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領命
秋收之後,接下來的生產勞動,就是把碼在田埂上的水稻捆運到那個固定的地方——場院。全連知青身背肩挑,朝出晚歸,把稻捆全部運到場院裏堆放,碼好垛。不幾天的工夫,那個寬敞的場院裏,就整整齊齊地排列起十幾座稻垛。稻垛一座挨著一座,像山峰一樣屹立著,這是知青們通過辛勤耕耘得來的碩果,也是溫州知青在邊疆收獲的第四個年頭。我們和來自佳木斯、鶴崗、哈爾濱、北京的知青一道,分享著金秋的喜悅。
稻子全部歸場院後,主要的生產就是脫穀了。脫穀之前的準備工作是事先要在場院裏,挨著稻垛附近的那片地方整理出一塊平坦的開闊地,大約有五畝地的麵積,作為脫穀場之用。我們先用鐵鍬鏟除了地麵上的各種雜草,然後用老牛拽著的石碾子來回壓,把地麵軋實了,軋得平展展的才罷休。北大荒脫穀與溫州大不一樣,時節一般都是要等到每年的12月,集中到場院裏進行,因為那個時候東北已經滴水成冰,氣候十分寒冷幹燥,更便於脫粒。
在靠近稻垛正中央的位置,安裝好脫穀用的六聯機、滾筒和揚場機等各種設備,它們的底部被埋在土裏,各種脫穀設備的台前台後澆上井水,使之與大地凍結在一起。整理好的脫穀場平整得就像溜冰場一樣,沒有了浮土和土坷垃,用大掃把一劃拉,地麵特別幹淨、光滑,脫下來的稻穀裏就不會摻雜土坷垃和雜質,用大板一刮,都能順利地歸攏到一塊。脫穀時節,金黃色的穀子在場院裏堆積如山。脫穀是一個忙季,人挑牛拉,知青們忙得連軸轉,日夜24小時。我們女知青的任務是分把,把一捆捆稻子分成小把,脫穀的知青把稻把放進六聯機脫穀。一輪下來,人很困乏,一位溫州女知青從六聯機上摔了下來,知青們嚇壞了,也嚇醒了。經過揚場、裝袋,再用汽車、大馬車把稻穀運到總場,上交給總場糧庫,一年的農業生產就算基本結束了。
場院裏,除了安裝好的脫穀機,還堆了好多尚未安裝的機電設備、脫穀配套設備、各種勞動器具。每年的這個時候,連隊都需要派專人去看護照管場院。以防有人偷盜。原先看護場院的是一位孤身老農工,這個年過半百老農工,因近來新找了個老伴,營領導照顧他,讓他搬回營部宿舍去了。
誰來看守那場院呢?一個人獨立工作,遠離營部和連隊。連隊領導決定,這次計劃讓一名知青去看護場院。消息傳來,連隊裏的知青紛紛猜測,誰會擔當此任?
幾天後的一天,溫州知青小項突然接到連隊通知,讓他去接替老農工,進駐場院,擔負起看守場院的重要任務。小項欣然領命。他收拾好隨身使用的生活用具,打起行囊,告別了連隊的戰友,隻身來到遠離連隊的場院房安頓了下來,開始了獨居生活。
從春耕生產到秋收時期,凡是大田勞作的農忙季節,連隊食堂就會送飯到田間地頭,一天兩頓或有時三頓。因為農田作業季節性強,連隊知青的勞動地點離營部又遠,往返很浪費時間。中午,知青往往就在場院房避風的地方吃飯。那個場院房,成了連隊知青晌午就近休息的最好場所。
場院房坐北朝南,緊挨著一條通往半截河火車站的大道。說是大道,其實就是一條比較寬的土路而已,東西走向,晴天一層土,雨天一腳泥。即便這樣,也是周邊小屯、知青通往半截河火車站唯一通道。上下車的時間段裏,經常有路人來來往往。與場院房並排的那座大房子,就是連隊的種子庫和穀倉,坐落在人來人往的大道旁。連隊交給知青的重要任務是加強警戒,保管好堆放在場院裏的農機具,保證稻垛的安全,保證種子庫和穀倉的安全。領導特別強調“要保衛我們的勝利果實”。此前,種子和穀倉曾經被偷盜過。為保證場院的安全,連領導要求知青負責喂養好場院裏的那兩隻狗。
