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所知道的唐湜先生
——對曆史的信心是他的太陽
我與唐湜先生見過幾次麵,是為了詩歌。他那時已經是耄耋老人了,鶴發童顏,但是仍然沉浸在寫詩論詩的海洋裏。
說起我和唐湜先生的認識,完全基於我的愛好。我喜歡唯美婉約的詩歌、散文,犀利的雜文和耐人回味的小說,是個文學愛好者。我崇拜文學大家,總想有朝一日能夠去拜訪一些文學大師。九葉派詩人之一的唐湜先生是我所崇敬的。他又是溫州人,住在花柳塘社區,離我所在的學院路不遠。我是從一個朋友那裏得到了唐湜先生的聯係電話的。說實話,開始給唐湜先生打電話時,心裏是有點兒緊張的,怕他忙,因沒有時間而有所推辭。揣著幾分不安打過電話去,接電話的正是唐湜先生。我先問他好,他回答說:“好,好,好,你也好,都好,都好。”語氣裏透著和善。我原先緊張的心情一下子輕鬆下來了,大詩人沒有架子!想象中,唐湜先生應該是一個和藹可親的人,或者是一個童心未泯的老人。我與其約好了見麵的時間。
2000年秋初的一天,天高氣爽,陽光燦爛。我特地跑到鮮花店,精心挑選了一大捧紅色的康乃馨,寓意對大詩人的健康祝福,懷著十分崇敬的心情和一點點的忐忑,輕輕地叩開了唐湜先生的家門。開門的正是唐湜先生,當時已81歲高齡的大詩人,步履已有些遲緩,可是他仍然走過來迎接我,這讓我十分感動,甚至讓我有點兒受寵的感覺。我把鮮花獻給他,並祝他健康快樂。他接過花去,顯然很高興,笑容如同孩童,目光裏一閃一閃地透著喜悅。我理解,這些年來,中國詩壇雖然是繁榮的,但詩人是寂寥的,作為文學精靈的詩歌,作為時代號子的詩歌,一時失去了很多的欣賞者。
老詩人的家簡潔樸素,唯有書架,高高的,從牆的這頭一直到那頭,占了整整的一麵牆。一層一層的書沉甸甸地疊加,有的隔板都被壓彎了。書架的頂上也放滿了一摞一摞的書,還有的書幹脆就放在凳子上、椅子上了。這裏有他自己的詩歌著作,也有大量的文學曆史著作,說他的書堆積如山是不過分的。我被先生的“書山”給鎮住了——這需要多少的學識,又需要多少精力去博覽?他的書房裏,隻留出辦公桌麵上的一塊天地,那是他的一葉輕舟,任他在詩海中**起雙槳,“槳聲幽軋滿中流”。
唐湜先生,文質彬彬。他滿頭雪白柔軟的銀發,四方臉,白白淨淨,兩道濃濃的劍眉下,是透著詩人寫不盡的純樸、善良與和藹的炯炯有神的目光,能讓人從中看見繆斯之神采和老來的天真活潑。從他的身上,我看不到幾十年坎坷留給他的滄桑,有的是對生活的熱愛。怪不得,唐湜先生會成為中國新詩的大家,就是他這樣的性格和特質,讓他的詩歌充滿了日月的芬芳,在滄桑裏開花。唐湜先生放好了花,又忙著為我搬椅子,我急忙迎上去,接過來坐下。端著唐夫人遞給的一杯熱茶,心裏暖暖的且也不免有些微微的歉意,畢竟,唐湜先生和夫人都年事已高,我多有打擾了。唐湜先生真是個可愛的老者,我的來訪,他顯然很是愉悅的。他說,現在喜歡詩的人不多了,像我這樣因詩緣而來拜訪他的人,真的讓他很開心。有人喜歡詩,欣賞詩,他會感到很高興,“談何打擾?”唐湜先生的坦率與真誠使我的拘束完全卸下了。我們的話題從他的詩歌創作開始,聊中國古典詩詞和外國古典十四行詩以及他的人生經曆等,話題漫長且十分清晰。我們這兩個相差幾十年的人,因為詩,聊得很投機。也因為投機,後來我多次去拜訪過他,用現在的話說,我應該是他的“粉絲”一級的存在。交流中知道了他對詩的執著,對詩的奉獻,對詩的忠貞不渝以及為此所遭受的坎坷。
唐湜先生的詩歌創作從上海起步。
