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麵幾首詩談到距離,其實還是一個空間的問題,接下來我們要談時間的問題了。之前在講《錦瑟》的時候,其實和大家談過,一個敏感的詩人,他不光會關注到現在的自己,他不光會關注到過去的自己,他還會關注到未來的自己。他會把時間線延長,已有的人生經驗加上敏感的個性會讓詩人提前想到未來發生的情況。王昌齡的這首《送魏二》也是這樣:
醉別江樓橘柚香,江風引雨入舟涼。
憶君遙在瀟湘月,愁聽清猿夢裏長。
這首詩前兩句給了我們地點,給了我們離別的場景。“醉別江樓橘柚香”,在江樓上,兩個人喝醉酒,你一杯我一杯,因為要分別了。“橘柚香”,時間是秋天。
第二句,鏡頭從江樓轉換到了小舟上。“江風引雨入舟涼”,兩個人從樓上下來,喝完了酒,該說的話好像也說完了。上船之後,風也來了,雨也來了。當然,這個涼不隻是溫度上的涼,可能也是情緒上的涼。
“憶君遙在瀟湘月”,王昌齡想象船開走了之後,在某個晚上,朋友的船停泊在湘江上。“愁聽清猿夢裏長”,晚上朋友聽著兩岸的猿聲。酈道元的《水經注》裏說:“常有高猿長嘯,屬引淒異,空穀傳響,哀轉久絕。”“巴東三峽巫峽長,猿鳴三聲淚沾裳。”猿的叫聲總是會讓人感到淒涼。“聽猿實下三聲淚”(杜甫《秋興八首·其二》),聽到猿叫的聲音,不自覺地就流淚了。
詩人想象朋友在江上,一個人在舟中,在月光的照耀下。他不光是在現實裏聽到了猿聲,感到了悲涼。他入睡了,猿聲也隨之進入他的夢裏。不管你夢著醒著,這種悲哀的情緒始終環繞著你。而詩人之所以會預想那個晚上的情形,是因為他一直在跟著朋友走,不是身體在跟著他走,而是情緒在跟著他走,自己的心在跟著他走。朋友到哪裏去了,其實自己也到哪裏去了。
而在那樣一個時間,詩人會回想起兩個人今天分別的場景。
這兩句詩裏的時間是非常複雜的。日本學者鬆浦友久說最後兩句是:“以離別後的某一個時刻為起點,由此‘憶’起曾經分手的魏二,同時,在那一時刻想起魏二當下的情況……從現在的時刻(A)設定未來的某一時刻(B),由此回顧過去(A及A以前),再想象在那一時刻(B)魏二的境遇、情形。”(《唐詩語匯意象論》)他的分析是有道理的。
按照鬆浦友久的說法,這首詩是把時間複雜化了。這樣的時間顯然是心理上的時間。而時間的延長,並不僅僅是時間本身,它意味著情感的延長,意味著關切的目光一直望向未來。
戴叔倫有一首類似的詩,題目是《別鄭穀》,我們來看一下:
朝陽齋前桃李樹,手栽清蔭接比鄰。
明年此地看花發,愁向東風憶故人。
他在這裏栽了桃樹、李樹,現在已經綠葉成蔭,明年就開花了。他想到明年開花的那一刻,他看到開花後,又會回想起自己和鄭穀今天在這裏分別。
又是一個預想未來回憶現在的時間結構。
古詩裏麵,尤其是唐詩,時間是複雜的,詩人描述的往往不是客觀的時間,不是物理意義上的時間,而是心理上的時間,是一個情感時間。
這種時間結構最有名的詩就是李商隱的《夜雨寄北》。“何當共剪西窗燭”,我想象未來有一天我們共剪西窗燭,“卻話巴山夜雨時”,我們在西窗下回憶今天這個聽雨的晚上。
很多人讀到加西亞·馬爾克斯的《百年孤獨》之後,感到很驚奇,他怎麽能把時間寫得這麽複雜?《百年孤獨》的開頭是這樣的:
多年以後,麵對行刑隊,奧雷裏亞諾·布恩迪亞上校將會回想起父親帶他去見識冰塊的那個遙遠的下午。
但是這種寫法早在唐詩中就出現過。“憶君遙在瀟湘月,愁聽清猿夢裏長”,“明年此地看花發,愁向東風憶故人”,“何當共剪西窗燭,卻話巴山夜雨時”,還有我們之前提到過的,在宋詞裏也有這樣的寫法,“來歲花前,又是今年憶去年”(呂本中《減字木蘭花·去年今夜》),“料今朝別後,他時有夢,應夢今朝”(周端臣《木蘭花慢·送人之官九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