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1年的4月未,到北京參加了一個筆會。回來的時候,乘坐的正是北京直達溫州的K101次列車。我買的是硬臥票。走進車廂,發現能乘坐66人的硬臥位,隻有靠門兩邊的位置稀稀地有十來個人,中間的位置都空著,我對麵的上中下鋪也是空著的。前前後後來過北京幾次了,每次硬臥的位置都是滿滿的,而這一次,位置怎麽就這樣空閑?子夜時分的車次,我打開被褥,躺下,準備睡覺——硬臥空著閑著,不該我操心。
剛躺下,腦袋還沒來得及放到枕頭上,隻聽見車廂的那一頭突然熱鬧起來,喊聲、腳步聲密集了起來。腳步聲,很重,喊聲很渾厚,互相大聲叫著、應著、擠著,很粗獷,也很有氣勢。拖腔拉調的南方口音,有點像唱山歌這邊唱來那邊和的味道。他們人人背著大包小裹,忙碌著在找自己的鋪位,這裏這裏這裏,那裏那裏那裏,全然不顧別人的感受或根本不需要列車員對他們的指點。他們的臉上洋溢著興奮,甚至近乎亢奮,擁了過來又擁了過去,瞧著什麽都很新鮮,把窄狹的走廊塞了個嚴絲合縫兒。有先找到位置的,放好行李,隨手就卷起褲腿,脫下鞋子,鞋麵對鞋麵磕拍幾下,夾在腋下,然後光著大腳板,在車廂地毯上走來走去,邊踩踏著地毯邊說,這個很舒服的,也很軟乎。也有跑到洗漱間去洗臉汰腳的,褲腿卷到膝蓋,露著肌肉發達的小腿。洗過的腳雖然是擦幹淨的,卻依然優哉遊哉地光著大腳板走在車廂的地毯上——看那神情,怡然自得得很。真是賓至如歸呀,就像剛從自家田裏洗腳上岸回到家裏似的。
那些安頓下來的,已經在吃方便麵,啃著雞爪,喝著小酒,吸著香煙了。煙氣、酒香、方便麵的氣味交相飄**在車廂裏,久久不散。各種垃圾隨之匆匆而來。過道上的垃圾箱容不下這麽多廢棄的盒子和熟食空袋子,先是像疊羅漢一樣被疊加得高高的,一層又一層,後來又被他們遠程扔進了幾個,黑色的垃圾箱實在支持不了了,半截塔轟然倒下。那些盒子袋子便劈裏啪啦地倒在車廂門邊的過道裏,紅的湯、綠的水灑了一地,在那裏溜溜轉地畫著地圖——真真連個插足的地方都沒有!我原先以為,這下,列車員是不是該生氣了?哪有這麽粗陋的?我看到列車員走過來,眉宇之間連皺都沒有皺一下,十分淡定,扶起了垃圾箱,拖幹了地麵,一句批評的話也沒有說,默默地打掃幹淨了事,拎著那一大包垃圾走了。
吃飽了喝足了,這些人在那裏談天說地,不但說話嗓門兒亮得很,撲克牌也甩得啪啪響,一聲高一聲低地笑論輸贏得失……列車員來過多次催促“熄燈了,休息了,不要影響他人休息”,他們似乎聽不懂列車員的話,依然故我。還有人大聲嚷嚷著,想叫列車員給打開車廂的大燈。列車員擺出了規章製度,沒有給行方便,他們也就作罷,後來幹脆打開手電筒摸牌、打牌,輸了贏了,又喊又叫,一直鬧到下半夜的兩點多,撲克戰才告結束。
他們身上,是太陽光澤的味道;他們臉上,是歲月留痕的氣質;他們言辭,是奔放無忌的天性。無拘無束、自由自在的處事態度,無不表意清楚——他們是一群農民兄弟,而且是第一次出遠門。朗朗的笑聲一串接一串地響起,他們就像在自己村頭的大樹下,嘻嘻哈哈,無所顧忌。他們有農民真性情的質樸,也有那麽一點點狡黠與放浪,甚至還有一點點的愚魯——我不知道莎士比亞會怎樣編排他們。在我的眼裏,他們的言談舉止卻有些質樸的頑鈍和種田老大的霸氣,讓人忍俊不禁。這些年來,農民的日子發生了天翻地覆的變化。我猜想,這應該是一個農民旅遊團。看來,今夜無法入眠了。我睡眼蒙矓地看著、聽著這一切。可能是太熱鬧了,我的關注也開始投入了些,竟然沒有感覺到列車早已啟動。
我對麵鋪位上來的是一老一少兩個婦女加一個瘦高個兒的年輕人。吃完夜宵,像是母女的兩個女人正在翻找著東西,開始是壓著嗓子說話,可能怕吵著我。好像是說北京烤鴨買少了一隻,回去可能不夠分的。母親正在埋怨著女兒沒有算清楚。我望著攤了一地的北京烤鴨和幾個大大的旅行袋,驚異於她們的消費能力——一袋正宗的全聚德北京烤鴨少說也得個百元大票,我每次回去也就帶二三隻。兩人都朝我笑笑,說了聲“吵你了”,表示了她們的歉意。我說,我根本沒有睡著,隻是躺著休息,沒有關係的。從她們的口中得知,他們是浙江慈溪的,來北京旅遊。這次到北京來的都是村裏的骨幹力量:有農民企業家,有養殖專業大戶,有農耕大戶,還有果樹大王……一共49個人,在村幹部——黨支書的帶領下,到北京來看看的。他們是坐大巴上的北京,遊了五天,現在要坐火車臥鋪回家,這節車廂幾乎都讓他們村給包了。“我們這是第一次上北京,可把我們高興壞了。”青年婦女這樣對我說。年長的婦女說:“我們是農村人,沒有約束慣了,走到哪裏都是山呼海叫的。”“是呢,我們在遊完頤和園往回走的時候,累了,大家都坐在馬路邊上歇息,就像坐在自家田埂上一樣,50來個人——導遊也被我們拉下水了,一坐一長排,嘰裏呱啦的,從這頭喊到那頭,路過的人都朝我們笑呢!”年輕婦女眉飛色舞地接口說。