1947年,唐湜在上海與臧克家、杭約赫等詩人認識,並與李健吾、胡風等文壇前輩相識,參加了《詩創造》月刊的編務工作。次年,又和辛笛、陳敬榮、杭約赫、唐祈等人創辦了《中國新詩》月刊,與北方詩人穆旦、杜運燮、鄭敏、袁可嘉等人南北呼應,共同倡導詩的現代主義創作,推進了中國新詩的發展,逐漸形成了新詩中的現代詩派。《詩創造》《中國新詩》兩個詩刊在他們的精心培植下生機勃勃,為推動中國的新詩發展發揮了重要的作用,就此形成了“中國新詩派”。新詩派對中國的曆史與現狀進行了思考而後發出了心底的呼聲。1948年,國民黨查封了他們的《詩創造》和《中國新詩》兩個詩刊及其出版社。唐湜先生為了生存,隻好從上海回到溫州故裏,開始了他的教書生涯,直至溫州和平解放。
關於“九葉派詩人”的源起,卻是因為唐湜先生和辛笛、陳敬榮、杜運燮、杭約赫、鄭敏、唐祈、袁可嘉、穆旦九位詩人曾在1981年合出過詩集《九葉集》(由江蘇人民出版社出版)。《九葉集》是春天裏爆出的第一枝迎春花,相當驚豔,又恰逢改革開放初期,在文壇上,動人心弦,影響深遠。因而,他們九位老詩人又被文壇稱為“九葉詩派”。
唐湜先生說,九葉詩派的特色是緊扣時代脈搏,將民族憂患和個人的生活體驗相融合,寫出詩人的感受。“詩人的感受”實際上就是代表了一種民生與藝術的有機結合,而後歌,而後吟。歌為心聲,詩為言誌,“達到一種人生與詩意交錯疊合的綜合效果”。說詩,是從詩人心穀流出來的清泉,是絕對不會錯的。唐湜先生的作品在中國文壇上,在中國現代文學史上都熠熠生輝。九葉詩派因《九葉集》而得名,他們的詩形成了自己的藝術風格與特色:唯美婉約、浪漫抒情、有傷痕卻不呻吟且樂觀。
巧合的是,在古希臘文化中,繆斯之神也有九個,其中的一個就是詩歌、藝術之神。
我好奇地問唐湜先生:“九葉詩派的含義除表明詩人的九數之外,是否還有他意?”唐湜先生笑了:“有啊,九葉,九葉就是表示我們九個人隻是詩壇上的九張綠葉而不是紅花。”哦,原來如此!詩人那種甘為綠葉,願意襯托紅花的思想境界、虛懷若穀的君子風度和他們淡定從容的心態,很容易讓現如今浮躁的人心有所冷靜,他們豁達的胸襟流露的是一種“平平淡淡才是真”的深刻哲思。
中國的新詩從20世紀的40年代後,有兩個詩派引人注目:一是以胡風為首的“七月派”,一是詩壇常青的“九葉派”(時稱“中國新詩派”)。七月、九葉兩大新詩流派,都為推動中國新詩創作和發展留下了不少燦爛的詩篇。而唐湜先生是“九葉詩派”的代表人物之一,為九葉詩派奪得“當今十四行詩人”冠冕的第一人。十四行詩,最早起源於意大利,文藝複興時期流行於歐洲,是外國古典格律詩,其代表詩人是莎士比亞。《中國十四行詩選》(由中國文聯出版)中,唐湜先生就有43首十四行詩入選,數量居首。錢光培先生認為,唐湜因十四行詩的創作與探索的豐富可以進入世界十四行詩史。這樣的評價是很高的。洪子誠在《中國當代新詩史》中,更是肯定了唐湜先生,稱他是極為專注地運用十四行詩來進行格律實驗的詩人之一,評價他用十四行詩寫成的自傳體長詩《幻美之旅》可與聞一多的《劍匣》《李白之死》相較,唐湜先生詩中跳動著英國詩人約翰·濟慈這樣的忠實於藝術的精靈。作為忠實於藝術的精靈,唐湜先生的確在詩壇閃過耀眼光芒,促進了中國的十四行格律詩的發展。不過,他也沉默過,曾從詩壇上消失過20多年。在消失的20多年裏,詩人並沒有停筆,仍在不斷地創作。聽唐夫人說,在那個時候,他也是一天寫到晚,隻是寫詩。是的,隻有寫詩,他才能讓精神有所寄托,這和他的信念是一致的,因為他相信春天遲早會到來。20世紀70年代末之後,他的大量詩如柔曼唯美的蘆笛聲聲,又如一眼奔湧的泉水源源不斷。他的新詩,有澄明柔和的,有雄豪奔放的,大多是抒情詩的精品。我真的很敬佩詩人,在多少詩人踟躕不前的時候,他依然為了心中的追求不言放棄,創作了膾炙人口的新詩。不甘沉默,保持一個詩人的氣度。
