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最後,“斜月沉沉藏海霧,碣石瀟湘無限路。不知乘月幾人歸,落月搖情滿江樹”。詩人不再去寫明月樓了,不再去寫扁舟子,視角轉回來,轉回到眼前的落月,轉回到自己。他想天底下在外漂泊的遊子,大概有不少人在這個晚上睡不著。有多少人看著天上的月亮,然後踏上了回家的路呢?

我想特別講一個詞,“搖情”。什麽叫作搖情呢?月亮落下去,然後月光和月光裏的情一起,灑滿江邊的樹。這個情是什麽情呢?

我想月光裏應該有那個在樓上的女孩子的情。“此時相望不相聞,願逐月華流照君”,月光裏有她的期待。當她抬起頭看月亮的時候,她希望自己可以化作月光,可以照著他走過的路。

但是我想提醒你,其實這個女孩子的行動、心情,是出於另外一個人的想象。

王堯衢說:“‘可憐樓上月徘徊,應照離人妝鏡台。玉戶簾中卷不去,搗衣砧上拂還來。’此從月下言閨情,從扁舟子意想出。‘可憐’是客子意中可憐也。‘離人’,客子謂其婦也。‘應’是遙度之詞。”(《古唐詩合解》)

王堯衢的分析很精彩。詩人寫到這個女孩子在樓上的種種情況,其實都是用另外一個人的視角——扁舟子的視角在寫的。像王堯衢說的,很多字眼都在提示我們,這些其實是扁舟子的想象。“可憐”是他心裏覺得可憐,“應”是他覺得可能是這樣。這個女孩子想要“願逐月華流照君”,我想其實也隻是扁舟子心裏的期待。

就像杜甫在《月夜》裏寫“今夜鄜州月,閨中隻獨看”的時候,其實妻子在這個時候不一定真的站在月光下麵,隻是杜甫的心思跑到妻子那裏去了,於是詩從對麵飛來,不是寫自己思念,而是寫妻子站在院子裏望月。

所以這裏的情,其實是一個有情的人,想象另外一個人的有情。

英國詩人W.H.奧登(W.H.Auden)有一句很好的詩:“倘若愛不可能有對等,願我是愛得更多的那人。”

但是我想理解到這裏好像還不太夠。

其實你會感到奇怪,為什麽詩人要寫這樣一對戀人呢?為什麽要寫“誰家今夜扁舟子”,要寫“何處相思明月樓”呢?我們前麵雖然解釋過,這兩個人可以和江、月兩種意象配合起來,而且分隔兩地不能相見的戀人在天底下很普遍。但我覺得這個解釋還不夠。

一個人寫作的動機,往往不是來自於外部,而是來自於自身。

其實我們會發現,你看起來張若虛寫的是別人,但其實他寫的是自己。你看起來他好像寫了一種普遍的情況,但是我們可以在很細微的地方辨析出詩人自己的聲音。他把自己的生命經驗寫進了看似與自己無關的情境裏。

還是唐汝詢看得比較準確。他說這首詩是詩人自己“望月而思家也”,“又睹孤雲之飛而想今夕,有扁舟為客者,有登樓而傷別者,己與家室是也。”(《唐詩解》)

這個扁舟子身上有著詩人自己的影子。

我們會發現,這首詩其實是一個嵌套結構,一個現實的情境嵌套著一個虛擬的情境。在虛擬的情境裏,詩人寫了一對戀人彼此思念,寫了一個扁舟子的想象和惆悵。在現實情境裏,是詩人在江邊望月。而“斜月沉沉藏海霧,碣石瀟湘無限路”這一句,很好地把虛擬情境和現實情境縫合在了一起。

“斜月沉沉藏海霧”是回應一開始的“海上明月共潮生”,現在月亮落下去了。“碣石瀟湘無限路”,詩人感歎這對戀人相隔很遠,一個在南邊,一個在北邊,中間的距離好像永遠也無法跨越。

“無限”,寫的是一種心理上的感覺。因為不知道什麽時候可以啟程。一旦踏上了歸途,距離就會一點一點縮短,就不是“無限”了。可是“君問歸期未有期”,可是“何處是歸程”,可是“明年誰此憑闌幹”,可是“無端更渡桑幹水”……所以隻能是“無限”。

“無限”兩個字,也是詩人自己的感受。

在這首詩裏,扁舟子的形象和詩人自己是重合在一起的。其實他們本來就是一個人。

所以,“落月搖情滿江樹”,是那個想要化身月光的女孩子的情,是扁舟子想象對方想要化身月光的情,但說到底,是張若虛自己的情,是他的思念和落寞。

這首詩,其實從頭到尾都是張若虛的獨角戲。

在這首詩的結尾,張若虛是惆悵的。他說“不知乘月幾人歸”,意思是,不知道有多少今晚看見月亮的遊子可以趕回家去呢?這裏有對那些乘月而歸的人的羨慕,但其實也是一聲歎息。因為自己可能回不去,而天底下還有許多和自己一樣回不去的人。

當然了,“落月搖情滿江樹”,這裏的情,不隻是思念,不隻是自己在旅途中漂泊而且無法回家的哀傷,還有他前麵麵對一輪圓月而產生的孤獨,那種屬於人類的大孤獨。

這首詩最後就停在淡淡的傷感這裏了。張若虛自己也停在這裏了。一個和哀傷有關的月夜結束了,一首詩也結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