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工隊工頭給我們老板打了無數次電話,說無論如何得給一部分施工費了,下一步要做基礎得進材料,一分錢不給這活還怎麽幹?開始老板隻推說甲方沒給錢,現在大家都是墊錢開工。但終於架不住工頭死纏爛打,最後動了心思,說稍安勿躁,本周努力一下試試看。回頭老板就讓我約請甲方老總,捎帶監理公司。
請人吃飯是容易事嗎?絕對不是!如果是對下家,乙方,那好辦,肯定屁顛屁顛的,不過那是居高臨下,叫招待,不叫“請”。對上家,甲方,那才真叫請。因為太敏感,你一請人家就認為是催錢,褲襠裏的黃泥,不是屎也是屎。而催錢是個很不得味、討人嫌的事。我搜腸刮肚,直把好話說盡,理由用絕,不然人家怎麽會百忙之中撥冗前來賞這個臉?我找的理由是方案裏有不合理之處,請甲方來一起探討。最後甲方答應來一位副總。監理公司答應兩個常駐工程師都來。地點就選在離三元橋不遠的“春華”飯店。
老板囑咐說,選最好的酒,點最好的菜,你辦公室主任立功的時候到了。
我心裏卻惴惴的,想著大春的話——咱老板頂沒良心了——我怎麽立這個功?相機行事吧。
老板在單間裏抽煙靜候,我則站在飯店門前立等。約好十二點整的,監理的人過了一刻鍾才到,而甲方副總整過了半小時,才自駕一輛黑色奧迪沙沙地駛到飯店門前。
停好車,下來一位戴寬邊墨鏡,頭頂禿得鋥亮,腆著將軍肚的中年人,我便問他,您是北歐風情的項目甲方嗎?來人答,沒錯,副總老邢。我說您請進吧,等您多時了!
老邢嘴裏啊啊著,並不急於進屋,而是反複看門上的牌匾,說,“春華”不好,太虛,還是秋實好,碩果累累,是不是?怎麽不叫秋實?又問,知不知道誰的手筆?我說不知道。他說,啟功啊!書協主席,一個字賣一萬!這個都不知道?我說,我孤陋寡聞,隻知道啟功是北師大教授。
老邢一愣,說,行啊,你不是都知道嗎?我沒敢說是想看看他怎麽賣弄。
在飯桌上我讓大家每人點一個菜,老邢也不推讓,點了一道“龍蝦兩吃”,我接過菜譜一看,這道菜一千二,心說,宰吧,反正老板有心理準備。我便點了兩瓶“國窖1573”。
等菜的時候,老邢給大家發名片,監理的人先叫了起來,哇,邢總是博士?
我連忙看一眼名片,果然上麵寫著博士。
老邢說,在北京這地方,縣團級多如牛毛,不叫官;董事長不計其數,未必有錢;碩博士數不勝數,不一定有學問。我這個就是蒙世的。
菜上的慢,小姐先把酒拿來戳在桌子中央,問打不打。老板說,聽邢總的,老邢便說,等菜齊了再說,跑味。大家便圍著看這兩瓶酒。透明的塑料罩裏,襯著金黃的絲絹,國窖1573安祥地矗立其間。
老板不看酒,卻死盯著我看,讓我不解。
老邢說,你們辦公室主任有品位,從這酒就看出來了,那麽我問你,知道這個酒好在哪裏?
我說,釀酒的窖池古老,有四百年曆史。
老邢說,哈,你怎麽知道?
我說,瓶子上寫著了。
老邢說,聰明!又說,釀酒業中,窖池連續使用時間越長,酒質越精,該酒廠就因此被國務院定為“國家級重點文物保護單位”,故稱“國窖”。
一個監理玩笑道,邢總拿了人家廣告費吧?
老邢說,你別笑,我做過代理商。
各道菜陸續上桌,老邢反客為主,招呼小姐開瓶斟酒,又讓大家吃菜。我怕他又要說酒,就進入主題道,咱這個項目會所頂頂關鍵,是整個別墅小區的門麵和牌匾,說白了,人家買房的來了先進的是會所;可是現在資金緊張了。
老邢接話說,資金好辦,正在等銀行貸款。但眼下貸款不到位你們建會所也決不能含糊。我們喝酒喝的是文化,建房建的也是文化。沒有文化含量的房子吸引不來有錢人。會所正是建築文化的集中體現。
老板問,貸款要等多久?
老邢不回答卻跟老板碰杯。
老板不端杯。
我看出,老板現在不受用。為解圍,我起身向大家敬酒,老邢道,打橫炮?那好,舉一反三,一目十行。
我說,什麽意思?
老邢道,咱碰一杯,你要喝三杯,貸款就三個月到。咱碰一杯,你喝十杯,貸款十天就到。
老板說,酒話不可靠,說實的!
老邢道,那也得看辦公室主任的表現。
我說好吧。便上去和他碰杯。杯很小,老邢很輕鬆地一飲而盡,又亮一下杯底。我便幹了杯中酒,再請小姐斟酒,然後向老邢示意,再幹。如此反複十次。結果老邢還讓斟酒,我說,邢總您老不講信用,說好“一目十行”嘛!
老邢道,我可先說的“舉一反三”!
操,得喝三十杯才算數!真算假算還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