木蘭之枻沙棠舟,玉簫金管坐兩頭。

美酒尊中置千斛,載妓隨波任去留。

仙人有待乘黃鶴,海客無心隨白鷗。

屈平詞賦懸日月,楚王台榭空山丘。

興酣落筆搖五嶽,詩成笑傲淩滄州。

功名富貴若長在,漢水亦應西北流。

這是李白的《江上吟》,隨鷗吟社的名字就是出自“海客無心隨白鷗”一句。“興酣落筆搖五嶽,詩成笑傲淩滄州”,重振漢詩什麽的說起來多縹緲,寫詩是有李白說的這麽過癮的,把這個當初衷多好,但詩社創立之時總要找個更宏大的目標當初衷才算罷休,沒人覺得因愛與審美寫詩作文說出去會比為載道為振興什麽的更接近一種本質。

隨鷗吟社1904年由大久保湘南和森槐南創立,是明治末期最負盛名的漢詩團體。在此之前,日本一直崇尚中國文化,知識分子都以會寫漢詩為榮。明治維新之後,漢詩日漸式微,隨鷗吟社就是這個時候創立的。興起人是漢詩界的泰鬥,東京多有人才聚集,所以當時隨鷗吟社囊括了很多漢詩精英,留日學生裏麵也有一些加入的,鬱達夫的兄長鬱曼陀也曾加入。

漢詩社所做的事情,與明清散文裏寫的文社都差不多,品月評花、登高飲酒都是常見的,《紅樓夢》裏寫白雪紅梅園林集景,就是這樣一種興致。隨鷗吟社是有明確章程的,第一條說:“本社研鑽詩道,且期振作之。”此外還有每月例會一次,每年大會一次,每月發行《隨鷗集》一回。

廈大老一輩的老師們回憶大學生活的時候,提到當時在五老峰上與舒婷等人一起讀詩,那時候還是20世紀70年代末80年代初的樣子,五老峰上尚未如現在遊人往來不絕的樣子。筆者大二期間常乘船從所在校區到本部參加一個大三朋友的“讀點書會”,現在回想大學期間最美妙的時候也不過於喝得微醺,看講台上一人拿著啤酒瓶子邊喝邊讀詩。至於登高飲酒、品月評花這種事情雖是心向往之,畢竟時代已變遷,人難有此心致,景難有此清淨。

1906年7月,隨鷗吟社六十餘人在東京三大名園之一的偕樂園為副島種臣[4]等十人舉行追薦,誦經禮懺、超度死者。李叔同是第一次與會,作《東京十大名士追薦會即席賦詩》兩首:

其一

蒼茫獨立欲無言,落日昏昏虎豹蹲。

剩卻窮途兩行淚,且來瀛海吊詩魂。

其二

故國荒涼劇可哀,千年舊學半塵埃。

沈沈風雨雞鳴夜,可有男兒奮袂來。

“剩卻窮途兩行淚”是用了“窮途之哭”的典。《晉書·阮籍傳》:“時率意獨駕,不由徑路,車跡所窮,輒痛哭而返。”他在發牢騷報國無門,隻能效仿阮籍。沈沈,也就是沉沉的意思。第一首是自己念叨,第二首是對著別人自己念叨,兩首詩裏麵的狀態都不怎麽好,憂思難耐。不過從第二首詩來看,李叔同哀歎裏麵還是有些許欣喜的。“風雨如晦,雞鳴不已”,好在還有這麽一群人。

大久保湘南評價《朝遊不忍池》說:“如怨如慕,如泣如訴,真是血性所發,故沉痛若此。”全詩如下:

鳳泊鸞飄有所思,出門悵惘欲何之。

曉星三五明到眼,殘月一痕纖似眉。

秋草黃枯菡萏國,紫薇紅濕水仙祠。

小橋獨立了無語,瞥見林梢升曙曦。

詩中提到的這個不忍池就在李叔同的學校旁邊,池內生長著大片荷花。他寫的是曉星三五殘月西沉的秋日清晨。

鳳泊鸞飄是說文人失意,漂泊無定。這首詩說完第一句“鳳泊鸞飄有所思,出門悵惘欲何之”,還有無限的可能性,可以把詩風走向不同的路子。如大久保湘南所說,李叔同走向了“如怨如慕,如泣如訴”的路子。尾句的“了無語”又與“欲何之”遙相對應,這憤懣到底沒說出來,表現出來的情感也隻是一小部分,不是故意壓抑著,是千言萬語無從說起無人可說。

巧的是蘇曼殊也寫過一首關於不忍池的《遊不忍池示仲兄》:

