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愛玲小說散文讀後之思量
讀過張愛玲的小說和散文,會有一種類似於晨霧的淡淡哀傷在心頭彌散開來。不知道,這世上究竟還有多少顏色能叫人如此惆悵?作家中,尤其是女作家,善用顏色來表達自己情感的莫屬張愛玲了。
20世紀80年代,內地又興起了一股“張愛玲熱”。尤其在女人之中,張愛玲就是捧在手心裏的寶貝,時不時地就會聽到“張愛玲”的名字,或是她小說中主人公的名字或是其中的故事情節。說的人一往情深,滔滔不絕,感慨良多。聽的人也是情意纏綿,津津有味,大有相見恨晚之感慨。報刊上,寫她的文章也近乎狂熱。人們對她的癡迷與崇拜,皆是因為她的言情小說裏帶給人以豐富的想象。我也是在這個時候,開始讀她的小說和散文的。起初,是懷著幾分好奇心,後來是她的“蔥綠配桃紅的蒼涼”情結留住了我——張愛玲是一個善於用顏色說辭的女作家。
張愛玲應該是20世紀40年代上海灘最為紅火高產的女作家。她1942年開始發表作品,因小說《沉香屑——第一爐香》而聲名鵲起,叩響了中國文壇之門。一年後,她的小說集《傳奇》又出版了,其中包括了十篇小說作品,她以小說在中國文學界立命,在中國文壇站穩了腳跟。後又幾度沉浮,漂泊海外,客死他鄉——她果然是個悲情的人物。她的小說也充滿了悲情色彩,用她的話來說,恰恰是一種“蔥綠配桃紅的蒼涼”。這是我對她的第一印象。
通過張愛玲的散文和小說,我似乎正在一步步走近張愛玲,走進她的精神世界,對她的印象越來越清晰起來:張愛玲,實際上是一個淒婉的歌者,是一個悲哀的歌者,是一個放聲蒼涼的歌者。在她的眼裏,世間一切都有美好的開始,而一切美好的開始,終將以淒婉的悲哀的蒼涼結束。這種情調,遍布她小說散文的字裏行間,表現得很明確,因此很容易觸動讀者心中那一根命運的琴弦。
掩卷而思:她為什麽會擁蒼涼坐而論道呢?是張愛玲喜歡蒼涼嗎?又是什麽原因造成她靈魂深處這種蒼涼感呢?在張愛玲的散文裏,應該看到,這是一種被迫無奈的蒼涼——淒涼夾雜著冷落、悲哀和憂傷。除了張愛玲的個性原因,我想,她的倍感淒涼、被冷落的感觸,是與她的生存環境分不開的。
中國傳統文化中的五色,在張愛玲的眼裏都是有生命的,任何一種情緒都是可以用色彩來表達的。張愛玲認為“蒼涼之所以有更深長的回味,就因為它像蔥綠配桃紅”。這種配對,十分醒眼。蔥綠是嬌嫩的,桃紅是鮮豔的,這在常人的眼裏,蔥綠配桃紅,應該是十分鮮豔美麗的顏色搭配,如果不是張愛玲用它來形容“蒼涼”的悲情意境,在大家的眼中這是兩種美麗的顏色。那麽,這樣美麗的顏色,為什麽偏偏在張愛玲的眼中變得十分“蒼涼”了呢?為什麽成了她文學作品中蒼涼生活的底色?
