耀華卻不曾說出實數,隻告訴玉青說是取了六千銀子出來,卻不知你的媽還答應不答應?玉青隻管含笑點頭,立刻便命人將他的媽請進房,將耀華要替他贖身的話一一說了。那個鴇母起初聽到這裏,放下臉色決意不肯,說是我一家子的希望都在玉兒身上,其餘雖然有幾房女兒,才色都不出眾,將玉兒放走了,我家這份門戶便立刻支撐不來,還是勸林少爺休打這個主意。這番話將一個林耀華說得冷水澆背,五官百骸一毫熱度都沒有了,也不答鴇母說話,隻呆呆的望著玉青發愕,幾乎不垂下淚來。還是玉青鶯簧一般的言語向他的媽央告,說是:“林少爺他是決不顧惜銀錢的,他都能使你們心滿意足,圖個下半世的快活。”鴇母那裏肯聽,隻把個頭仰得高高的,好似絕對沒有轉圜的地步。玉青益發著急,免不得淌眼抹淚同他的媽廝鬧,說:“媽如若不放我嫁林少爺,我從今以後便立誓不接第二個客,借此報答林少爺平時待我的一番情義。我看你們能奈何我怎樣?”鴇母被他鬧得沒法,才冷冷的說道:“好呀,女生外向,好兒子,你隻知有林少爺,不識有你的媽了!你既然決意要跟林少爺走,料想我便拚命留你,留住你這人,也留不住你這顆心!我也隻好割割肚腸,讓你們稱心滿意!隻是我辛辛苦苦養了你將近二十個年頭,別的不算,就是我調理出來你這一般水蔥兒似的人物,也不知費了幾多心血。我倒要聽聽林少爺的分付,你這身價他給我多少呢?”玉青哽咽說道:“媽又來了,女兒是你的女兒,這身價自然聽媽究竟索多少,不是我替林少爺說話,他怎麽先開口給你多少身價呢?好媽媽,‘要得賣,頭向外’,媽也不必給這難題目給我們做罷,還是請媽明白說一句,好讓林少爺自家去斟酌。老實說,媽也要平心想一想,我自從解了知識以後,曆年間替媽也掙了許多銀子,媽今日千萬不可路轉山遙的索價,總要讓林少爺能做得到,那就算媽是愛惜我了。”
那鴇母冷笑了一聲,故意扭了一扭頭,向玉青說道:“咦,我倒瞧不出你這小蹄子同林少爺打得這樣火熱!怪不道有時候從夜間都聽見你魂兒夢裏喊著林少爺名字!”鴇母剛說到這裏,把一房的人皆引得哈哈大笑起來,耀華尤其覺得眉飛色舞,玉青羞得臉上通紅,輕輕向他媽啐了一口,也就笑了。鴇母又接著說道:“你既然這樣說法,真個倒叫我不能同林少爺多索銀子了。罷罷罷,好歹林少爺就給我一萬銀子罷!這真是天公地道,若是別人要娶我這玉兒,便加增我一倍我還不依呢!”玉青得了這口氣,也不再同他媽講話,便走近耀華身邊低低說了兩句,自家便佯佯的走過一旁去了。耀華方才向鴇母說道:“論理,你要的這數目也不為多,隻是我近日忙著到省候補,凡事都拮據異常,一時間如何能得此大宗巨款?好在這件事也不是我同你兩人當麵可以談得妥協的。我有個家人林福,是我今天將他帶出來伺候我的,他此時想在你們那個門房裏坐著,你可出去將他喚進來同他接洽,他凡事可以替我做得一二分主的。你同他計議好了,叫他到我跟前回我的話。”鴇母連連答應了幾個是,嗬著腰含著笑,徑自走得出去。玉青見鴇母已走,從背後瞪了瞪眼,向房裏那幾個娘姨用手指著鴇母身後,喃喃的說道:“你們看這老婆子越老越糊塗了。開口一萬,閉口一萬,他也不知道這一萬銀子畢竟有多少?他這老脊背兒,可還擱得動擱不動,我不笑他別的,隻笑他一個貪心太重。你們看我這話可是不是。”娘姨們也笑道:“姑娘的話一點不錯,論姑娘的心,是我們素來知道的,巴不得白跟林少爺走,隻是這位老太婆太難纏,姑娘也叫做無法。”玉青笑道:“可不是的呢!我隻恨我這身子不能自主。”