小項和看守場院的兩隻狗非常熟悉。他曾是連隊的看水員,從春耕開始直到秋收結束,負責稻田地裏水稻生長期間的灌溉和排水。他所看管的地塊,正是場院北麵的十七坰地,就在場院附近,隻隔一條引水渠。工作日中間休息時,他都會到場院喝點兒水或坐一會兒,與老農工說說話,逗逗那兩隻狗。時間長了,人和狗就很熟悉了。每當看到小項來了,它們就會搖著尾巴迎上來,可親熱呢。
隻身來到場院後,靜寂中,除了星月,隻有兩隻狗每天朝夕陪伴。和那兩隻狗狗朝夕相處,時間久了那人那狗竟然成了好朋友。有時,一個人實在悶得發慌,小項就對著曠野高聲地唱上幾句,或者“噢——噢——”地喊上一嗓子,以驅散孤獨感。那兩隻狗,隻要一聽到歌聲和呼喊聲,不管多遠,都會躥出來,齊齊回到主人身邊,搖晃著尾巴跟主人親熱一番。狗吠汪汪,驅除了知青小項許多寂寥。那狗,與人形影不離,煞是可愛。
這兩隻狗是有來曆的。它們是黑龍江邊防部隊退役到地方的狼犬,是真正的轉業軍犬,受過專門的訓練。那條披著一身黃毛的,名叫“賽虎”,虎頭虎腦,非常機靈;叫起來聲音洪亮,底氣十足,真是虎虎生威。黑毛狗名叫“四眼”,因為在它的眼睛上方長了兩點猶如唐代美人流行的“臥蠶眉”,加上它炯炯有神的雙目,形似四眼。那狗的叫聲粗獷,威懾力很強。由於喂養得好,兩隻狗渾身皮毛油光通亮,身形魁梧,壯如牛犢。賽虎和四眼個頭都很高大,站起來兩隻前爪能搭在人肩膀上。盡管它們樣子長得有點兒嚇人,但是對主人卻非常溫順且忠於職守,不認識的人是絕對不可能,也不敢靠近它們的。場院有了這兩隻狗,就像有了護院金剛,一個秦瓊,一個關公,忠勇雙全。盡管小項一個人遠離連隊,住在前不著村後不著店、四周空曠的場院,但因為有了兩隻狗,即便在狂風呼嘯的夜晚也不覺得害怕了,睡覺時心裏也踏實多了。
在遠離連隊的日子裏,小項和賽虎、四眼成了親密的戰友。每天三頓飯,除了人吃的,還要準備兩隻狗的食物。連隊拉來了一車生活用煤。做飯、燒炕、取暖全有了。一個人開始獨居生活,從小沒下過廚房做過飯的小項,學會了做飯,學會了燒煤爐子、燒炕,一切隻能靠自己,隻要做熟了能吃飽不餓就行了。但是,他每次給狗狗燒食物時,都會精心製作,用豆餅摻點兒米糠料拌好了,燒熟了,按量加點兒鹽。嘿,還別說,它們稀裏呼嚕地還挺愛吃。吃高興了,它們就圍著他搖頭擺尾。每天吃飯的時候,小項坐在場院房裏屋炕上的小炕桌旁,兩條狗蹲在外屋牆邊各自的狗槽旁,互不幹涉,從來不爭食,聽話又懂禮貌。
飯後訓練是少不了的。平時小項經常和它們玩,訓練它們的靈活性,掰一塊它們喜歡吃的豆餅,遠遠一扔,兩隻狗就快速躥過去,高高地躍起,十分準確地叼住,動作敏捷利落。
兩隻狗是場院忠誠的衛士,成天跟在小項的屁股後頭,巡邏放哨,時不時嗅嗅地麵上可疑的地方,非常盡忠職守。冬天,小項帶著狗,扛著鐵鎬和塑料編織袋,到冰凍的大地去。稻田地裏的田埂子上,到處都能看見田鼠洞。兩隻狗發現鼠洞時,先湊過去不停地嗅嗅,知道裏麵有田鼠,然後就對著洞口不停地使勁往洞裏吹氣。裏麵的田鼠受不了狗的氣味,不一會兒便從另外一洞口跑出來。機靈的賽虎和四眼配合默契,快速地撲上去,逮住,再用前爪扒拉過來,扒拉過去,戲耍著田鼠玩。