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叔同1905年離開上海留學日本再後來任教杭州之時,早已過了而立之年,人生的很多事情開始變得沉靜。此前幾年,正是轟轟烈烈的辛亥革命,因為戰亂經濟不穩定等諸多原因,天津的票號相繼倒閉,李家在義善源票號的五十餘萬元、在源豐潤票號的數十萬元均**然無存,百萬家產瞬間灰飛煙滅。好在李叔同已結束了學業剛剛歸國,好在他也是看得開的人。這不是1901年聲色犬馬日日高歌的上海,這是辛亥革命之後人人惶恐不安、梟雄大展其翅的中國了。李家破產後,在上海的許家也終於因這層出不窮的變革動**無著的社會而破產,許幻園決計北上討個公道。當時的中國連找個安穩的地方放一張課桌都顯得那麽奢侈,想想幾年前這些人還在花間吟詩在溪邊唱和,真是物是人非事事休。時至今日我們已很難揣摩許幻園當初抱何想法了,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更何況是亂世,哪裏有公道可討,大時代之下,個人的繾綣私情難見於曆史。

這一天或許還是秋風蕭瑟天氣涼的時候,或許已經飄著點雪了,或許僅僅是刮著幹燥肆虐的風,過去的事情太遠太模糊已無從考證。這一天李叔同讓他的日本妻子彈琴,唱道:

長亭外,古道邊,芳草碧連天。晚風拂柳笛聲殘,夕陽山外山。

天之涯,地之角,知交半零落。一壺濁酒盡餘歡,今宵別夢寒。

長亭外,古道邊,芳草碧連天。晚風拂柳笛聲殘,夕陽山外山。

《送別》[4]曲調取自約翰·奧德威(John Pond Ordway)作曲的美國歌曲《夢見家和母親》,居然與如此古色古香的詞配合得天衣無縫。況且送別是離,夢見家與母親是歸,一離一歸,其中的共通之處妙不可言。人到中年大概會常有“浮生常恨歡娛少”的感慨,就算把酒言歡之時也有興盡悲來盈虛有數的哀歎。這首詞寫得真冷,是無可奈何的淒涼。“莫愁前路無知己,天下誰人不識君”不是誰都能說得出的,這樣浩然的話甚至讓人覺得雙方未必深情。李叔同到了這個年紀,生逢這樣的亂世,是經曆了太多之後才能在晚年平靜地說出“君子之交,其淡如水”。但這首詞還不是“秋風秋雨愁煞人”那種沒有後路的冷,冷裏麵有溫情,就像寒夜到來前的夕陽,延綿無際的芳草。

許幻園的北行自然是沒有什麽結果的,一去也非常之久,還未等許幻園回到上海,李叔同便已經出家了,這些都是1918年的事情了。1927年,天涯五友裏麵的四個人李叔同、袁希濂、許幻園、張小樓再度相聚上海。那位“佳人個個喚先生”的蔡小香已經去世15年,當年那個翩翩佳公子也早已成為弘一法師,真是物是人非天人兩隔。此次聚會後不久,在上海大王廟做居士的許幻園也過世了,許幻園留下的幼子由袁希濂幫助成才。至於袁希濂,日軍攻占上海後曾請他擔任上海市市長,袁希濂堅決地拒絕了。曾子曾經說過:“吾日三省乎吾身,為人謀而不忠乎?與朋友交而不信乎?傳不習乎?”袁希濂無論哪方麵,都做得讓人欽佩。

李叔同曾在1912年用許多種字體寫了陶淵明的《詠貧士七首》其一,來贈許幻園,詩雲:

萬族各有托,孤雲獨無依。

曖曖空中滅[5],何時見餘暉。

朝霞開宿霧,眾鳥相與飛。

遲遲出林翮,未夕複來歸。

量力守故轍,豈不寒與饑?

知音苟不存,已矣何所悲!

當時大概是許幻園資產已喪失許多,李叔同用這樣的方式來逗笑,也指許幻園是這樣的貧士。世事有如前定,17年後,當許幻園去世之時,弘一法師不知會不會想起此事,也不知他還是不是“知音苟不存,已矣何所悲”的心境。《史記》雲:“一死一生,乃知交情。一貧一富,乃知交態。一貴一賤,交情乃見。”17年後雙方算是生死、貧富、貴賤都已經曆,“今宵別夢寒”唱到了現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