大家剛在房裏說了些閑話,早見林福掀著門簾伸頭向房裏探了一探,似乎不敢擅自進來模樣。耀華眼快,早已瞧見,忙喝道:“林福,你有話進來說不妨,不用這般鬼鬼祟祟的。”林福得著這話,方才走入房裏,一眼看見玉青坐在耀華身旁,忙搶近了一步,向玉青彎了一隻腿,口裏說著:“林福替姨太太請安!”玉青委實不好意思,勉強抬了抬身子,笑道:“不敢當。”說畢忙掉轉臉,用手帕子掩著香口,吃吃的笑個不住。耀華對著林福衝口問道:“適才玉姑娘的媽同你講的話怎樣了?你看他開的盤子很大,簡直是有心不肯讓玉姑娘嫁我。你畢竟怎生對付他的?不妨明白告訴我,橫豎我也不惱他就是了。”林福垂著手,將身子站得挺直,朗朗的說道:“小的很知道少爺的意思,適才同他們著實磋商了好一會,玉姑娘的母親初則不肯答應,經小的再三開導,說是少爺如若不娶玉姑娘,以後也再沒有人敢占我們少爺的麵子來和玉姑娘相好。”說到此處,林福又將一雙眼睛向玉青飄得一飄,微微笑道:“況且小的久已探聽得玉姑娘除得我們少爺,他也決不肯另行嫁人。你們白白的在裏麵作梗,反落得兩邊不很好看,你們都要在這價目上麵讓一讓,這件事才可就緒呢。玉姑娘母親聽小的話說得十分懇切,方才命小的斟酌個辦法。小的從五千銀子上講起,此時已講到六千五百銀子,至於做喜事時候,一切開支在外。小的看他們的口氣業已活動,所以進來特地請少爺一個示,還是就照這樣辦呢?少爺如若嫌數目太巨,小的也可以去回覆他,小的不敢擅自專主。”
論耀華此時的心,深恐那個鴇母真個非一萬銀子不可,便是求他寬讓些,大約總要八千身價才可集事。誰知聽見林福這一番話,簡直出自意外,心中已是歡喜不盡,麵子上故意遲疑了一會,又拿眼去望著玉青,似乎要待他發落。玉青也猜到他這心事,忙笑推著耀華說道:“我的少爺,你就答應了他們,在我身上多用個一千八百,我是知道感激你的,你若再遲疑,弄出別的岔枝兒來,你便對不住我。”說著又望林福笑道:“林二爺,我知道你是少爺體己的人,這點點主,你便不能替他做一做,還巴巴的來同少爺聒噪?我勸二爺快去同他們接洽定了罷!你放心,料想少爺不來怪你。”玉青剛在這裏說著,旁邊早走過一個湊趣的娘姨,使勁的將林福向房外一推,林福便趁這個當兒笑了一笑,真個跑向外邊去同那個鴇母做事去了。輾轉了片刻功夫,重又跑得進來,向耀華索取銀票。耀華早從身邊一個皮夾裏拿出六千銀子一張紅票,另外一千的又是一張,當麵交給林福,說其餘的五百以及開銷費用,改一天統共再交一千銀子。林福將銀票接在手裏,檢點清楚,答應了幾個“是”,匆匆的又出去了。
其實林福同鴇母議定,玉青的身價整數七千,另外開銷隻有五百,其餘五百銀子老實便是林福享用,這是他們預行計議的,好在這款項都出自耀華身上,大家分潤些也不為過。後來耀華感著林福替他出了這一番力,還另行送了他二百洋蚨以作酬勞之用,林福歡喜自不消說得。當晚兌價之後,鴇母少不得備了上等酒筵替耀華同玉青賀喜。耀華當夜便又宿在玉青這裏。隔了幾天,耀華在家裏忙著起行的事件,玉青那裏又揀選了吉日良時,實行納寵的儀節。耀華便在這時候,又將那一千銀子交給林福,有些同耀華密切的朋友都跑向玉青那裏去紛紛祝賀,熱鬧情形,在下這支筆也不去替他們鋪張揚厲,隻瞞得林傑夫婦,以及耀華的妻子英氏實騰騰的。