等到田鼠又驚又怕不再動了,兩隻狗就蹲在旁邊瞅著,隻要它一跑動,就又馬上撲過去捉弄一番,用前爪將它摁住,再玩一遍,直到田鼠跑不動了為止。狗玩夠了,田鼠也玩完了,最後就成了兩隻狗的美味。俗語說“狗抓耗子多管閑事”。其實不然,它們抓田鼠也是為了補充營養。那個時候,人都缺肉吃,何況狗呢?它們玩它們的“狗抓耗子”,小項就拿著鐵鎬專門去挖田鼠洞。冬天的大地凍得杠杠的,每刨一個田鼠洞都很費勁,但收獲也不少,田鼠在洞裏麵儲存了大量稻穗作為越長冬的口糧。每個洞都是田鼠的糧倉,裏麵整整齊齊全是稻穗。田鼠很識貨,它們專偷顆粒最飽滿的稻穗貯藏,一個田鼠洞刨下來就能收獲十幾斤稻穗,幾個田鼠洞刨出來的糧食就能裝上滿滿一麻袋,近百斤。小項每次帶著狗狗出去,它們都能吃上肉,補充營養,既消滅了田鼠,又從鼠口裏奪回不少糧食。賽虎和四眼美美地吃著田鼠肉,從此樂此不疲,隻要小項一拿起鎬頭,它們就心領神會,蹦蹦跳跳跟著走。人和狗狗,互相合作,狗抓田鼠,人刨鼠洞。那個冬天,小項刨回了好幾百斤的糧食,送到連隊。
二、那狗
每隔一段時間,小項就要去一趟連隊領一些生活物品和糧食。到了領補給的那天,小項的一舉一動,兩隻狗心裏非常明白。它們圍著小項轉,仰起頭來用期待的眼神定定地看著他,它們是想跟著他一塊兒到營部溜達。狗狗也怕孤獨。但場院不能沒有狗看守啊,兩隻狗必須得留下一隻看家護場院。這時候,隻要小項一招呼,讓誰留下來,那一隻狗雖然會絕對服從命令,也能忠於職守,自覺地留守場院,但也會情緒低沉地垂下頭去,發出低鳴。他摸著它的頭,不停地安慰著,說下次一定帶它去。當然,他對它的兩隻狗們也從來不偏心,這次帶上賽虎,下次就一定會帶著四眼。小項到連隊食堂裏領完糧食、蔬菜及油鹽醬醋,再到馬舍處領取豆餅和稻糠。幾十斤的東西,一副扁擔挑著就回來了。人吃的、狗吃的都有了。從營部到場院也就40多分鍾的路程。一路上,狗衛士賽虎一直緊緊相伴,決不偏離半步。快要到場院時,四眼離老遠已經看見了他們,“汪、汪”地叫,顯得很高興,但是不會衝過來親熱,它知道自己不能脫崗。隻有走近了,四眼才搖著尾巴,撒著歡兒跑過來迎接,那樣子真好像久別重逢的戰友,別提有多親熱了。
有一天傍晚,小項正在場院房裏準備人的晚飯和狗的食物,賽虎和四眼則像小孩子一樣,一邊在屋門口玩耍,一邊等著吃。這時候有幾個附近小屯的老鄉從東往西路過場院,要到火車站趕車。賽虎和四眼也像往常那樣,對著道路上的行人“汪汪”叫幾聲,以示警告:不要靠近。因為平時它們都是這樣例行公事的,所以小項自顧自燒飯,也就沒有在意。沒想到這幾個老鄉,可能仗著人多勢眾,紛紛拾起地上的石頭就扔向這兩隻狗,連吼帶叫的,想嚇唬嚇唬它們。
賽虎和四眼被激起了性子,狂怒了,隻見它們前腿緊緊地繃起來,後腿往後一蹴,又大聲地怒吼,意思是在警告他們不要亂來。這幾個年輕老鄉身強力壯,並沒有把狗的警告放心上。一路走來,有的還想蹲下身來繼續拾地上的石頭。說時遲那時快,那賽虎和四眼一看警告無效,同時大叫一聲,騰空躍起,20多米的距離也就用了兩秒鍾的時間。隻見它倆躍上去,僅僅一個回合,就各自摁倒一人,其餘倆人一看大勢不好,拔腿就跑。賽虎和四眼一看他們想跑,立即轉身就衝了上去,又是一個躍起,叼著他們的棉襖袖子隻那麽一摔,那兩個老鄉就又趴下了。先前那兩個老鄉此時還想爬起來開溜,這工夫賽虎和四眼哪肯罷休,還沒等他們爬起身來站穩,兩隻狗早已轉回來,齜牙咧嘴地站在他們的麵前了,嚇得這四個人趴在地上直喊“救命!”。
