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先來看賈島的《尋隱者不遇》:

鬆下問童子,言師采藥去。

隻在此山中,雲深不知處。

詩人來找隱居在山裏的隱者,但是沒找到,隻遇到一個童子。我們可以想象一下他們對話的場景。

來人問:“你師父呢?”

童子說:“采藥去了。”

來人接著問:“去哪裏采藥了呢?”

童子回答:“就在這座山裏。”

來人又問:“他什麽時候回來呀?不如你去找找他吧。”

童子說:“山裏雲深,我也不知道他在哪兒。”

對話就結束在這裏了。其實是一首很簡單的詩,但是裏麵又有很多層次,有很多情緒上的變化。徐增說:“此詩一遇,一不遇,可遇而終不遇,作多少層折。”(《而庵說唐詩》)

本來“言師采藥去”是不遇,失望了,落空了。但是“隻在此山中”,又好像可以遇了,心裏升起一點希望。結果“雲深不知處”,最後終究還是“尋隱者不遇”。

唐詩裏這種“不遇”類型的詩很多。我舉幾個例子,比如李白的《訪戴天道士不遇》:

犬吠水聲中,桃花帶露濃。

樹深時見鹿,溪午不聞鍾。

野竹分青靄,飛泉掛碧峰。

無人知所去,愁倚兩三鬆。

再比如,韋應物的《寄全椒山中道士》:

今朝郡齋冷,忽念山中客。

澗底束荊薪,歸來煮白石。

欲持一瓢酒,遠慰風雨夕。

落葉滿空山,何處尋行跡。

還有李商隱的《北青蘿》:

殘陽西入崦,茅屋訪孤僧。

落葉人何在,寒雲路幾層。

獨敲**磬,閑倚一枝藤。

世界微塵裏,吾寧愛與憎。

李白、韋應物、李商隱都沒有遇。其實要是“遇”了,反而寫不了詩了。兩個人一見麵,把該說的話都說了,空間就“滿”了。有缺席的人,詩意往往就會在這次缺席裏產生。詩人和他者之間產生了距離,這段距離就是詩意發生的空間。

我們在第一講裏講過物是人非的體驗。“人麵隻今何處去”,“同來望月人何處”,要是又遇到了,團圓了,皆大歡喜了,就沒有詩了,就完全成了世俗生活本身。

白居易寫《問劉十九》:“晚來天欲雪,能飲一杯無?”好就好在詩的最後沒有答案。我們不管現實的情況是怎麽樣,至少在詩歌內部,我們最後停在一個問號那裏,停在一個期待那裏。詩意就產生於這個期待,產生於未知。

陶淵明寫《停雲》,“安得促席,說彼平生”,對方來了,期待得到滿足,就沒有詩了。

詩意往往產生於那個“空缺”的部分。詩人會有一種想象,而讀者在讀詩的過程中也會加入自己的想象。

另外,“不遇”這個結果其實帶有很強的哲學意味。當然了,“尋”的對象可能是詩人的朋友,但是我們也會發現,這個朋友往往還有另外的身份,道士,和尚,或者是隱士,總之就是遠離世俗的人。去“尋”他們,就不隻是要聊聊家長裏短,聊聊生活瑣事那麽簡單。

這裏麵其實還有一種渴望,一種暫時從俗世抽身的渴望,一種安頓自身的渴望,一種獲得某些答案的渴望。

但結果是“不遇”,尋訪好像是徒勞無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