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叔同在上海過從最密的要數許幻園、袁希濂、蔡小香、張小樓,他們五個人義結金蘭並稱“天涯五友”。李叔同最為著名的《送別》裏“天之涯,地之角,知交半零落”,又可映指“天涯五友”這個稱號,因為這首詩就是送別許幻園君的。
許幻園家中頗為富庶,居於上海城南,為住所取名叫“城南草堂”。當時袁希濂、許幻園等人在城南草堂組織城南文社,以切磋詩詞文章。李叔同到上海不久便加入了城南文社。城南文社每個月會課一次,李叔同第一次參加文社的詩賦小課課題是“擬宋玉小言賦”,李叔同的《擬小言賦》名列第一。又加上當時許幻園經常懸賞征文,李叔同隻要參加征文,成績必定名列前茅。後來他即將留學去日本之前作《金縷曲》,裏麵有句子說是“二十文章驚海內”,就是指征文會課諸事。這個“海內”雖然一般都是“四海之內”的意思,然而這樣講畢竟太大太過,李叔同當時雖然有才華,但絕不至於揚名宇內的地步,作“上海”講還是比較合適的。
許幻園傾慕李叔同的才華,讓出城南草堂一部分給李叔同住,於是李叔同攜妻帶母搬進了城南草堂。李叔同很喜歡在城南草堂的生活,曾手書“李廬”二字懸掛在自己的住處,於是他又有了一個名字“李廬主人”,這僅僅是二百多個名字裏麵的滄海一粟。
文人雅士相聚談笑賞飲,自古以來其風流之致一也,在現代社會的生活尚未大舉進攻之前,相互結交與消遣時日的方式還是這麽古今如此的富有趣味。沈複在《浮生六記》裏寫過一段與至交出遊賞花的事情,其妻之芳心獨具描寫得淋漓盡致:
蘇城有南園、北園三處,菜花黃時,苦無酒家小飲。攜盒而往,對花冷飲,殊無意味。或議就近覓飲者,或議看花歸飲者,終不如對花熱飲為快。眾議未定。芸笑曰:“明日但各出杖頭錢,我自擔爐火來。”眾笑曰:“諾。”眾去,餘問曰:“卿果自往乎?”芸曰:“非也,妾見市中賣餛飩者,其擔鍋、灶無不備,盍雇之而往?妾先烹調端整,到彼處再一下鍋,茶酒兩便。”餘曰:“酒菜固便矣,茶乏烹具。”芸曰:“攜一砂罐去,以鐵叉串串罐柄,去其鍋,懸於行灶中,加柴火煎茶,不亦便乎?”餘鼓掌稱善。街頭有鮑姓者,賣餛飩為業,以百錢雇其擔,約以明日午後,鮑欣然允議。明日看花者至,餘告以故,眾鹹歎服。飯後同往,並帶席墊至南園,擇柳陰下團坐。先烹茗,飲畢,然後暖酒烹肴。是時風和日麗,遍地黃金,青衫紅袖,越阡度陌,蝶蜂亂飛,令人不飲自醉。既而酒肴俱熟,坐地大嚼,擔者頗不俗,拉與同飲。遊人見之莫不羨為奇想。杯盤狼藉,各已陶然,或坐或臥,或歌或嘯。紅日將頹,餘思粥,擔者即為買米煮之,果腹而歸。芸曰:“今日之遊樂乎?”眾曰:“非夫人之力不及此。”大笑而散。[3]
天涯五友與沈複諸人相差無久,其審美情致也差不到哪兒去,大概可以想象天涯五友當時是怎樣一種好情致。明清筆記裏的這群人仿佛天天不做別的事情專顧閑情逸致,其實風流蘊藉多是一份心境,有些人能忙裏偷閑賞花飲酒,有些人樂得碌碌奔波,這是當時的富二代們的幸福生活。
天涯五友裏麵有個叫蔡小香的,比李叔同年長近二十歲,家中自乾隆年間開始,世代為婦科名醫,當時這位蔡小香先生也是上海四大名醫之一。李叔同曾經寫過四首七絕消遣他,其中一首是這樣的:
眉間愁語燭邊情,素手摻摻一握盈。
豔福者般真羨煞,佳人個個喚先生。
望聞問切本是中醫診斷方法,在李叔同說來,蔡小香竟是因此得了豔福。這樣的詩,真是讓人沒脾氣,又好氣又好笑。詩且不論好壞,大概是讀過些書都會寫的,但要把人寫得這麽有趣,可得有些靈氣了。做個博學的人花些工夫還是可以的,但是做個有趣的人可真難。李叔同年輕的時候就是這麽一個有趣的人,所以許幻園的夫人寫詩說李叔同“酒酣詩思湧如泉,直把杜陵呼小友”,“思湧如泉”是靈氣,“呼小友”是性情,這兩樣一般人都比較缺。
我們看李叔同,多會走入一個誤區,即帶著一副看弘一法師的心態看李叔同。他與歌伎唱和,說他是寄托情懷,他小時候看放焰口好玩,說他是從小有佛性。參照波伏娃“女人並非生為女人,而是被造成女人的”這句知名言論,完全有理由說“出家前的弘一法師並非生有佛性,而是被後人附會出來的”。拿著後來幾十年的經曆看前二三十年的日子,這種讓別人倒著活的邏輯真是奇怪。至少在李叔同還在上海時,他還是一個喜歡打趣朋友、與歌伎唱和的少年人。“佳人個個喚先生”這種打趣,用現在的話說叫“賣萌”。李叔同真是與諸多富家子弟無甚兩樣,此時的李叔同是個有著七情六欲的人,他也有他的愛與恨,有著不足與缺陷。他幼年時或許是你的鄰居,你曾與他一起偷過別人樹上的李子;他少年時或許跟你一起在梨園看戲,喜歡跟你爭論一句詞的唱腔;他青年時或許跟你是同班同學,你發現他重友輕財嬉笑豪爽。他就是個活生生的世俗之人,二十餘歲,不是弘一法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