白妙輕羅薄幾重,石欄橋畔小池東。

胡姬善解離人意,笑指芙渠寂寞紅。

這首詩可有情趣多了,字裏行間都是溫情,像一幅可人的小畫。人如其文,有時候真有道理。雖然筆者是在給李叔同先生作傳,但還是忍不住不得不說,就寫不忍池的這首,個人還是喜歡蘇曼殊的詩。

大久保湘南還評《鳳兮》[5]說:“所見無非愁景,所觸無非愁緒,侘傺悲鬱,此無可奈何之辭。”

醉時歌哭醒時迷,甚矣吾衰慨鳳兮。

帝子祠前春草綠,天津橋上杜鵑啼。

空梁落月窺華發,無主行人唱大堤。

夢裏家山渺何處,沉沉風雨暮天西。

龔自珍寫過一首《歌哭》,“閱曆名場萬態更,原非感慨為蒼生。西鄰吊罷東鄰賀,歌哭前賢較有情”,這裏麵感情直率得很,深情得很。“歌哭”常用在非常強烈的悲傷中,最初見於《周禮·春官·女巫》,“凡邦之大災,歌哭而請”,是歌哭而請向神靈,人真沒辦法了是這樣的。《論語·微子》裏說:“楚狂接輿歌而過孔子曰:‘鳳兮鳳兮!何德之衰?往者不可諫,來者猶可追。已而已而!今之從政者殆而!’孔子下,欲與之言。趨而避之,不得與之言。”說的是楚地有人譏諷孔子趨慕榮祿,同於俗情,但楚人覺得這世道沒救了,真為孔子惋惜。然而孔子之意,則是“天下無不可為之時,在我亦有不忍絕之情,有不可逃之義”,且即便知其不可為也要為之。

於是,再看“醉時歌哭醒時迷,甚矣吾哀慨鳳兮”一句可真悲涼得很。“帝子祠前春草綠”化自唐人李群玉《湘陰江亭卻寄友人》中“芳草春深帝子祠”一句,“綠”沒“深”感覺好。前者是早春,後者是晚春。早春乍暖還寒的時候多風雨,正是尾句的情形。整首詩激烈的情感都無可抑製,首句真有龔自珍的感覺,不過有首叫作《書憤》的詩我格外喜歡,更是有定盦的風骨:

文采風流上座傾,眼中豎子遂成名!

某山某不留奇跡,一草一花是愛根。

休矣著書俟赤鳥,悄然揮扇避青蠅。

眾生何用幹霄哭,隱隱朝廷有笑聲。[6]

1906年左右的那段時間,李叔同刊於《隨鷗集》的詩詞大抵都是這麽一個調子。1906年李叔同還因病回了天津一趟,見到故國種種舊態毫無長進,非常失望,作《喝火令》一首,明確寫明是“哀國民之心死也”:

故國鳴鷤鵒,垂楊有暮鴉。江山如畫日西斜。新月撩人,窺入碧窗紗。

陌上青青柳,樓頭豔豔花,洛陽兒女學琵琶。不管冬青一樹屬誰家,不管冬青樹底影事一些些。

“冬青樹”是指戲曲《冬青樹》,清代蔣士銓所作。南宋末年臨安都城淪陷後,元僧楊璉真珈發掘宋帝後陵寢,掠奪寶物,棄骸骨於草莽,山陰縣義士唐玨痛憤之中,集裏中少年,收陵骨葬於蘭亭天章寺之旁,並植冬青樹以為標記。蔣士銓在寫這件事的同時又加上了文天祥與謝枋得抗擊元軍的故事,於是冬青樹又加上了些新的象征。冬青樹底的影事,就是指這些。“不管冬青一樹屬誰家,不管冬青樹底影事一些些”說的時候是帶有責備的語氣的,甚至被看作是國民心死的代表,話說得像“商女不知亡國恨”。李叔同這時候比當年寫李蘋香“如何十裏章台路,隻有花枝不解愁”要嚴肅苦悶多了,此時風情不顧,唯念家國河山了。

當時這些詩大都署名為李哀,自從李叔同母親去世後,他便改名李哀,字哀公,署名到這些詩上,讀起來也有“哀國民之心死”的意思在。上文也說,他母親去世後,他的生活態度、生活方式都有了很大的轉變[7],他說,“此後便是不斷的悲哀與憂愁”[8]。他在“悲哀與憂愁”裏做過許多事情,音樂美術是之一,寫舊詞悲故國是之一,創春柳演話劇也是之一。不過很難有什麽東西能給他持久的抗拒悲哀與憂愁的力量。“堇花露水田,翻然四十年”,關於人間奔波與不安、悲哀與憂愁的事情,真要40年才能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