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晚,我開始經曆和郭果在一個單元裏的另類生活。我非常後悔沒把表妹的MP3留下,讓兩隻耳朵枉受煎熬。無奈中我拿出王小波的《懷疑三部曲》,讀了一陣王小二的插隊生活,還是不行。再生動的文藝作品在現實生活麵前都黯然失色。一個月來保持寂靜的內心開始鼓噪起來,腦子裏老婆、沒見麵的燈火闌珊、昨天的女孩以至小佘在美發廳找的小姐都一一在眼前浮現。
我抓過手機給燈火闌珊發短信,大聲疾呼,哥們,你害我啊!發出以後方覺不妥,這和她沒有關係。重發:糾正哦——你練我呐!反正睡不著,我又把兩天來的情況描述一遍發過去。眼瞪著屋頂,直到兩三點鍾以後,我才慢慢睡著。
早晨我匆匆起床,奔向洗手間——今天是我到公司辦公室任職第一天,我應該早到。可是,洗手間被反鎖了,郭果和女朋友兩人正在裏麵有說有笑。如果等他倆解手、洗漱宣告結束,我差不多也該遲到了。我奔到廚房,以最快的速度洗漱。因為我要留出到街上找廁所的時間。我對北京街上的公共廁所持肯定態度。其他大城市如上海、天津、重慶都比之不及。等我趕到公司,飛跑上樓,推開辦公室門的時候,牆上的電子鍾正在打點:八點整。
老板已早在屋裏等候,麵向玻璃窗站著。屋裏還有一位女士,也就是前主任大春了,一個承德人,我剛來考試的時候是她監考。大春正在抽泣,用手絹抹著眼角,老板沒看見我進來,依舊在說,你有什麽可委屈的,不是又給你漲了二百嗎?你其實是明降暗升哩。大春看見我立即幹咳一聲,老板便回頭看見了我。他很不自然地給我指出座位,說,馬工來了。
我說,我影響你們說話嗎?
老板有些尷尬,忙說哪裏哪裏!他走過來捏我的胳膊,又按我的胸肌,說,馬工啊,你是個文武兼備的人才,將來咱公司催賬、要賬,文件起草收發,辦公用品采購管理,上傳下達、協調各部門關係,這些就全交給你了。
我聽出了弦外之音,感到老板暗示我有打架任務。便明說,感謝老總信任,我會努力,但涉及糾紛的事最好別找我,因為我一摻和就有傷胳膊斷腿的,讓公司有收拾不完的殘局。
老板哈哈大笑,說,馬工你真幽默!我喜歡你這種直來直去的性格,對你滿懷信心哩!說著,他從抽屜裏拿出兩頁稿紙,說,眼下有個急活,關於雨季施工問題,你給順順吧。說完便離去。
我剛要看稿,大春走過來一把奪了過去,說,哪有剛報到就工作的,來,說說話。我這人太直,專愛哪壺不開提哪壺,於是就說,你剛才哭什麽?
大春說,我為他殫精竭慮工作了五年,什麽都貢獻了,到頭來,嘿,不升副總反倒給我降了!還有點情義嗎?
我說,老板恐怕另有考慮。涉及到我,我講什麽好呢?老板始終不否定對我必要時“訴諸武力”的期待,可這話沒法說。當然我也打定主意,絕不再輕舉妄動。我說,主任——我當然還得這麽叫她——不是還給你漲工資了嗎?可以啦。你還是讓我看稿吧,別讓老板說我低效率。
大春把稿紙扔給我,道,簡直就是強奸,懂嗎?強奸!要麽反抗,要麽享受,眼淚沒用!
我坐在電腦前,開始看稿。大春還在絮絮叨叨,我隻作沒聽見。我迅速把雨季施工的材料看了一遍,是譚頭兒寫的。他隻談保證工效的技術要求而不談最要緊的保證員工生命的安全要求。這個“譚魚頭”要讓大栓的工傷事故重演嗎?大栓沒有重傷難道不是僥幸嗎?
我不由分說立即將“有關問題”改為“安全措施”,並歸納成四點:一、加強專項檢查;二、開展專項整治;三、確保應急救援暢通;四、落實層級責任製。特別強調對深基坑、腳手架、臨時設施用電等部位的檢查監控。雖然同樣說的雨季問題,但整個主題變了。我從修改到打印、送給老板總共用了一個小時。不過,我快,老板更快。他接過去隻掃了一眼,就說不行。他說,你有民本思想,我不反對,但咱是企業,沒效益一天也生存不了。
我說,這也談不上什麽“民本”,而是常識。一個沒有安全保證的工地,能讓民工安心幹活嗎?
老板畢竟是老板,腦筋很靈活。他說,這樣吧,你這個文件單發;老譚那個也發。
於是我把譚頭兒的文稿順了一遍打出來。我工作的時候,大春一直焦躁地走來走去。突然情不自禁說,小馬,別太玩命,咱老板頂沒良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