聽到有人聲聲喊“救命”,小項趕緊跑了過去,隻見這四個人已經全都趴在地上,一個個魂飛魄散。小項怕出意外,急忙大聲喊:“賽虎、四眼回來!”聽到小項的命令,賽虎和四眼這才跑回來,搖著尾巴請功邀寵,但眼睛還是炯炯有神地緊盯著那幾個老鄉。看到狗跑回場院房了,老鄉們才得以爬起身來。小項一一看過他們,萬幸,狗狗們懂事,訓練有素,沒有真的傷著他們,隻是威嚇而已。小項告訴這幾個老鄉,以後經過這裏時,千萬不要故意招惹它們。它們叫兩聲,意思是叫你們離這種子庫遠點兒,不然的話,它們真會對你們不客氣的。這一回,是它們很有分寸,沒有真正地傷著你們,下次可不能再這樣逗狗了,這狗很有記性的。幾個人連連答應著。老鄉說,這次可算是真正領教賽虎和四眼的威猛了。此後,場院房的賽虎和四眼威震四方,遠近幾個小屯的老鄉,都知道了它們的厲害了。兩隻狗這下也真的出了名。路過這裏的人,都要先看看有沒有賽虎和四眼在守候。賽虎和四眼聰明,隻要人從它們身邊安靜地走過,它們也隻睜著眼睛看著,老老實實趴著,從來不出聲。
三、春回
北方漫長而寒冷的冬天快過去了,北國大地終於脫下了銀裝,漸漸地換上了綠色的新衣裳。萬物蘇醒,顯示出春天的生命活力。隨著天氣漸漸變暖,稻田裏冒出了綠芽。這裏種稻也和溫州不一樣,這裏是把發了芽的稻種直接條播到田裏。稻田周圍的草甸子長滿了各種水草和各種顏色的野花,東北大地被打扮得格外美麗。
開春了,連隊仍然讓小項擔任看水員兼顧看護場院的雙重任務。他一如既往地嗬護著每一塊稻田,灌水排水。賽虎和四眼仍然緊跟著他,人和狗,都走在希望的田野上。每天清晨,小項扛著鐵鍬下地塊巡查引排水的水位情況。春天正值稻苗返青的時候,稻田裏灌溉係統的情況,每天都要一一認真檢查一遍,這是一個看水員早上的必修課,它關係到水稻一年的收成。賽虎和四眼大清早就跟著他在田埂上轉悠,成了小項最忠實的“跟屁蟲”。它們時而在前麵狂奔;時而相互追逐玩耍;時而在草叢裏躥來躥去,把草甸子裏準備孵化下一代的野鴨子趕得驚惶失措,飛來飛去。賽虎和四眼可喜歡玩這樣的遊戲了,隻要主人不叫,它們就會不知疲倦地一直追趕下去。野鴨子也有自己的策略,當感到有獵人或其他危險到來的時候,它會朝著另外的方向忽然飛起,然後就像身負重傷似的歪歪斜斜地落下來,等人快靠近時,又故技重演,飛起又落下,再飛起,一直把你引得遠遠的。安全了,野鴨子就高高地飛起來,一會兒就不見了蹤影,以此掩護自己的下一代。
不過,野鴨子也有失算的時候。有一次,賽虎和四眼正在草甸子附近的田埂上跟著小項轉悠,查看稻田灌溉的情況。兩隻狗突然發現,在不遠處,有一隻野鴨子正撲騰著飛起。它們果真上當了,當時就一前一後地追了過去,上演了一出“狗攆鴨子嘎嘎叫”。小項知道那邊草叢裏肯定有一窩野鴨蛋,便徑直朝野鴨子起飛的地方跑了過去,哈!這一次收獲可真不小,找到野鴨子的老窩,撿到了一窩野鴨蛋,裝了滿滿一草帽。兩隻狗被調虎離山,追趕著鴨子跑出去老遠,聽到了小項的大聲歡呼,它們又趕緊往回跑。
北大荒可真是個好地方,在校讀書時,有課文曾經描寫過北大荒:“棒打麅子瓢舀魚,野雞飛到飯鍋裏。”書上得來總覺淺,現實中的北大荒草甸子,的確是這樣的。早上,看水員在排水溝洗臉時,好幾次無意中用臉盆竟淘上小魚來。