詩人唐湜從沉默中再度崛起,引起了中國文壇的廣泛注目。他從大起大落的生活中來,從坎坷的人生經曆中來,卻創作了大量唯美的詩篇。他的詩,格調是明麗的。這在傷痕文學流行的文壇上,好像一朵清香而潔白的百合。他這一時期的詩裏沒有對“傷痕”的訴說,被文壇稱為“奇異的心理現象”,盡管那一時期的傷痕文學是那麽流行。我在想,唐湜先生該用怎樣的信心和毅力摁住他那受傷的傷口而歌唱啊:
“幻美的希望又鼓起風帆,
叫歌人的小帆船神采飛揚,
跟隨著扭曲的小河前航,
去尋覓一片奇麗的峰巒,
哪一個詩的神奇的國土,
交響著愛與美的夢之穀……”
這就是詩人,曆盡浩劫卻吟唱出的人生美麗,去尋覓一片奇麗的峰巒、一個詩的神奇的國土。隻有詩香如故,沒有哀傷而自怨。
我喜歡他的詩的美麗意境,我更喜歡他詩中自然流露的真淳情愫。他把痛苦變成了生活中一道道的美麗色彩,赤橙黃綠青藍紫,當持彩練長空舞。詩人的詩裏沒有痛苦的呻吟,沒有精神的壓抑,隻有對生活充滿的希望和信心,因而真誠地讚美。他的精神世界,完全超然於痛苦之外。他的詩歌裏,閃爍著莎士比亞的色彩和普希金的光芒。生活沒有欺騙他,他真實地生活在這塊土地上,是真實的歌者。
詩人是這塊土地上的一顆明珠,是這塊土地的驕傲。
唐湜先生為什喜歡詩,為什麽對詩如此執著?為什麽詩在他的心裏是如此的美妙?唐湜先生說,他從小就喜歡詩,他覺得詩歌從來就是美的。
1920年,唐湜先生出生於溫州市一個書香門第;他的家就在一個依山傍水的名叫上塗的村子裏。祖父是個買賣人。唐湜先生的父親,在當地創辦了第一所小學,並親自擔任校長。他的母親亦出身於書香門第,識文斷字。他的舅舅是戲曲史論家王季思。我想,許是大自然的靈秀與優裕的家庭生活條件,給了詩人童年蒙矓美好印象以及曼妙詩魂的早期萌動。他手不釋卷地讀的詩,充滿了童話裏的浪漫,他常常在亭亭如蓋的大樹底下:
“躺下來聽昆蟲們合唱著晨歌,
在豐茂的小草間不停地跋涉,
陽光像一道道金光明滅,
給我們打開了一個新的世界……”
唐湜很早就具有詩人的才氣了。他17歲在讀高中時,就在校刊上發表了100多行的長詩《普式庚頌》(普式庚即俄國詩人普希金)。然而,正當他希望自己的小帆船能在詩海中航行時,“七七事變”爆發。血氣方剛之際的唐湜拜別了他所神往的繆斯之神,決心投身抗日救亡運動。他找過在浙南山區活躍的中國抗日武裝力量,他更渴望去延安。當得知中華民族多少優秀兒女都聚集在延河邊、寶塔山下,他更加心向往之!但當時的武漢已淪陷,從南方到延安,路途十分艱險。青年唐湜和他的朋友們,為去延安做好了準備:先到西安,然後再赴延安。不料他們幾經周折,馬上可以如願以償之時,被一個朋友的妻子向國民黨機關告了密,三人在去延安的路上被捕,被關進“西安集中營”。他在國民黨的大牢裏度過了兩年多的鐵窗生涯。後經溫州同鄉、好友項景煜的多方營救才得以出獄。出獄後的唐湜,救國的熱情又使他拿起了蘆笛,在當時謝冰瑩主編的刊物《黃河》上發表了詩作《海之戀》,傾訴一個有誌青年,對鐵蹄下海濱故鄉的憶念,對故國家園的熱愛,用詩表達了他的滿腔愛國之情。1943年,唐湜考取浙江大學外文係,開始接觸莎士比亞、雪萊、濟慈,並深受他們的影響,進入了夢幻般浪漫的詩之王國,開始了高昂的放歌。他的6500行長詩《英雄的草原》、組詩《**的城》等大量詩作,都出自這一時期,記錄下了中國曾經痛楚多難的曆史和他個人的生涯。
青年唐湜自此開始了真正的詩藝探索與創作,將民族憂患和個人的生活體驗相融合,寫出了詩人為家國被**而發出的聲聲呼喊。
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之初,他受北京詩友唐祈的邀請,到北京工作,擔任《戲劇報》編輯。1954年,“胡風反革命事件”突發,他受到牽連,再次回到了故鄉溫州,在永嘉昆劇團做臨時編劇工作。後來,為了一家人的生活,他又到溫州市房管局下屬的一個房屋修建隊謀求了一份體力活,攪拌著水泥、石灰、沙石。每天風塵仆仆,每月掙得30元的工資用以養家糊口,當了15年的普通工人。10年之後,他被調到溫州市文化局下屬的藝術研究所當了研究員。
