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昌齡被稱為“七絕聖手”、“詩家夫子”。他的七言絕句寫得很好,很多句子我們都非常熟悉。“黃沙百戰穿金甲,不破樓蘭終不還。”(《從軍行七首·其四》)“洛陽親友如相問,一片冰心在玉壺。”(《芙蓉樓送辛漸二首·其一》)但是讀他的很多詩,總能感覺到一股鬱結在字句裏麵的不平之意。是一種怨,但是是一種引而不發的怨。這可能和他的經曆也有關。王昌齡一輩子都沒有得到重用。
明代的李攀龍說王昌齡的《出塞》是“唐人七絕壓卷之作”,意思是唐代的七言絕句,這首是最好的。我們來看一下:
秦時明月漢時關,萬裏長征人未還。
但使龍城飛將在,不教胡馬度陰山。
“秦時明月漢時關”,月亮並不隻屬於秦,防禦的邊關也並不隻屬於漢。但是詩人在“明月”和“關”前麵加了定語,聯係就建立起來了。什麽聯係呢?曆史和現實的聯係。曆史和現實,通過戰爭聯係在了一起。戰爭是無休止的。戰爭在秦代發生,戰爭在漢代發生,戰爭在今天仍然發生。
第一句營造了一個開闊的空間。我們用詩人的視角,想象一下具體的情境。你站在邊關的城牆上,看著天上一輪孤月,夜色蒼涼。這個空間不隻是開闊,而且有一種曆史感。我們在今天晚上的月光下麵可以逐漸辨認出曆史的痕跡,你可以看到,城牆的磚塊已經被風沙磨損了不少。
從秦漢開始,月亮就已經在這裏了,從秦漢開始,阻礙敵人的邊關就已經在這裏了,從秦漢開始,一代一代出征的人就已經踏上了征途。或許這個時間點還可以提前。但是這麽多年過去了,沒有人回來。“萬裏長征人未還”,月亮照耀著那些戰士前進的路,卻沒有照亮他們的歸途。
一代一代的人前仆後繼,但是很少有人回去。
“萬裏長征”。我們念出王昌齡寫的這四個字,就好像看見一條蜿蜒的隊伍,曲曲折折。一條蜿蜒的曲線橫亙在這個古老國家的土地上。但是這條路好像隻有一個方向——從生到死的方向。
接下來,詩人換了一個語氣。他說:
“但使龍城飛將在,不教胡馬度陰山。”
詩有時候是要念出來的。讀前兩句的時候,有悲涼的感覺。但是讀到第三句,我們能感受到詩人的聲音開始變得高昂、激動。“但使”這兩個字劈空而來,重重地砸下去。隻要有像衛青或者李廣那樣的將軍戍守在這裏,敵人就不敢進犯。
可是我們會注意到,是“但使”。這隻能是一種期待,一種想象。這裏當然有王昌齡的不滿。他不滿朝廷沒有像衛青、李廣一樣出色的將領,他不滿“時無英雄”,他更不滿即便有英雄也得不到重用……所以這個句子雖然聽起來讓人熱血沸騰,但其實後麵沒有多大底氣。
想象和現實之間有很長的距離,一眼望不到頭。
《出塞》的四句不是平均著力的,這首詩內部的力量很不平衡。所有的重量其實都落在了第二句上——萬裏長征人未還。
“秦時明月漢時關”,這是曆史的重量,戰爭無休無止。“但使龍城飛將在”,這是無法改變的現實的重量。最後的結局是什麽?“萬裏長征人未還。”曆史和現實的重量都落在這一句上。這是非常沉重的一句話。
在這首詩裏,我們看見一些生命不堪重負,終於倒下了。但是我們也看見,又會有新的人在月光下收拾好行囊,匆匆上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