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亡是生命的一部分,也是愛情的一部分。我想繼續深入我們的話題,看一看死亡這個變量對於愛情的影響。

元稹是中唐時期很有名的詩人,他的妻子叫韋叢,嫁給元稹的時候二十歲,兩個人大概一起生活了七年。七年之後,韋叢去世了,隻有二十七歲。元稹在妻子去世之後寫了很多詩,做夢也經常會夢到她。最有名的是三首《遣悲懷》。

我們來讀其中的第一首:

謝公最小偏憐女,自嫁黔婁百事乖。

顧我無衣搜藎篋,泥他沽酒拔金釵。

野蔬充膳甘長藿,落葉添薪仰古槐。

今日俸錢過十萬,與君營奠複營齋。

“謝公最小偏憐女”,謝公指的是東晉的謝安。謝安很喜歡他的侄女謝道韞。有一天下雪了,謝安讓大家來作詩,他的侄子謝朗說“撒鹽空中差可擬”。他的侄女謝道韞很有才,她說“未若柳絮因風起”。謝安聽了很高興。元稹這裏是用謝公來說誰呢?來說他的嶽父。韋叢的父親官至太子賓客,其實相當於宰相了,所以用謝公來比韋叢的父親。韋叢又是她父親最小的女兒,所以是“最小偏憐女”。

一個從小錦衣玉食的女孩子,嫁給誰了呢?

“自嫁黔婁百事乖”,黔婁是戰國時候齊國的隱士,很窮。他去世後,他的屍體隻能用一塊白布蓋著。孔子的學生曾參去吊唁,看到白布都蓋不住屍首。因為布太短了,要斜著蓋才能蓋住。元稹用黔婁來比喻自己,他說我的妻子自從嫁給我之後,沒有一件事情是順心如意的。

“顧我無衣搜藎篋”,她嫁給元稹之後,沒有一句怨言。天冷了,她看見他身上穿得少,就去給他找衣服。可是家裏窮,她拿出裝衣服的箱子,翻遍了之後才找到。

可是元稹怎麽樣呢?

“泥他沽酒拔金釵”,元稹就像小孩一樣,他說我又沒有錢買酒了,你快把你頭上的釵子拔下來,我拿去換酒喝。他妻子也不說什麽,把頭上的釵子拔下來,給他拿去換酒。

“野蔬充膳甘長藿”,吃飯吃什麽呢?吃野菜,吃長長的豆葉。“甘長藿”,即便是這樣的生活,她也還覺得知足。

“落葉添薪仰古槐”,家裏沒有柴火了,她就去撿一些槐樹落的枯葉來燒。她抬著頭看眼前的槐樹,她想風再大一點吧,再大一點就可以把葉子吹下來了,不然今天晚上拿什麽做飯呢?

“今日俸錢過十萬”,元稹說我今天有錢了,再也不用過那樣窮苦的生活了,我們今天不用再吃野菜了,我們今天不用再吃豆葉了,我們不用拿落葉去燒了,衣服可以隨便買,酒可以隨便喝。

可是你已經不在了。

“與君營奠複營齋”,他拿著錢做什麽呢?他隻能拿錢去祭奠,去請僧人來做法事。錢對他來講沒有意義了。

這首詩塑造了韋叢這個女性的形象。我們會發現她是一個眼裏麵隻有元稹、愛著元稹的形象。而與之相對的是元稹不懂事的形象。

當一個人寫自己不好,而寫對方很愛自己的時候,我想這種書寫行為本身,其實恰恰意味著他對對方的愛。

可是他不是在當時就懂得了,如果他當時懂事的話,他不會這樣。是什麽讓他懂得這一切?是什麽讓他腦海中的形象,讓他筆下的形象,是一個賢惠的妻子形象呢?

其實是死亡,是死亡讓他懂得了這一切。

死亡在這裏就好像濾鏡一樣,它過濾掉了很多東西。最後剩下的是什麽?是妻子對他的愛。

我想這個愛是經過提純的。其實這個世界上沒有哪個人是完美的,人總有缺點。但是在元稹的敘述裏,我們看到了一個近乎完美的妻子形象。這裏也許有他主觀上的美化。也並不能說是美化,隻能說他選擇了一部分記憶,並且用文字保留了這一部分記憶。他的寫作其實有懺悔的意思在裏麵。

在這首詩裏,生活似乎總是錯位的。她“顧我無衣搜藎篋”,她眼裏麵隻有他。可是元稹卻不懂事,要喝酒,“泥他沽酒拔金釵”。

可能這樣的事情經常發生。她說我還留著錢要買點柴火,我們明天的飯還不知道在哪裏呢,還要留著錢給你做幾件冬天的衣服。他說你留著錢幹嗎?我要去喝酒。

她是賢惠的,但他是任性的。

更大的錯位是什麽?是生活富足了,但是她已經不在了。是生和死的錯位。

當詩人去寫這樣的錯位的時候,其實充滿著遺憾和懊悔。

當然,他的懺悔、他的遺憾會讓我們覺得感動。可是這種感動的代價未免太大了,這是死亡帶來的領悟。

盡管我們知道元稹後來再娶了,但我想他在寫這首詩的時候,內心是真誠的。在這一刻,他的愛是不容懷疑的。就像蘇軾雖然後來也再娶了,但是他寫下的“十年生死兩茫茫”裏有著對亡妻真摯的愛。

我們在這一講裏談論了許多關於愛的話題。我們講了崔顥《長幹曲》中偶然的相遇,講了李商隱《無題》裏麵作為秘密的愛情,講了杜牧的離別,講了他看似無情的有情,講了《馬嵬》,講了唐玄宗麵臨的考驗和他做出的選擇。我們也談到了生死的問題,講到了元稹的回憶,以及死亡給回憶加上的濾鏡。我們好像談論了許多關於愛的話題,談論了許多因為愛而留下的美麗的句子。

可是你要問我愛是什麽,我還是回答不出來。

文學有時候就是這樣。它不提供答案,它隻是提供種種不同的可能。它告訴我們,這個世界上不是隻有一種聲音。

但不管怎樣,我想愛情總歸是美好的,即便它有時候也很脆弱。

幸運的是,人類可以擁有愛的能力。而我想那些真正的愛,終將戰勝時間和一切考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