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本雜誌在日本印刷,之後再裝運到中國出售,定價為大洋2角8分。當時一個中等工人的月薪是9到12元,而魯迅在1913年,一月的薪俸便是220元。這本雜誌的價格頂得上10斤米,跟工人工資對比,說便宜也不便宜,在大學老師薪俸奇高無比的年代,賣給讀書人,也還真不算貴。不過看後來的反應,這本雜誌銷量應該不算可觀,《音樂小雜誌》最終隻出了一刊。
李叔同是全能王,畫圖、音樂全能拿下,排版、插畫也能自己做,這本雜誌上大部分也都是李叔同的文章。除了些許日本友人的幫助之外,李叔同可謂想以一己之全能撐起一本雜誌。彼時很多人都是這樣,所以我們才看到諸多的雜誌如曇花一現,隨著主編的興致精力忽興忽衰。
也是沒有更好的辦法,在啟蒙民智和介紹新知這方麵,《音樂小雜誌》與《醒獅》等雜誌差不多,這些主編都是奔著這個目的,業餘辦個雜誌,有時也是一段時間興趣到了這裏。倘若一小本能盡一小本的力,做了倒也比不做好些。這些情況,跟現在很多有頭無尾的公益活動差不多,你可以去指責主編們不能持之以恒虎頭蛇尾,但人家初衷好歹是好的。
後世有人評價《音樂小雜誌》是“我國最早的音樂刊物”,這些跟李叔同無關,反正他的《音樂小雜誌》又不是奔著半個多世紀後別人冠上的“第一”的帽子去的。他寫給當時的人,寫給恰巧買到它的“有緣人”看,反正又不是寫給專門給人冠“第一”的人看的。後來這本雜誌在中國已經難尋原本,直到1984年才從日本覓得,傳回國內,供人研究,被人看得很重。李叔同先生若泉下有知,估計欣慰不到哪兒去。
《音樂小雜誌》裏有一首他的仿詞體的《隋堤柳》:
甚西風吹醒隋堤衰柳,江山非舊,隻風景依稀淒涼時候。零星舊夢半沉浮,說閱盡興亡,遮難回首。昔日珠簾錦幕,有淡煙一抹,纖月盈鉤。
剩水殘山故國秋,知否知否?眼底離離麥秀。說甚無情,情比踠到心頭。杜鵑啼血哭神州,海棠有淚傷秋瘦。深愁淺愁難消受,誰家庭院笙歌又。
李叔同自己在這首詞的譜上注了“哀豔”兩個字,這首詞的幾句就壞在這個地方了,減了格調。不過我高中時初讀此詩倒是沉迷於其中的“哀豔”,現在品一下,這種國愁該向外呼才有味道,李叔同偏偏用了寫兒女情長之哀愁的方式寫了黍離之悲,悲得很沒骨氣。
那個時候的李叔同,看樂章是悅己之事。他更看重音樂的社會功效。《音樂小雜誌》裏還有他一首《我的國》:
東海東,波濤萬丈紅。朝日麗天,雲霞齊捧。五洲惟我中央中。二十世紀誰稱雄,請看赫赫神明種。我的國,我的國,我的國萬歲,萬歲萬萬歲。
昆侖峰,縹緲千尋聳。明月天心,眾星環拱。五洲惟我中央中。二十世紀誰稱雄,請看赫赫神明種。我的國,我的國,我的國萬歲,萬歲萬萬歲。
這種說了其實跟什麽都沒說似的,但是唱的人跟聽的人都能暗自豪邁的話真是一大特色,是適合擱到台麵上宣唱的歌,無不帶點政治功效性。可能是幾千年來所受的訓練產生的潛意識,我一直覺得“萬歲萬歲萬萬歲”雖然一直被用於政治,但這幾個字帶有很明顯的宗教迷惑性。這七個字念出來,就立刻會具有一種想匍匐在地把自己交給一個更高的超越的衝動,不信就認真地念念試試。所以像李叔同《我的國》這種語言風格,用來激發聽眾的民族主義情感實在是很合適的。
這種詞的作用大都在社會功效上,放到現在我估計會很不喜歡,因為它所激發出的某些情感是很危險很容易變成一匹脫韁之馬的。不過“剩水殘山故國秋”的晚清,什麽事情都不盡如人意,這國家的人自卑得很也自尊得很,這樣唱兩句估計會高興點。拿來振奮民心尚可,拿來自欺欺人就真沒救了。李叔同是個明白人,《隋堤柳》與《我的國》同時出現在一本雜誌上,便可見其心了,希望它好,又有些無力憤慨。拿著《音樂小雜誌》看李叔同對祖國的態度,真像盡心盡力的父母對不長進的小孩,又愛又恨又氣不過。
[1] 孔繁嶺、申在文:《簡論中國近代留日學生的特點》,《徐州師範大學學報》,2007年9月。
[2] 李兆忠:《“留日派”與“歐美派”的恩恩怨怨》,《世界知識》,2010年第7期。
[3] 陳天華:《絕命書》。
[4] “取締規則”事件主要內容及本段摘自《近代史研究》2009年第6期,李喜所、李來榮《清末留日學生“取締規則”事件再解讀》。
[5] 本章東渡日本之因內容多出自張彥麗《李叔同留日三題》,原載《杭州師範學院學報》1993年3月。《李叔同留日三題》一文對李叔同在日期間的思想轉變與出家溯源也有非常有價值的描述。
[6] 李叔同:《悲欣交集》,北京大學出版社,2010年1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