小項一手捧著草帽子裏的鴨蛋,扛著鐵鍬往回走,心裏正美滋滋的時候,忽然發現了一件更讓他吃驚的事——剛才那隻佯裝飛走的野鴨子,真的沒有那麽幸運,可能是太小看那兩隻追它的狗了。隻見它再次起飛,剛撲騰起翅膀還沒飛多高,賽虎就已經從草叢裏躥出,一個高高的躍起接近了它,兩隻前腳利落地撲到了野鴨子,愣是從空中把它給叼住了。這賽虎,竟然連天上飛的都能抓下來!賽虎在空中的姿勢真是太完美了,太漂亮了。回來的路上,賽虎以勝利者的姿態,在前麵高昂著頭,叼著它的戰利品,四眼在後麵一路護送。兩隻狗一路小跑,把野鴨子放到了場院房門口,蹲在旁邊等著小項。那一天,收獲真不小,那人那狗可是高興了,美美地改善了一下清淡的生活,補充了一下營養。為了鼓勵它們,小項獎勵賽虎和四眼各一個饅頭和一塊野鴨肉。賽虎和四眼吃得搖頭擺尾。
四、犬子
時間過得真快,一晃,已進入了初夏。在連隊的安排下,小項帶著**的賽虎到鄰近的種馬場去配種。這裏是部隊的軍馬場,裏麵養了好幾條以前邊防部隊退役的軍犬,一色的德國牧羊犬,品種極好。軍隊駐地就設在知青農場附近,與農場是“軍民魚水情”的關係單位。軍愛民,民擁軍。多年來,一直有相互往來。
東北的盛夏並不炎熱。賽虎成功地懷上了小狗崽,身體顯然有些笨重。為了給它增加營養,小項經常給它做點兒好吃的,一天又一天。這天一早起來,小項習慣性地走到門口,想看看賽虎和四眼。四眼依然在守衛,卻沒有看見賽虎。小項有點兒預感,隻是不知道賽虎去了哪裏,招呼了半天,也不見它回來。正在焦急之際,就見以前的那位守場院的老農工急急忙忙向場院跑來,離著老遠就向小項喊:“你那賽虎,生了。就在那邊高壓線旁的高土包上,快去把它拉回來吧。”小項一聽,趕緊找來柳條筐,一頭拴上一條繩子,匆匆忙忙,拽著就趕過去了。快到高壓線旁的高土包時,隻見賽虎老遠就搖著尾巴跑過來,嘴裏輕輕地嗚嗚著,似乎想說什麽。小項告訴賽虎在前麵帶路。狗在前,人隨其後,一路來到那個臨時的草窩窩產房……最後,小項背回了一筐小狗崽。
等小狗稍微大了一點兒,開眼了,小項為連隊挑選了最好的兩隻小狗,留下了,其餘的都被其他連隊要去了。小狗的出生,讓場院顯得更加熱鬧了,兩個小不點兒也給知青們的場院生活帶來了無限的樂趣。賽虎和四眼守著它們,親親熱熱的一大家子。盡管賽虎有時會想起它被要走的孩子,會衝著大路嚎兩聲。這時候,小項就端來好吃的安慰它。一見有好吃的,小狗特別粘人,站起來,扒著人的膝蓋,奶聲奶氣地叫個不停。大狗則圍著人轉,不時地抬起頭來看看。原本一個人守著場院,枯燥又寂寞,新生命的到來趕走了孤寂,弄得小項一天到晚忙忙碌碌。
時間如流水,一年一年過得飛快。賽虎的兩隻小狗,都長得很壯實,都跟賽虎一般高了。其中有一條如果不仔細瞧,還以為是賽虎呢。小項給它們取好了名字,那隻渾身黃毛的就叫“黃黃”,那隻有黑斑的叫“黑黑”。賽虎、四眼、黃黃、黑黑,這四隻大狗把個場院房擠了個滿登登。土道上人來人往的事,賽虎、四眼不再那麽熱心了,隻是在一邊看著,黃黃和黑黑擔負起守候種子庫的責任。它們的聲勢不比它們母親的弱。隻有它們的叫聲,讓它的母親賽虎感到不滿意時,這個當媽的才會“汪汪”大叫連聲,震懾,以為示範。
五、守護
又是一年四季輪回。冬天,寒風刺骨地冷。一早起來,隻見場院裏冷冷清清,沒有了往日的熱鬧。場院的四隻狗狗怎麽都不見了?小項圍著場院房前前後後尋了一圈,又喊了一圈,不管他怎麽招呼,也不見狗狗們蹦跳著出來。它們跑到哪裏去了呢?
