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再來讀幾首和雪有關的詩。還是先看一首李商隱的詩吧,《悼傷後赴東蜀辟至散關遇雪》:
劍外從軍遠,無家與寄衣。
散關三尺雪,回夢舊鴛機。
李商隱的妻子去世以後,當時的西川節度使柳仲郢征辟李商隱到他的幕府。李商隱從長安到四川的途中,路過散關(今天陝西省寶雞市附近),遇到了一場大雪,沒有辦法繼續往前走了。他晚上做了一場夢,夢醒之後,寫了這首詩。
“劍外從軍遠”,從長安一直到劍門關外,距離很遠。
“無家與寄衣”,他本來是有家的,本來是有人給他做衣服的。但是他的妻子去世之後,他成了一個沒有家的人。
“散關三尺雪,回夢舊鴛機。”鴛機就是織機。他在夢裏看到他的妻子還在織機上給他做衣服,可是他醒來之後發現什麽都沒有。
一個人出門在外,天寒地凍,這是一種孤獨。在這種情況下,做一個和家有關的夢,夢醒之後,孤獨會倍增。但如果家還在,雖然夢醒之後思念會更深,但畢竟還可以有期待,期待有一天會團圓、重逢。
我們之前講過陳陶的《隴西行四首·其二》:“誓掃匈奴不顧身,五千貂錦喪胡塵。可憐無定河邊骨,猶是春閨夢裏人。”對於那個女孩子來講,她是幸福的,因為她不知道真相。她醒來之後,還以為她的丈夫馬上就要回來。雖然我們作為讀者知道她的丈夫已經化成一堆白骨了,可是對她來講,她醒來之後,雖然會失落,知道剛才隻是一場夢,但心裏畢竟還會有一種期待。
但是對李商隱來說,他的孤獨是在我們前麵講過的情況下翻倍的孤獨,他的悲傷比《隴西行四首·其二》裏的女子更深一層。他在夢裏麵夢到了他的妻子還在給他做衣服,可是等他醒了,他知道這些夢裏的場景不會在現實中出現了,他知道自己的家已經沒有了。
我們會發現,雪在文學中出現的時候,一方麵是客觀的雪,往往也可以喻示著冰冷的現實世界,可以是人情緒上的寒涼,也會加劇人的孤獨。
《水滸傳》裏,林教頭風雪山神廟,一定要是一個風雪大作的晚上才可以。林衝一個人打了酒,回來一看,草廳已經塌掉了,於是自己拽了一條破被到山神廟去。外麵風太大,他搬了一塊大石頭把門擋住。廟裏麵很冷,但他喝的也不是熱酒,而是冷酒。風雪夜,喝著冷酒,他感受到這個世界也是冷的,世界對他來講是涼的。自己本來是八十萬禁軍教頭,但現在卻淪落到這個地步。
你會發現,好像不冷,不是有大火嗎?外麵有三個人正準備害他。差撥、富安,還有他的好朋友陸虞候,謀劃著要把他燒死。可是外麵的熊熊大火隻會讓這個世界變得更冷,為什麽?因為火燒起來了,但是那不隻是客觀的火,那也是權勢的火焰在外麵燒。有權勢的人可以把普通人的生命玩弄於股掌之中。
林衝聽到他們在密謀,出去就把這三個人殺掉了。
在一個風雪大作的夜晚,他一個人挑著花槍,挑著酒葫蘆,孤獨地走在人間。
如果是一個月明風清的晚上,就不對了。如果是一個下著雨的晚上,也不對。一定要是風雪夜。為什麽?因為他的心已經涼透了,他對這個世界已經徹底絕望了。外麵的環境要和他的心境配合起來。“大雪飄,撲人麵,朔風陣陣透骨寒,彤雲低鎖山河暗,疏林冷落盡凋殘。”(《野豬林》)
“劍外從軍遠”、“無家與寄衣”、“散關三尺雪”,這裏的雪是實景,是客觀的情況,是落在地上的雪,並不是李商隱的有意虛構。但這裏的雪也和人的情緒有關,這裏的雪也是下在心裏的雪,加劇了他的孤獨感。“回夢舊鴛機”,他的夢是溫暖的,夢裏妻子還在,夢裏一切如常。
這首詩是由冷寫到了暖。但夢總是會醒的。最後停在夢這裏,看起來是暖的,但是我們讀起來覺得更冷。
姚培謙說這首詩“悲在一‘舊’字”(《李義山詩集箋注》)。過去的一切也像一場夢一樣,再也回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