維新運動失敗後李叔同避禍上海之時,京津之地籠罩在追捕維新人士的陰影之中。不過幾年後八國聯軍就先占領了天津,隨後又攻占了北京,京津地區一片騷亂,近代風雲突變比翻書都快。八國聯軍登陸天津挺進北京,一路上如入無人之地。那個時候沒人知道八國聯軍一年後簽了條約就會撤兵,沒人知道中國接下去的局勢會是如何。所有人都惶惶不安,慈禧和光緒都逃到山西去了,剩下平民們,能走的就走,不能走的就抱著等死的心,挨過一日是一日。這一年李叔同二哥李文熙一家逃難到河南,李叔同想去河南看望他們,他先到天津老家,打算再由天津到河南。
《東京夢華錄》中形容汴河勝景說是:“自西京洛口分水入京城,東去至泗州,入淮,運東南之糧。凡東南方物,自此入京城,公私仰給焉。”到了北宋滅亡五十年後,周輝在北赴燕京時途經汴河,寫到這時的汴河:“是日行循汴河,河水極淺,洛口既塞,理固應然。承平,漕江淮米六百萬石,自揚子達京師,不過四十日。五十年後乃成汙渠,可寓一歎,隋堤之柳,無複仿佛矣。”樹猶如此,人何以堪,當年公私仰給之津而今已成汙渠,黍離之悲,真是古今如是。當時的天津也與汴河一樣,是一片衰草頹陽的景象。
李叔同坐船由上海北上天津,途中風平浪靜,落日斜照海麵之時則見白浪翻銀精彩炫目。到了大沽口,到處是殘壘敗灶,不堪極目。到港之後,北城舊地則是塵積數寸,風沙漫天。烽火兵燹之後旅社頹壞,隻有草屋三間,門窗床榻均無,旅客席地而坐,茶水食物都供應不足,隻得忍饑挨餓,長歎不已了。這是當年“生小怕言愁”的楊翠喜展盡風姿的地方,教坊猶有餘音,廟堂已無故主。
李叔同在《辛醜北征淚墨》中寫道:“至日暮,始乘火車赴天津。路途所經,廬舍大半燒毀。抵津城,而城牆已拆去,十無二三矣。僑寄城東姚氏廬,逢舊日諸友人,晉接之餘,忽忽然如隔世。唐句雲:‘乍見翻疑夢,相悲各問年。’其此境乎!”
“乍見翻疑夢”一句出自司空曙的《雲陽館與韓紳宿別》:
故人江海別,幾度隔山川。
乍見翻疑夢,相悲各問年。
孤燈寒照雨,濕竹暗浮煙,
更有明朝恨,離杯惜共傳。
一別之後遭逢離喪動亂江海相隔,相見之時已白頭,卻反而懷疑這是夢境。回憶舊時的音容笑貌,相互詢問而今年庚多少居然已如此一副滄桑的樣子。真是悲從中來,這是人到中年才能吟出的寂寥悲風的感覺。自李叔同避難滬上到而今庚子之後飄搖返津,也不過兩三年,樓台館閣早已毀棄,勾欄瓦肆**然無存,昏昏燈火話平生之時卻也難辨音容恍如隔世。近代的戰亂秋風掃落葉一般地經過一遍真抵得上冷兵器時代的十餘年。
雖經動亂,哀歎是這樣哀歎的,《辛醜北征淚墨》中收錄的一些詩詞遠沒有大曆悲風的氣骨頓衰,詩裏麵的銳氣還是很盛的。年輕氣盛遇此幹戈寥落,便是激憤了。李叔同到天津後的第二天,狂風怒吼金鐵皆鳴,夜中難寐,於是作了《遇風愁不成寐》一首:
世界魚龍混,天心何不平?
豈因時事感,偏作怒號聲。
燭盡難尋夢,春寒況五更。
馬嘶殘月墮,笳鼓萬軍營。
門外風雨飄搖,營裏笳鼓悲鳴,月墮馬嘶風蕭蕭。所以說即便是烽火兵燹遭逢難料,李叔同“偏作怒號聲”的激憤遠不是“相悲各問年”的哀歎,引用這句詩有點把話說重了。二十餘歲逢此亂世是不幸,但也還有好的念想。
當時紅十字會有個叫上岡岩太的日本人,李叔同這次赴津便見了他。在醫院中與之交談非常契合,上岡君用“精忠報國”等話語激勵李叔同,讓他感慨頗深,於是作七絕一首:
杜宇啼殘故國愁,虛名遑敢望千秋。
男兒若論收場好,不是將軍也斷頭。
“男兒若論收場好,不是將軍也斷頭”,這詩讀起來可真是過癮。李賀寫:“男兒何不帶吳鉤,收取關山五十州。請君暫上淩煙閣,若個書生萬戶侯?”龔自珍寫:“絕域從軍計惘然,東南幽恨滿詞箋。一簫一劍平生意,盡負狂名十五年。”都是一樣的慷慨激昂。李叔同這首還有一股子恨不得沒了退路的感覺,差不多都有點氣急敗壞的樣子了,像宣言,像豪氣衝天地喝了一壇子酒就不要性命了一樣。這種書生意氣揮斥方遒的感覺是多麽讓人喜歡,讀出來恨不得拍案而起。
仲兄文熙一家逃難豫中,本想是再到豫中看望他們的,但經曆了此情此景,李叔同真沒有什麽趕赴豫中的心思了,在天津住了半個月,便回上海了。剛好盛宣懷此時在上海辦南洋公學開設特班,招收擅長古文辭章的學生教他們經世之學,再從其中選拔優秀者保送經濟特科。經濟特科是在清末實行的科舉的一種,主要還是偏向於通曉時務策論時事,不過也沒招進什麽像樣的人,這是後話。但至少在南洋公學籌辦之時經濟特科還是很有吸引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