“蔥綠配桃紅”有區別於“大紅和大綠”——它沒有大紅和大綠的濃墨重彩。在張愛玲生活的那個半殖民地半封建的社會裏,中國的封建禮教是真實地存在的。而顏色,在中國的傳統文化中,也是有等級之分的。那時的人文思想中,“大紅和大綠”是屬於“正色”的,在封建大家庭的生活裏,它是屬於正房的服飾顏色的,是正房們社會地位和在家庭生活中的身份象征和體現。封建大家族的男人,多娶有正房和偏房。正房是妻,偏房就是妾。為了有所區別,妻妾的服飾顏色必須要有所不同。正房著正色,偏房隻能著淺淡之色。妾,不能有正色。“蔥綠配桃紅”淡於正房的“大紅和大綠”,這似乎就是封建大家族的規矩,是誰也不能亂的規矩,也就是所謂的“禮”。盡管“蔥綠配桃紅”的顏色很美麗,但是它所象征的社會地位、家庭地位卻是低下的——非正統的,讓人一眼就能分辨出是妻還是妾。這無時無刻不在提醒著那些生活在大宅門裏的妾們,她們是非正統的,是非主流的。又因為是非正統的,是非主流的,其底蘊是被大紅大綠正色人等看不上眼的,或是不拿正眼相看的。其所生的子女中也是講究“嫡親”和“庶出”的。正房的是嫡子,而偏房的則是庶子。在同一個家族中,嫡子和庶子的家庭地位乃至社會地位大不相同。由此,遭受冷落是肯定的,精神上的壓抑也是肯定的,倍感淒涼也是肯定的。
張愛玲用“蔥綠配桃紅”來說明“蒼涼”,寓意明確,注定充滿了非主流者的被冷落之蒼涼情緒,它最終也逃不脫悲苦的命運結局。其實,任何一個時代,非主流的東西都有這種美麗的“蒼涼”,這也正是“蔥綠配桃紅”被人們所樂道的意義所在。它在張愛玲的文學創作中,渲染失魂落魄者的蒼涼,且又帶有明麗的色彩,讓人看了忘不了,心裏唏噓著,卻又無處話淒涼。可以想象,這種蒼涼對人的震撼是十分強烈的。
用顏色來形容一種情感意境充滿了張愛玲的智慧。其實,張愛玲的人生也是充滿了“蔥綠配桃紅”的蒼涼。她是上海人,出生在門第顯赫的人家。她自幼聰慧,三歲時,就能背誦唐詩,七歲時,便撰文成書,寫成了她的第一篇小說——是一篇描寫家庭悲劇的小說。後來,她又寫了一篇少女為失戀而自殺的小說……我有些惶惶然,她這樣小小的年紀,卻寫出了人間的蒼涼。我不知道,一個天真爛漫的七齡童,怎麽會寫出那樣的人間悲劇呢?而那一份家庭和個人命運的沉重擔負,的確不是,也不應該是一個孩子所能承擔起的啊!而張愛玲已經用她那稚嫩的心,開始了人世間艱難的情感探索。
她為什麽喜歡“蒼涼”而為之歌詠呢?
張愛玲的祖父張佩綸是李鴻章的女婿,其父親是所謂的清代遺少。這樣的家庭,使她從小就受到了中國傳統文化的熏陶和封建思想的影響。在男尊女卑的封建半封建時代,大戶人家遵循著“女子無才便是德”的倫理規範。張愛玲的母親,則是一個崇尚西方文化的人,她不顧封建家庭的反對,多次赴法國學習和生活。她把西方的文化和思想帶回了封建大家庭。她根本不喜歡這個封建大家庭,更不喜歡在這個家庭裏生活。母親的思想行為又直接影響到了小小的張愛玲。自然,受其母親影響,張愛玲從小就對法國文學和繪畫藝術產生了濃厚的興趣,這使她對世事的審視和思維比一般中國姑娘多了一個角度和層麵。封建思想的父親和有西方文化思想的母親,在家庭裏產生衝突是可想而知的。張愛玲常常要麵對父母親的爭吵。為張愛玲讀不讀書,父母親又是針尖對麥芒。張愛玲後來在母親的堅決支持下去讀了書。
中西方文化和思想在一個門庭內產生激烈碰撞,使張家這個門第顯赫的封建大家庭失去了往日的平衡與和諧。張愛玲的父母最終選擇離婚,連維護、維持家族的表麵風光都成了不可能。這件社會新聞,在民國時期震驚了上海乃至全國的主流社會。幼小的張愛玲目睹了父母失和,家庭破碎解體的人間悲劇,這些給她留下了心理的陰影,而這陰影是冷色調的。