20多年的人生艱難,未能叫唐湜先生放下手中的筆,放棄對美好生活的憧憬和歌吟,他不斷地創作新詩。這是多麽堅毅的品格。他的執著和膽識,使他的身邊聚集了一批有誌於文學的溫州青年人。他們景仰唐湜先生的才學和人品。當時,唐湜先生居住在東城下,他的家無形中竟然成了這些文學青年的精神家園。唐先生是這些文學青年的良師益友,他為青年人講戲劇,講莎士比亞,講布萊希特;講斯坦尼斯拉夫斯基;講拜倫,講惠特曼;講詩歌,講十四行之格律……雨過天晴,當先生的政治地位和文化價值重新被確認之後,他仍然是後輩們的謙遜、熱忱、忠實、可敬的長者和朋友。在最難熬的時期,他寫下了20多首敘事長詩、2000多首十四行詩,還有500多首其他格律詩。他這一時期的創作,依然是唯美的,沒有苦難的憂傷、劫難的傷痕,也不見有落難人的怨聲與憤懣,字裏行間,依然充滿著淳樸的氣質和浪漫的幻美色彩。詩人真正是哀而不傷啊,這該是一種什麽樣的執著和堅毅啊!讓人肅然起敬。
1978年以後,唐湜先生的曆史敘事詩集《海陵王》《春江花月夜》,南方風土故事詩集《淚瀑》,兩部十四行詩集《幻美之旅》和《遐思——詩與美》,十四行詩選集《藍色十四行》,一本詩意清新的散文集《月下樂章》,詩論集《新意度集》等陸續發表和出版。1982年,唐湜先生加入了中國作家協會。他的詩論集《一葉詩談》於2000年出版。那天,我正好去他家,他高興地拿給我看,我真替他高興。他的詩和詩論,猶如一朵朵鮮花,開放在風雨後的文壇上,鮮豔而奪目。這些詩篇使他再度崛起,馳名文壇。他的詩友,九葉派詩人之一的辛迪作詩讚賞道:“月朗風清君筆健,年年問世有新篇。”唐湜先生對詩歌創作的堅持,使他心中的“歐羅巴”蘆笛永不停息,為中國新格律詩的升華做出了貢獻。
唐湜先生精神上從來沒有過苦難,即使有,也被他當作了磨煉。詩人是長壽的,他活了85歲。他的詩是長壽的,至今還被吟誦,這能不說是個奇跡?我知道,一些很多有才華的詩人,他們都在一個時間段封過筆,或者寫出來的東西遍體鱗傷,而唐湜先生的自傳體十四行長詩《幻美之旅》中有一節這樣唱道:
“終於閃現了璀璨的陽光,
一個遲暮的春天來臨了,
沉默的年華可沒有虛擲呢,
他張開了一對奮飛的翅膀,
向幻美的海洋飛翔,
對曆史的信心是他的太陽……”
唐湜詩歌中表現出來的新古典主義的特質,依然是唯美婉轉的,充滿著希望的;依然是喜悅的,充滿著自信力的;依然是堅毅的,給人以積極向上的啟迪。有詩評人對唐湜的詩作如此評價“詩人尤為擅長抒情,或柔美婉約,或纏綿悱惻,無不詩意蔥蘢,那溫柔的色調、舒緩的節奏、唯美的辭藻所營造的意境,令人深深陶醉。……唐湜之詩,題材廣泛、情理交融、清新雋永,處處體現著對人生的終極關懷。即使是有關人生苦難的題材,也總能做到哀而不傷,並力求超脫於平庸慘淡的生活,從而給人以愉快、純潔、靜穆之感”。
唐湜先生一生沒有離開詩歌藝術。著有詩集《飛揚的歌》、《海陵王》、《九葉集》(合作)、《遐思詩之美》、《霞樓夢笛》、《春江花月夜》、《藍色的十四行》,評論集《意度集》《新意度集》《翠羽集》,論文集《民族戲曲散論》,長詩《英雄的草原》等幾十本詩集和詩論。先生首先是詩人,真誠地寫作是他的本分。“唐湜最讓人感動和佩服的就是他淪落底層仍寫詩不倦的堅持。”(詩人、原人民文學出版社總編輯屠岸語。屠岸曾是唐湜在《戲劇報》工作時的同事。)信念,使他相信曆史“對曆史的信心是他的太陽……”
2005年1月28日下午,唐湜先生離開了他熱愛的故鄉和與他一輩子相守的詩歌。我寫這篇文章,算是對先生一個遲來的紀念吧。紀念這枚文壇上的常青樹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