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再來讀李商隱的《無題二首·其一》:

昨夜星辰昨夜風,畫樓西畔桂堂東。

身無彩鳳雙飛翼,心有靈犀一點通。

隔座送鉤春酒暖,分曹射覆蠟燈紅。

嗟餘聽鼓應官去,走馬蘭台類轉蓬。

“昨夜星辰昨夜風,畫樓西畔桂堂東。”他寫的是什麽呢?他寫一次短暫的相遇。地點是“畫樓西畔桂堂東”,時間是昨夜。

他寫這首詩的時候,他們的會麵已經結束了。他回去,天亮之後寫了這首詩。在這首詩裏,他回憶起昨天晚上他們相遇的美好場麵。

“身無彩鳳雙飛翼”,可以有很多理解。你可以理解成,他現在沒有翅膀,不能像鳥一樣飛到她的麵前。你也可以理解成,兩個人沒有辦法雙宿雙飛。但總之,兩個人因為某種原因被阻隔。

“心有靈犀一點通”,靈犀,古人認為犀牛的角是靈異的,因為犀牛的角中間有一條白線,貫通了前後兩端。心有靈犀的意思,就是兩個人的心意是相通的。

一個是“身無”,一個是“心有”。一個是肉體,一個是心靈。李商隱其實是用後者否定了前者,用心意的相通否定了肉體上的相遇、身體上的靠近。

愛情是什麽?愛情很多時候和身體無關。它甚至有時候和語言無關。愛情超越了身體,超越了語言。不是說一句“我愛你”、“我喜歡你”,就是表達愛情了。我借助顧城的一首小詩來說明這個問題。

我多麽希望,有一個門口

早晨,陽光照在草上

我們站著

扶著自己的門扇

門很低,但太陽是明亮的

草在結它的種子

風在搖它的葉子

我們站著,不說話

就十分美好

——《門前》節選

這首詩寫得很幹淨。這兩個人顯然是互相愛慕的關係,但是他們是有距離的。兩個人扶著門邊站著,不需要說話,我看你一眼,你看我一眼,我就知道你在想什麽,你想說什麽。

愛情有時候是有距離的,但同時愛情又超越了距離。這就是李商隱寫的這種感覺。

他接下來回憶昨天晚上相遇的具體情境。

“隔座送鉤春酒暖”,“送鉤”是一種遊戲。參加宴會的人分成兩隊,一隊的人手裏邊有一個鉤,這個鉤就在他們中間互相傳送,但不知道藏在誰的手裏麵。另外的一隊人需要猜鉤在哪裏。一方猜中了的話,另一方就要喝酒。

“分曹射覆蠟燈紅”,“射覆”也是一種遊戲。“曹”就是隊,“分曹”就是分成兩隊。射覆有兩種解釋,第一種解釋,射就是猜。覆,就是拿器皿把東西蓋在下麵。一隊的人拿器皿把東西蓋在下麵,另外一隊的人猜器皿下麵是什麽。猜中了,另一方喝酒。猜不中,猜的人喝酒。還有一種解釋,射覆就是行酒令,也就是猜謎。一隊的人出一個謎麵,另外一隊的人猜謎底。這兩個遊戲都是和猜有關。

這是一個無比熱鬧的晚上。燈紅酒綠,觥籌交錯。大家都在這裏玩得很開心。參加這場宴會的有詩人自己,還有他所愛慕的那個對象。那個對象可能就在人群中,她可能和李商隱分到了一隊裏,可能和李商隱不在一隊裏。因為很多特殊的原因,兩個人的愛情是不能公開的。兩個人沒有辦法表明自己的心跡,可能還需要用一些行為來掩飾他們之間的關係。

其他人都沉醉在遊戲裏,對於他們兩個人來說,遊戲可能沒有那麽有趣。在人聲喧鬧中,兩個人感受到愛而不能的缺憾。他可能猜到了鉤就在她手裏,但是如果猜中了,她就要喝酒了,所以故意猜不中,自己把杯子裏的酒一飲而盡。

“春酒暖”、“蠟燈紅”,溫度是熱的,色調是暖的,但是我們讀起來會覺得冷,會為這兩個人感到難過。愛在他們這裏成了秘密,成了一個需要互相保守的秘密。

“嗟餘聽鼓應官去,走馬蘭台類轉蓬。”天亮了,宴會散了,要去上班了。“嗟”是歎息的意思,蘭台就是秘書省,李商隱當時二十六七歲,在秘書省做校書郎。

到了早上卯時,鼓咚咚咚響了,他聽到鼓聲就要去上班了。他感覺自己就像隨風飄轉的蓬草一樣。蓬草被風吹起,吹到哪裏算哪裏,是無根的,是不確定的。為什麽他覺得自己像“轉蓬”呢?因為他心裏有一種失落感。

我們回到這首詩的第一句,“昨夜星辰昨夜風”,他用了兩遍“昨夜”,這是在強調。昨夜對他來說意義重大。

昨夜的星辰、昨夜的風對他來講是刻骨銘心的,可是並不是說天上的星辰和夜晚的風那麽重要。就像“人麵桃花相映紅”,不是桃花開得好看詩人才要寫它,而是桃花旁邊站著一個美麗的女子,桃花是因為她的存在而顯得美麗。

而星辰和風,是因為我們的相遇而顯得重要。

我覺得這首詩裏麵寫得最好的一句就是“昨夜星辰昨夜風”。他不斷地去回味這個晚上。盡管對他來說,愛隻能作為一種秘密而存在著,愛是無根的、不能落地的,他心裏有一種失落。

但同時,昨夜的星辰和昨夜的風在他的心裏,成為永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