此時,遠遠地,隻見那個老農工從大田的最西頭跑過來。小項心想,這老頭,放著大道不走,怎麽穿過草甸子,蹚著厚厚的積雪走來呢?老遠,就聽老農工迫不及待地大聲叫:“小項,小項,快!快!”出事了?肯定有事了。小項趕緊迎上去。聽老農工說,這才知道,已經老了的賽虎猝死在營部通往場院大道旁邊的引水溝裏了。四眼和賽虎的孩子們正守在土道旁邊,整條大道都被它們封閉了。狗狗們像發了瘋似的,不讓任何人通過,嚇得過路人隻能遠遠地站在路邊,不敢上前一步。黃黃和黑黑,也不認識老農工,照樣不讓過。老農工隻能舍近求遠,繞遠道來通知小項。
小項一聽到這個消息,心疼壞了,趕緊拉著雪爬犁,綁上一隻柳條筐就急如星火地跑過去了。離著老遠,四眼就朝著小項跑過來,狗是很通人性的,隻見它在他的身邊繞了兩圈,用頭拱了一下他的手,望了他一眼,眼神裏多了許多悲哀與憂傷,就頭也不回地在前麵領路。此時的小項都能感受到狗狗的悲傷,他也十分難受,強忍著淚水。小項緊跟在四眼的身後,來找賽虎。到了那裏一看,隻見賽虎側臥在引水溝下邊的雪坡上,它的兩隻狗兒,趴在母親的身邊一動不動。黃黃和黑黑渾身落滿了雪花,眼睛裏充滿了悲哀和鬱悒。看樣子,它們趴在這裏的時間不短了。他趕忙上去撫摸著黃黃和黑黑,拂去它們身上的雪花給予撫慰。小狗們安靜了下來,他又伸出雙手,輕輕將凍硬了的賽虎托起來。小狗們立刻站立兩旁,看著小項把它們的母親慢慢地放進柳條筐裏。整個過程悲壯而嚴肅,小狗們不叫不喊。在回場院的路上,它們跟在柳條筐後麵寸步不離,一聲不吭地護了一路。小項把賽虎的屍體拽回場院,小狗們又去守著它們的母親。小項在場院後麵一個高土包上刨了個深深的坑,將賽虎埋葬了。回到場院房後,他發現小狗們並沒有他跟回來,他喊黃黃黑黑快回來!小狗們也沒有回應。
一連三天,黃黃和黑黑都沒有回來吃食。這麽冷的天,他真怕它們凍壞了。
小項找到它們的時候,它們不吃不喝,就這麽一直趴在賽虎的墳頭,守著。兩隻狗兒如此,也讓人很心酸,人心被小狗們的孝心所感動。它們是在等母親回來嗎?直到第四天早上,黃黃和黑黑才回來,渾身濕漉漉的,它們瘦了許多。狗兒整整為母親守了三天三夜。
小項蹲下來,安慰著黃黃和黑黑,還有與賽虎相伴多年的四眼。有多少天,他和狗狗們一起思念著遠去的賽虎。小項常常去看賽虎墳,培培土,小狗們和四眼都跟著。黃黃和黑黑總要在母親的墳頭上趴上一會兒,嗚嗚嗚地叫幾聲,小項就在一邊等著。它們在墳頭上悲嚎幾聲,再轉過頭來望著他。他起身向場院慢慢走去,小狗們也跟著他回場院。一路了無聲息,人和狗,隻有靜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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