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情有時候是要麵臨考驗和選擇的。
愛情沒有那麽容易。
要是每天的生活完全沒有憂愁,可以每時每刻在一起,愛情就不是那麽難得的一件事了。
為什麽在這個世界上愛情顯得很珍貴?因為它很難。
我們來讀李商隱的《馬嵬二首·其二》:
海外徒聞更九州,他生未卜此生休。
空聞虎旅傳宵柝,無複雞人報曉籌。
此日六軍同駐馬,當時七夕笑牽牛。
如何四紀為天子,不及盧家有莫愁。
安史之亂一爆發,安祿山一路打到潼關。潼關一破,離長安就不遠了。唐玄宗帶著楊貴妃,帶著禁軍,帶著一些親信,天不亮就往外跑。
跑到了馬嵬坡,禁軍不動了,將士們要殺楊國忠。“六軍不發無奈何”,沒有辦法,唐玄宗把楊國忠殺了。將士們還是不走,必須把楊貴妃殺掉,我們才能替你去打江山,我們才能保護你。怎麽辦?
這是一個兩難的局麵。結果唐玄宗讓人在旁邊的佛堂裏麵把楊貴妃給殺死了,這是他做出的選擇,這也是李商隱寫的《馬嵬》這首詩的背景。
“海外徒聞更九州”,戰國的時候有個陰陽家叫鄒衍。以前大家認為中國分為九州,但鄒衍認為海外還有八個類似中國這樣大的大州,所以這個世界上一共有九個像中國一樣大的大州。他當然沒有我們今天這種地理觀念,他認為海外可能是神仙居住的地方,大海上有仙山。
所以李商隱在這裏說的是什麽呢?他針對的是白居易和陳鴻在《長恨歌》和《長恨歌傳》裏的描寫。在《長恨歌》和《長恨歌傳》裏,楊貴妃死了以後,唐玄宗非常難過。有一天,從四川來了一個道士,他說我會法術。他幫助唐玄宗去尋找楊貴妃,他“上窮碧落下黃泉……忽聞海上有仙山,山在虛無縹緲間”。他通過法術來到了海外的仙山,找到了楊貴妃。
李商隱否定了這個存在,什麽“忽聞海上有仙山,山在虛無縹緲間”,李商隱說“海外徒聞更九州”。隻是聽說也就意味著它並不存在。他從空間上否定了楊貴妃和唐玄宗死後重逢的可能,這個故事並沒有一個光明的尾巴。
我覺得李商隱是一個特別勇敢的詩人,他直接否定掉。這不是童話。童話裏最後王子和公主在一起,李商隱說現實不是這樣的,現實是她死了就是死了,沒有重逢的可能。
“他生未卜此生休”,在白居易的《長恨歌》裏麵,楊貴妃還期待著兩個人他生再見,她要下凡投胎,兩個人來世再做夫妻。李商隱說這個也不存在。第一句是從空間上去否定,第二句從時間上否定,兩個人沒有來生,“他生未卜”,能確定的隻有此生,隻有現實。現實是一切都已經結束了,楊貴妃已經死掉了。李商隱寫的是一個悲劇,寫的是人生本身。
“空聞虎旅傳宵柝,無複雞人報曉籌。”李商隱把視角轉到了馬嵬坡。虎旅就是禁軍,柝就是打更的梆子。他是站在唐玄宗的角度來寫的。以前不是這樣的,以前在宮裏怎麽會聽到軍隊打更的聲音?以前是“雞人報曉籌”。什麽叫雞人呢?皇宮裏不讓養雞,但是又要報時,於是就讓人裝扮成雞的樣子,早上拿著報時的竹簽送到宮裏。但是現在已經聽不到雞人報時了。
這一句是在寫兩種聲音,在寫宵柝,在寫曉籌,李商隱也是在寫時間。第一句寫的是晚上,晚上睡不著,聽軍中打更的聲音。“無複雞人報曉籌”是早上,以前天亮了才報曉籌,晚上可以安穩睡覺。除了寫聲音、寫時間,這裏還有溫度的對比,以前是溫暖的,現在是冰冷的。
更強烈的一個對比是什麽呢?是下麵這一句,“此日六軍同駐馬,當時七夕笑牽牛”,很工整的對仗,但是讓我們很心酸。就像電影中兩個鏡頭剪接在一起,這邊是現實,突然閃回到“當時七夕笑牽牛”,兩個人“七月七日長生殿,夜半無人私語時。在天願作比翼鳥,在地願為連理枝”(白居易《長恨歌》)。
唐玄宗和楊貴妃兩個人,在七夕這天看到天上的牽牛星和織女星,兩個人就“笑牽牛”,說牛郎織女一年才見一次,但是他們兩個人要一輩子在一起。不光這輩子要在一起,還要生生世世永遠做夫妻。
可是曾經那麽確定的海誓山盟,在今天的馬嵬坡這裏變成了一個謊言。
“此日六軍同駐馬”,當“六軍不發無奈何”的時候,隻能讓她“宛轉蛾眉馬前死”。可是曾經不是這樣的,曾經兩個人說好了一輩子在一起的。這個對比很強烈。
“如何四紀為天子”,最後就是一聲歎息。一紀十二年,唐玄宗在位四十五年,大約是四紀。“不及盧家有莫愁”,莫愁是傳說中的民間女子,她嫁到盧家,一輩子幸福快樂。
一個好的作品,它裏麵會混合著多種不同的聲音。這取決於我們從哪個角度來讀。如果我們從楊貴妃的立場來讀,我們可以聽到她的哀怨,我們可以讀到詩人的批判。
“此日六軍同駐馬,當時七夕笑牽牛”,詩人用現實的選擇來否定了曾經的海誓山盟。在現實麵前,曾經的諾言不堪一擊。“不及盧家有莫愁”,用民間幸福平凡的生活否定了陪伴在天子身旁的榮耀和華貴。
但是如果我們轉換一個立場,從唐玄宗的立場來讀,我們也可以看見一個男人為自己的懦弱而流下悔恨的淚水。我們可以讀到一個人的無奈。
“此日六軍同駐馬,當時七夕笑牽牛”,他能怎麽辦呢?他也並不想違背當初的誓言吧。可是他必須做出選擇。一個人在兩難的情況下做選擇是會暴露人性的。可是人性本身就是脆弱的,不可靠的。
“如何四紀為天子,不及盧家有莫愁”,我們會為他感到悲哀,我們會發現人的自由與人的地位是無關的。當了皇帝就什麽都能做了嗎?不是的。你擁有權力,你擁有天下,可你還是有不自由的地方。你連愛的自由也沒有。你連保護心愛的人的能力都沒有。你甚至不如普通的百姓。
這首詩裏當然有批判。但是一個好的作家不會隻單純地批判,他會用一個悲憫的眼光來看待人,來看待這個世界。
一首好的詩歌,內部的聲音是駁雜的。
我想李商隱在這首詩裏寫到的不隻是單個人的問題,不隻是唐玄宗和楊貴妃的問題。偉大的作家麵對的永遠不是單數的人,而是複數的人。他是麵對整個人類在發問:
愛情在什麽條件下才是成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