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清時留日是個很熱門的選擇,讀者尚記否前一章提到盛宣懷在上海辦南洋公學的事情?盛宣懷是個稍微有點倒黴的人,四川保路運動的時候他任郵傳部大臣,下令鐵路收歸國有,所以名聲搞得有點不好。不過這個人辦了很多實事,留學日本學生的選派方法,就是他在1898年上奏的。早在1891年其實康有為就提出了留日這件事,隻是到施行還需要幾年的時間。從1896年第一批清政府官派13名學生留日,到李叔同赴日的1905年,留日學生人數的增長可謂蔚為壯觀。

晚清留日可謂起步晚發展快,郭沫若在早稻田演講的時候提到,自1896年到當時十餘年的時間裏,留日學生據他目測大概30萬是有的。郭沫若的目測也果然隻是目測,30萬這個數字聽上去實在有點嚇人。如果保守估計的話,到1937年,留日學生5萬人還是有的。另一個數據聽上去可能更加霸氣點,中國近代留日總人數是留歐美人數的兩倍![1]

當時留日其實是很容易的,又不用雅思托福GRE,隻要肯掏錢,隨意留。這也使留日學生魚龍混雜,很多人東渡的目的就是為了求取功名和革命反清。錢鍾書在《貓》裏冷嘲熱諷地說“一向中國人對日本文明的態度是不得已而求其次,因為西洋太遠,隻能把日本偷工減料的文明來將就”,陳天華當年就無比痛恨這一點。留日幾乎說不上是門檻低了,簡直是沒門檻,當時大批的中國留學生聚集在宏文學院,專門補日語。你能想象六七百中國人聚集在宏文學院補日語是怎樣一種盛況嗎?他們當時最經常用的語言說不定是浙江話。

郭沫若當年在早稻田演講的時候看上去十分風光,事實上徐誌摩在日記裏也記載了1923年的一天與胡適、朱經農一起拜訪郭沫若的事。“與適之經農,步行去民厚裏一二一號訪沫若,久覓始得其居。沫若自應門,手抱繈褓兒,跣足,敝服,狀殊憔悴,然廣額寬頤,怡和可識。入門有客在,中有田漢,亦抱小兒,轉顧間已出門引去,僅記其麵狹長。沫若居至隘,陳設亦雜,小孩羼雜其間,傾跌須父撫慰,涕泗亦須父揩拭,皆不能說華語;廚下木屐聲卓卓可聞,大約即其日婦。”徐誌摩還感慨說:“其生計亦不裕,或竟窘,無怪其以狂叛自居。”所以說文人日記出版對文壇一溜人來說還是一件挺尷尬的事情。按理說郭沫若怎麽算也能算上個海龜,如何到這般地步。其實放眼看現在的很多所謂的海龜,就是奔著個留洋經曆去的,比起郭沫若的經曆也好不到哪兒去。

相比於留歐美來說,留日派真是寒酸得可以。留歐美的學生多是因庚子賠款去的,需要經過非常嚴格的選拔考試,本身去的人要麽是家境良好從小受到較好的教育,要麽是家境一般但成績非常厲害的,基礎紮實學習勤奮刻苦,學的多是理工農醫,拿了博士學位回來。相比之下留日的學生學的多是文科,政法是十分時髦的,而且很多進的還是速成班,進正兒八經的大學的本來已經是少之又少,很多又拿了一個學士學位就回來了。所以留歐美派與留日派歸國後的待遇就可以想象了,“據1945年聯大學生編《聯大八年》紀念冊統計,聯大179位教授中,97位留美,38位留歐陸,留日的隻有3位”[2]!

這樣來說留日學生為什麽具有那麽強的革命性就不難理解了。國內革命者因路途近而逃亡日本,本身日本也處於變革之中,還有歐美派對留日派頗不以為然,留日派的反抗幾近於本能,諸多原因使留日的學生具有極強的革命性。愛學習軍事政法,愛翻譯西方書籍,愛辦刊物宣傳革命思想,不愛做理論研究技術突破把博士拿,這就是留日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