年幼的張愛玲,被父母中西方文化、思想的衝撞,夾在了中間,左右皆為難。可以想象,這對她的心靈撞擊是沉重而又殘酷的,感受不到家的溫馨。她在散文中記道:“心裏自然也惆悵,因為那紅的藍的家無法維持下了。”這裏,她又用了“紅的藍的”冷暖之色彩,來比擬父母離異和家庭的解體給她帶來的痛苦。一冷一暖的色調大反差,襯托其家庭破碎的悲哀。家庭的破裂,對孩童的打擊太大了!從此在張愛玲的心裏打上了悲觀的底色。她父親後來又結婚,後母很強勢。此後,她和弟弟生活在父親與後母的重重壓力下。在這個顯赫的家族裏,張愛玲和弟弟飽受後母等人的摧殘。她遭到了父親的致命毒打,聽到了父親“打死她”的恨恨叫聲。她的父親把對她母親的一切怨恨一起發泄在她和弟弟身上。後母對她的存在不冷不熱,似有非有。她從貴為千金小姐的地位,猛地降到了近乎傭人的地位。遭受欺淩,看盡白眼,被人冷落。這種大落差,讓她感到世態炎涼和無盡的悲傷。在她的眼裏,家亂了,實屬亂世。張愛玲這個“亂世的人,得過且過,沒有真的家”。這是張愛玲對家發出的悲鳴,言語裏充滿了不可言說的蒼涼。這種沒有家庭溫暖的悲觀情緒,從此在她的心裏紮下了根。她從大紅大綠的正色,流落到那種非主流的“蔥綠配桃紅”,家庭地位的落差、精神上的壓抑,使“蒼涼”成了張愛玲人生中抹不掉的生活底色,也從此成了她作品中的文學元素。
在“蔥綠配桃紅的蒼涼”生活底色中,張愛玲的情感世界也充滿了“蒼涼”。出於對文學的執著與追求及對胡蘭成文采的敬慕,1944年,張愛玲與時任汪偽政府宣傳部政務次長的胡蘭成結婚了。純文學的追求者張愛玲和被時人稱為文化漢奸的胡蘭成的婚姻,似乎並不被人看好。這個選擇,為她的不幸婚姻埋下了痛苦的伏筆。胡蘭成是個多情種,生活中前後有八女之愛,這是胡蘭成的自述。實際上,不止這些個。如此濫情,讓純情高傲的張愛玲難以接受。
有史料記述,胡蘭成跟他的情人曾二度來過溫州。
1945年8月,日本投降,作為漢奸文人的胡蘭成,自然成為眾矢之的。為遠避動**的政治時局,婚後一年多的胡蘭成,在朋友之妾範秀美的引導下,到溫州避風頭。遂與範秀美結為情人,住在溫州九山湖竇婦橋一帶。胡、範在溫州出雙入對,形影相隨。信河街一帶的鬆台山、九山湖、望江路上的海壇山,都有他和她的足跡。摟著朋友的妾在溫州遊山玩水,竟然如此招搖,先不說奪朋友妾是否道德,要說的是,難道他真的這麽快就忘了張愛玲了?張愛玲這個受過家亂之劫的女子,她還能麵對胡蘭成的移情別戀嗎?可憐的張愛玲,為了尋找胡蘭成也曾二次下溫州,隻有無奈麵對範秀美的奪其夫之痛。實際上,範秀美算不上奪人夫者。按照胡蘭成的八女排序,張愛玲居“小四”,而範秀美是“小六”,她們倆在胡蘭成的冊頁上,都不是胡的正統,是非主流的。小四和小六,不過是五十步與百步,本質上是沒有差別的。這種非主流的情感生活,又叫張愛玲如何能接受?隱逸在溫州的胡蘭成,十分享受“小六”帶給他的閑散生活。在溫州的這一時期,胡蘭成的心裏隻有範秀美。張愛玲憂鬱地寫信向胡蘭成說:我知道你已經不愛我了,我也不再愛你了。經過一年多長時間思考,1946年,她和胡蘭成終於離異。短短的三年婚姻,卻讓張愛玲的感情遍體鱗傷,不堪回首。的確,胡蘭成帶給張愛玲的感情生活隻有傷痛,被冷落,被拋棄,如此怎不讓她倍感“蔥綠配桃紅”那種美麗的“蒼涼”!
20世紀50年代初,張愛玲的小說《十八春》發表了。小說以民國時期城市中上層的舊式家庭生活為背景。不言自明,小說與當時熱火朝天的新生活有些“裂隙”——張愛玲依然生活在自己的精神世界裏,根本反映不出新社會、新生活的風采與精神麵貌,因為她不熟悉。1952年7月,張愛玲在批評聲中,隻身離開上海去了香港,後蹍轉到了美國。獨在他鄉為異客,心感蒼涼。曾在中國文壇上享有盛名的張愛玲,在美國的創作也遇到了低溫寒流,她的小說稿遇到了大批退稿。這種大落差實在讓她難以忍受。中西文化的差異,使她連生存都難保障。1995年9月8日,是中國傳統的中秋節前一天,張愛玲悄然長辭於洛杉磯的公寓裏,享年75歲。可悲的是,在她彌留之際,身邊沒有一個人陪伴,沒有人送她走完這人生的最後的一程。
應該說,張愛玲是中國近現代女作家中的佼佼者。印象中,文字在她的手裏是富有色彩的,她把顏色賦予了感情,而從另一個角度上,她看到了人間是美麗的也是蒼涼的。她的文字生命是跳躍的,文學色彩是豔麗的,生活基調是蒼涼的。張愛玲的一生,本身就是“蔥綠配桃紅”的蒼涼最為深刻的詮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