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其實張若虛自己都沒有意識到,當他完成這首詩的時候,他其實已經在回答他自己的困惑和疑問了。
《春江花月夜》裏寫了兩種孤獨。第一種是整個人類的孤獨。有限的個體麵對無限的宇宙,感受到生存的孤獨。第二種是具體的孤獨,相戀的人因為種種原因無法相見,天涯兩隔,彼此思念。
後一種孤獨其實是對前一種孤獨的回答。
後一種講的是什麽?講的是思念,講的是愛而不得。可是你會發現,思念本身並不孤獨,因為思念本身就是對思念最大的安慰。
你還可以愛著一個人,你還可以思念著一個人,你就不能說你在這個世界上是孤獨的。
後一種孤獨恰恰是對人類麵對宇宙時的孤獨的回答:人生雖然是短暫的,但是愛卻可以克服死亡、超越時間。時間並不能抹去愛的痕跡。愛是永恒的。
“落月搖情”,最後當月亮落下去的時候,情顯現出來,人作為個體的價值顯現出來。月亮是無情的,但望月的人有情。情雖然是附著在月光上麵的,可是重要的不是那個月亮。重要的是什麽?是情。
是有情的人成就了這個無情的宇宙。
這個世界上真正的永恒之物是什麽?其實不是謝了又開的花,不是枯了又茂盛的草,不是去了又來的燕子,不是缺了又圓的月亮,不是浩**的江水,也不是冷峻的青山。這個世界上真正的永恒之物是愛。
當你看月亮的時候,它才有了意義。
其實張若虛自己大概都沒有想到,自己無意中開啟了生命秘密的機關。這首詩裏有兩個“不知”的句式,第一個是“不知江月待何人”,後麵又寫到一個“不知”,“不知乘月幾人歸”,而後一個不知恰恰是對第一個不知的回答。
江月等待的是誰呢?江月等待的就是乘月而歸的人,就是有情的人,就是在某個夜晚抬頭望月的人,就是即便因為種種現實因素的阻隔無法回去也依然保有思念的人。
江月等待的是誰呢?江月等待的其實是你。當你有一個晚上輾轉反側,不能入睡,你抬起頭來望著夜空中的月亮,它等待的就是你。當你抬頭看它的時候,它具有了意義。當你抬頭看它的時候,你把你的愛,把你的思念投射在了無情之物上麵,才成就了它的永恒。
一代一代的人過去了,無數個在晚上抬起頭來看它的人,讓它變得愈發明亮。月亮是無數的人思念過、愛過的一個見證。它見證著人類的延續,它見證著愛這種能力在人類身上的延續。
它見證著永恒。
雖然“江月年年望相似”,但同時“人生代代無窮已”。
我們的唐詩之旅就要結束在這裏了。
我們這場旅途是從崔護的《題都城南莊》開始的。在第一講裏,我們講到了物是人非,講到了人生的無常,講到了不確定。可是我們從無常開始,最後結束於永恒。
人生的確有很多的不確定,可是我們還有確定的東西,我們還可以確定地思念,還可以確定愛著一個人。我想愛是人之為人的標誌,是我們存在於這個世界上最大的價值。
我們讀了很多唐詩,好像詩很少有快樂的。我們在詩裏麵讀到遺憾,讀到悲傷,讀到悵惘。可是我想讀詩的意義在於,我們可以從詩裏麵看見美,我們也可以從裏麵學會什麽是愛,學會如何施與愛,學會如何感受愛。
“愛是永不止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