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鬆說:“一將功成萬骨枯。”(《己亥歲二首·其一》)對於每個人來講,戰爭的意義是不一樣的。對於想要封侯的將領,戰爭對他們來講可能是一個機會,戰爭勝利對他們來講是一個功勳,是一份榮耀。可是對那些在沙場上拚死的戰士來講,戰爭意味著什麽?也許意味著被遺忘,被他們效忠的人所遺忘。
他們是壘築功勳的一分子,但他們也隻是眾多數字當中的一個。
但有人不會忘記他們,那就是他們的家人,每天期盼著他們回來的家人。
我們要把視角從沙場上轉移到閨房中來。戰爭其實割裂了很多家庭,很多夫妻這一輩子可能就沒有機會再見了。閨怨詩在唐詩中是很重要的一類,而閨怨詩裏,征人婦又是很常見的形象。我們來讀幾首這樣的詩,從另外一個角度來看戰爭。
戰爭其實不隻和“他們”有關,也和“她們”有關。
先來看陳陶的《水調詞》:
長夜孤眠倦錦衾,秦樓霜月苦邊心。
征衣一倍裝綿厚,猶慮交河雪凍深。
這裏寫了一個思念自己丈夫的女子,晚上睡不著覺。又是一個隻有自己的夜晚。
她在月光下能做什麽呢?她能做的,就是用自己僅有的能力,去表達對丈夫的關心。給丈夫做的衣服,她想再加一些絲綿進去。
可即便是又加了一倍的絲綿進去,她也還是怕丈夫在那裏會凍著。
王駕的《古意》表達的也是妻子對丈夫的關切。“一行書信千行淚,寒到君邊衣到無。”你那邊已經冷了,我給你寄的衣服到了沒有?
黃叔燦評價這首《古意》的時候說:“情到真處,不假雕琢,自成至文。且無一字可易,幾於天籟矣。”(《唐詩箋注》)
這兩首詩寫得很華麗嗎?沒有。用了什麽生僻的典故和難懂的字詞嗎?也沒有。寫的隻是普通人的感情。
但是普通人真摯的感情,就已經可以成為一首詩了。詩有時候和學問無關,和真誠有關,和情有關。
如果能做一個深情的人,我想你就已經是一個詩人了,你就已經活成了一首詩。
最後我們來看陳陶的《隴西行四首·其二》,用這首詩做一個總結:
誓掃匈奴不顧身,五千貂錦喪胡塵。
可憐無定河邊骨,猶是春閨夢裏人。
這首詩涉及這一講談到的兩個空間,一個是沙場,一個是閨房。
“誓掃匈奴不顧身”,我們可以想象當時出征的畫麵。大家出征前盟誓,“黃沙百戰穿金甲,不破樓蘭終不還”(王昌齡《從軍行七首·其四》)。但是很快,到了第二句,“五千貂錦喪胡塵”,將士們一個一個倒下去了。貂錦,象征著精銳的部隊。第一句是向上的,但是第二句很重地落下來。
接下來鏡頭一轉,從沙場轉到閨房,寫這個女孩子做的夢。閨怨詩裏經常會寫到夢,大部分的夢都是美夢,我們來讀幾首。比如金昌緒的《春怨》:
打起黃鶯兒,莫教枝上啼。
啼時驚妾夢,不得到遼西。
詩人前麵不講,最後通過“遼西”這兩個字告訴我們她夢到了什麽。她丈夫在邊關,戍守在遼西。她在現實中見不到丈夫,隻能在夢裏見他一回。可是好不容易見他一回,黃鶯卻把她給吵醒了。
再比如張仲素的《春閨思》:
嫋嫋城邊柳,青青陌上桑。
提籠忘采葉,昨夜夢漁陽。
和她一起出去的女伴們都在采桑葉,但是她手裏提著籠子,呆呆站著不動。她在想什麽呢?她在想她昨天晚上做的夢。這裏的“漁陽”,和上麵的“遼西”一樣,都是提示我們夢的內容,都是和遠在邊地的丈夫有關。
張仲素還有一首《秋閨思二首·其一》:
碧窗斜日藹深暉,愁聽寒(上將下蟲)淚濕衣。
夢裏分明見關塞,不知何路向金微。
夢裏明明見到了,可是醒來發現是夢。
《隴西行四首·其二》裏的這個女孩子做的也是一個美夢。她沒有從夢裏醒來。即便是醒來了,這個夢也還是可以成為她的安慰。她想想夢裏的畫麵,就還有希望,就還能盼著丈夫回來。
但是在這個美夢之外,有詩人的畫外音。她夢見的是人,在現實中怎麽樣呢?人已經變成一堆白骨。
閨房和沙場,兩個場景,一邊是睡夢裏露出的淺笑,另外一邊是人跡罕至的荒涼,就像電影裏兩個鏡頭剪在一起,我們會感受到一種心酸。
沈彬的《吊邊人》和陳陶這首詩的寫法類似:
殺聲沈後野風悲,漢月高時望不歸。
白骨已枯沙上草,家人猶自寄寒衣。
他在戰爭中死掉了,他的屍體已經化成了一堆白骨,他的白骨上長滿荒草,現在這些荒草都枯萎了。可是他家裏人並不知道。“家人猶自寄寒衣”,還在給他寄衣服。這其實對他家人來講是幸福的。“少婦不知歸不得,朝朝應上望夫山。”(盧汝弼《和李秀才邊庭四時怨·其一》)
我們講了好多個夢,遼西的夢,漁陽的夢……對她們來說,還可以做著丈夫歸來的夢,生活就總還是有一點盼頭。
可是,明月何時照君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