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這人是個紅臉漢子,怕捧,怕被人信任和委托。既然老板說我立功的時候到了,這酒就是捏著鼻子也得喝下去。此時大春提醒我的話已經忘的無影無蹤。在大家的眾目睽睽之下,我真的喝下了三十杯酒。幸虧酒杯是那種兩三錢的小杯。想想看,即使這樣會是什麽情況?那瓶酒已經下去了三分之二!頃刻間我就挺不住了,隻覺得頭重腳輕,胃裏翻江倒海,便箭一般衝向廁所。

麵對馬桶我使勁摳嗓子眼,直到哇一聲吐出來。——中國最好最貴的酒,從喝進到吐出,我始終不知什麽味!

待我洗了手臉,回到酒席,胃裏還在翻騰,我的表情一定非常難看,因為大家都用驚異的目光看我。老邢迎頭就說,嗨主任,開個玩笑你還當真了,這麽不識逗!

我說,您的話在我們聽來可是金口玉言呐!

老板借機問,那貸款?

老邢道,你們呀,太實用主義。以為罰了酒才給貸款。其實我一開始就告訴你們了,貸款一下來立馬給你們。

哇!列位看官你們聽聽,人家把話兩麵說,我這酒不是白喝了?今天請客不也白請了?

老板說,工地資金確實周轉不開,望邢總多關照哩!

老邢道,放心吧,耐心等我電話。這時我看看桌上,一瓶酒剛剛喝幹,大家已經開始剔牙,就是說,另一瓶根本沒必要打開了。

他們四個人才喝了我一個人一半的酒,引起我觀察他們的興趣,卻原來——他們個個細皮白肉,都極注重保養,並不因為酒很貴就貪杯。隻有我一個人屬於“傻喝”係列。

老板送客,我用卡去櫃台結賬。一問,五千!天!我說,這裏還富餘一瓶酒退不退?櫃台回答,不退!我抬頭看看酒架上這種酒的價格,是一千五,我立即明白了,這個價的酒好不容易踹出一瓶,人家怎麽會退!我沒了主意,便請示老板,老板有些不耐煩地擺擺手。這就是聖旨了。我匆忙把賬結了。

回去坐在車裏一路沒話。司機問老板,放段音樂嗎?老板道,放個屁!

一到公司,我立馬倒了一杯溫水喝下去。胃口稍稍好受些。這時老板追過來問我,馬工,你有沒有腦子?怎麽點這麽貴的酒?

我說,不是你說點最貴的嗎?

老板說,茅台、五糧液都可以理解為最貴,價格才是四分之一呀!

我說,那怎麽辦?已經點了,也喝了?

老板說,這正是我要問你的,怎麽辦?我心說,你不問問我是不是難受,卻心疼酒錢;再說,你這麽大的老板,這麽大的家業,還在乎這點酒錢?而且還是為了工作?我憋著不說話。老板便又追問,怎麽辦?

不得已,我說,留著下次用吧。不想老板道,下次也不能喝這個!

我說,退又退不了,難道讓我把酒買走?

老板說,可以這麽理解。

——真是活見鬼了!我氣哼哼地把酒抱在懷裏說,好,我拿走,你已經扣了我半個月工資,剩下的都扣光好了!

晚上,我又失眠了。辛苦一個月,等於一分錢沒掙。不僅沒掙,我還欠了老姨三千塊錢,還欠著燈火闌珊的房租。一件件事情浮雲一樣從眼前飄過。怨誰?都是我的錯嗎?鬱悶!實在鬱悶!果真如燈火闌珊說的那樣,我處在不適應期?或者根本就不該在北京待下去?我對自己產生懷疑。我給燈火闌珊發短信,訴說心曲。我說,這些話隻能對你說,連老姨都不能告訴。結果,燈火闌珊直接打來了手機,說,你呀,沒長進,這樣吧,你先穩住,這個周五晚上到咖啡店咱細聊。

我一天天地盼,一天天地熬,等待周五。現在,我已經對老板產生厭倦和距離感,他真是一個斤斤計較不講情義的人,難怪大春報複他。我走在公司樓道裏的時候,“反把他鄉做故鄉”的譏諷感猶為強烈。

周五我帶著酒見了燈火闌珊。燈火闌珊一見我便哈哈大笑,說,野狼你夠幽默啊,跑人家咖啡店喝白酒來了!

我說,你要奉陪,我便喝!

燈火闌珊說,好,我奉陪。

我說,那我就喝,前幾天一氣喝了三十多杯呢!

燈火闌珊又笑,說,打住吧你,還當真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