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久之後,19歲便嫁到李家,在這門戶複雜的名門望族中一輩子小心翼翼生活的王氏去世了。母親去世的時候,李叔同正在街上為她買棺木,等他回去的時候,母親已經不在了,臨終也未曾再看他一眼。人最愧疚最無力回天的事情,也就是這等事了。“子欲養而親不待”這樣的話說了太久了,死生事大,也不過是盡人事聽天命而已。李叔同母親去世那年不過四十多歲。隨後李叔同再度回津,隻不過這次是送母親回到她19歲便嫁來的桐達李家。因為母親是側室,又死在外地,按照傳統習俗葬禮頗多有悖人情的地方,甚至不允許李叔同母親的棺木從正門進,於是李叔同為母親辦了一場新式葬禮。自彈鋼琴,唱悼歌,轟動一時,人們傳道“李三爺辦了一件奇事”。
雖然還有妻兒在,但母親去世後,他再沒多少牽掛了。他還未遇見他喜愛的日本妻子,關於他的中國妻子與兩個兒子也實在難以查詢他們在那些年月裏是如何過的。即便是他非常愛的日本妻子尚無法伴他一生,更何況這樁母親操辦的婚姻呢?
他是個無法在外在的事物,別的人身上找到依附的人,他能把書教得很好能把話劇演得很好,但具體的事與具體的人永遠不能讓他太久地停留。張承誌在《黑駿馬》裏寫“真正被生活拋棄的不是理想和夢,而是那些像我一樣不能隨遇而安的人”。這是被拋棄的我們的樣子,李叔同的不能久留又不同於這種不能隨遇而安,他的不斷行走不斷離開是另一種沉靜的感情。李叔同做什麽都認真,做什麽都好,生活不會拋棄這樣的人,但這樣的人畢竟不屬於生活,他的停留與滿足隻屬於更加遙遠永恒且沉靜的東西。
赴日留學絕不是一時打算,他定是渴求已久,尤其是從南洋公學退學之後,但他還是先做好了奉母這件事。臨行日本之前,他寫了一首《金縷曲》留別祖國並送給諸位同學:
披發佯狂走,莽中原,暮鴉啼徹,幾株衰柳。破碎河山誰收拾?零落西風依舊。便惹得離人消瘦。行矣臨流重太息,說相思刻骨雙紅豆。愁黯黯,濃於酒。
漾情不斷淞波溜。恨年來,絮飄萍泊,遮難回首。二十文章驚海內,畢竟空談何有?聽匣底蒼龍狂吼。長夜淒風眠不得,度群生那惜心肝剖。是祖國,忍孤負。
淞波是指吳淞江江水之波,也是上海著名的蘇州河。匣底蒼龍是指寶劍,《世說新語》裏記載:“王子喬在京陵,墓有盜發之者,之無所見,唯有一劍停在穴中,欲進取之,劍作龍鳴虎吼,遂不敢近,俄而徑飛上天。”晉王嘉《拾遺記·顓頊》也提到:“顓頊有曳影之劍,騰空而舒,若四方有兵,此劍則飛起指其方,則克伐;未用之時,常於匣裏,如龍虎之吟。”讓寶劍有龍吟之聲,真是兩個純陽的東西編在一起去了,這個典故是很炫的。詞寫得是情真意切,拳拳私情與為國為民融於一體,典型的中國文人心態。“平生隻有兩行淚,半為蒼生半美人”,說出來能迷倒一大片既管不了蒼生也追不到美人的青年,都被用爛了。“亦餘心之所善兮,雖九死其尤未悔”,屈原這種話才是執著可敬,畢竟天下事在他都是勉力尚能為的,並不是像而今的文藝青年,天下事於彼扯不上點大的關係,“為蒼生”不過是發帖牢騷圍觀吐槽。不可一世的夢想在我們這裏漸漸變為牢騷,淩雲壯誌也逐漸變為柴米油鹽,我們這一代人真是在逐漸失落的節骨點上,會發現自己連自己的命運都難把握,居然還去奢望改變社會。
不過如果不犬儒點來想,如果這個社會的進步不是靠年輕人在推動,那是什麽樣的人?彼時的社會雖然動**不安,變局難定,但在李叔同看來是尚可勉力的,況且即將出國留學,這個國家要如何富強,陳舊的社會要如何破除,在他們這代人看來,答案都在大洋的彼岸,出發前何等壯誌可想而知。
天下事,猶未晚。
[1] 轉錄《詞林新話》中注:《迦陵論詞叢稿》第15頁。
[2] 吳世昌:《詞林新話》,北京出版社,2000年10月。
[3] 沈複:《浮生六記》,上海古籍出版社,2000年5月。
[4] 《送別》版本頗多,不免爭議,此處根據豐子愷、裘夢痕編著的《中文名歌五十曲》錄入。
[5] 宗教文化出版社出版的林子青編著的《弘一法師年譜》1995年8月第1版為“曖曖墟中滅”,此處全詩根據中華書局出版的袁行霈箋注的《陶淵明集箋注》2003年4月第1版錄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