他們果然是農民旅遊團的。起先,我還以為他們是一個鄉的或是一個鎮的呢,原來是一個村的!怪不得如此熟悉,如兄如弟如姐妹,毫不掩飾他們的喜悅,甚至粗率地大呼小叫。
我突然來了精神,掀起被子,坐了起來。有一種想和他們說說話的衝動。年輕婦女見我這樣動作,臉上露出笑容,問我:“真的不怕吵?”我告訴她們,我和她們一樣,曾經是個種水稻的農民。她不相信,說我看上去像個文化人。我搖搖頭,說是真的,我在黑龍江當了十年的農民,種了十年的水田,農村裏的生活我很熟悉。年長的婦女是村裏的婦女主任,幹了幾十年了,她接口就說:“你是下鄉的知青吧?我們那個小村子以前也來過十幾個知青的……他們早早就回城了。”我點點頭。“哈,我們農村現在可不一樣了,起了新房子,跟城裏人一樣有客廳,也有臥室,辦起了村工廠,跟城裏通起了班車,城裏有的,我們那裏都有。還有城裏人到我們村工廠上班的呢。”真的,媒體常有報道新農村的事:連排別墅,窗明幾淨。大道兩旁,種花種樹。青山綠水,生活美好。不知羨煞多少城裏人,看著,都眼熱得很。我也聽說過一些知青重返農村創業的消息,此一時可不是彼一時噢。
上鋪那個瘦高個的年輕人,一直站在走廊的窗邊,微笑著,氣質不同於剛才光腳踏地毯的農民兄弟,臉上很有些儒雅文氣,彬彬有禮的模樣,笑容滿麵聽著我們這三個女人說東道西的,時不時地插上幾句。我也放開了聲音,問:“你到哪裏?”他說自己也是這個農民旅遊團的。我看著有點兒不像。年輕的婦女介紹說,他就是那個年輕的農民企業家,在當地很有些名氣,為家鄉新農村的經濟建設沒少出力。他謙和地笑著說,“沒有,沒有”。他說,他隻不過是一個高中畢業生。本來一心想考大學的,想走出農村,不再與泥土打交道的。他不甘願再過土裏刨食的生活,也不甘心繼續著父輩一樣的生存方式,他想要有自己的活法和生存法則。可是,他的大學夢想僅以幾分之差破碎了。貧寒的父母無力再供他複讀。他開始憑著自己所學的文化知識和不懈的努力,在家鄉辦起了一家村工廠,生產各種工藝品、禮品、小擺設,有上百種,全部銷往義烏小商品市場,由此還得到了不少外商的訂單。他們的產品能漂洋過海了,著實讓他在家鄉火了起來。現在,他的工廠擴大規模了,附近幾個村裏人,都成了廠裏的工人,一些外加工的活還可以拿回家做,實行計件工資製,按勞付酬,按質獎勵。農村人再不用背井離鄉外出打工,在家門口就能賺到錢。說著,他遞給我一張名片,上麵有他工廠生產的主要產品介紹。
婦女主任讚揚地說:“他呀,可是一個人帶富了一大片呢,富了村裏鄉親們,鄉親們沒有不誇他的。”青年婦女快人快語:“他是我們村裏的有功之臣!我們這次上北京,就有他的資助。”年輕企業家撓著頭有點兒不好意思地說,我原本隻想自己換個活法的……也是鄉親們勤勞肯幹相幫著我。我讀書時就想上北京。這次能和鄉親們一起來,也圓了我的一個夢。我問,大學呢?你以後還考不考了?他略微想了下說,“學以致用”是他最終的目。至於文憑,他已經不在意了,他正在學習電子商務和企業現代化管理的遠程教育課程。哦!我情不自禁叫了起來:“你應該是中國的新生代農民!”新生代農民立足本土,是建設新農村的主要力量。他和那些為了新生活背井離鄉的農民工是不一樣的。這位年輕農民企業家身上,有著傳統農民的純樸,又有新農民的學識能力,有思想、有智慧、有理想、有追求,他豐富著自己的人生,燦爛著自己的青春,也光澤家鄉父老鄉親。他的氣質和禮貌,也讓人感到他和他的父輩真的是不一樣的。盡管是一樣的歲月,盡管還是那塊土地,盡管還是那塊土地上生活著的人們——新生代農民的崛起,真的讓我肅然起敬。
年輕農民的臉上洋溢著青春的光彩和謙和的笑容。列車,響著前行的節奏,車廂在輕輕地搖擺,車輪緊緊咬著鐵軌,哐啷哐啷地走過千山和萬水,一路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