等到耀華赴任之期,雇好官船,扯著“廣東候補知縣”紅沿黑字的大旗兒隨風招颭。耀華真個同他父親求告,將林福攜帶赴任。林傑初猶不肯答應,還是他母親說林福這人幹練多能,耀華身邊雖然帶了好幾個家人,總不若林福為人妥貼。到省之後,有林福在耀華麵前照料一切,我們做父母也可放心,林傑這才首肯。林福第一件事,便是背地裏將玉青用一乘小轎先行抬至船上。開船之後,耀華十分快慰,白日間便推窗四望,同玉青並肩坐著,指指點點,叫他看兩岸風景。一到夜裏,旅客淒涼,征人辛苦,他是一點沒有這些感慨。轉瞬之間抵了粵省,那些腳靴手版,庭謁衙參,少不得自有他們一番官場俗例,暫時權且不絮絮表他。我且將耀華在家裏脫騙出去的那八千銀子交代一個下落,才見得世界上有這種為富不仁的父親,自然要生出這種善於揮霍的賢子。
林傑自從送耀華赴任之後,心裏自是歡喜,一雙垂老的夫婦,偕著兩房媳婦在家庭度日,倒也安閑快樂。隔不了多日,其時適值冬至令節,朔風凜冽,天氣寒。林傑這一天清早起來,督率著仆婢們在神座前燒著貢香,遍燃蠟燭,自家穿戴起禮冠禮服,恭恭敬敬行了三跪九叩首的大禮,然後便有孟書雲小姐同著英舜華小姐,兩個人含羞帶笑的出來替公婆賀節。林傑夫婦也笑著說了些升官發財吉利話兒。大家剛才坐下,其時家人們便熱騰騰的送上幾碗豬油白糖大湯團子上來,因為林傑平素酷嗜此物,加著冬至俗例,無論大家小戶,必須用這湯團為冬至食品,大約取個團的意思。林傑十分高興,端過碗來,狼吞虎咽的一氣吃了有五六個,他們婆媳們隻不過隨意吃了些就放下來。仆人收拾碗箸之後,遞上滾熱手巾,林傑擦了兩把,便告訴林氏說自家要出去向幾家親友那裏走一走。林氏笑道:“怪冷天氣,你既然要出去賀節,好叫他們趕快替你預備轎子。”林傑笑道:“不用不用,家裏又沒有轎夫,向外邊雇人,當這節期,定然又要爭多競少,還是步行的好;況且適才我又多吃了幾個湯團,倒是走幾步路,還可以活動活動,免得停滯在胸腹裏,不能消化,生出病來。”林氏也笑道:“不坐轎子就罷了,又說這些蹭蹬話做甚。大清早起,又是令節,你也不圖個順遂!”林傑也隻笑了一笑,果然隻帶了一名仆人,攜著自家名帖,一路上迎著朔風,迤邐前進。剛自順道訪了幾家親友。忽地滿天又飄下幾點碎雪來,道途又滑,身上覺得微微有些燥熱,回頭向仆人笑道:“早知便坐轎子出來也好,此時在那裏覓一地方歇一歇腳,委實我有些動彈不得了。”仆人向街上兩頭望了望,猛然指著一處說道:“離此不遠,我們共著往來的那家益大錢號便在這裏,老爺最好在他鋪子裏坐一會,等雪住了再走不妨。”說著搶先行了兩步,果然到那鋪子裏招呼一句,益大錢號便走出一位管事的,笑吟吟的迎得上前,說道:“天氣這樣寒冷,老先生還出門則甚?快請到小號裏吃杯熱茶。再回公館。”林傑也拱手笑道:“久不到寶號來盤桓,今日特地到來賀節。”那管事的笑著道:“老先生言重,‘賀節’二字,實不敢當。”
兩人說著話,早先後的走入中間一進廳上,彼此分賓主坐下,已有號裏仆役殷勤送上茶點。那個管事的少不得想著閑話同林傑攀談。又講到耀華赴任候補一事,著實的奉承了好些話。林傑十分得意,也便詢問些“今年年底銀根鬆緊如何?貴號素稱殷實,想不至有所拮據,就以舍間存款而論,放在別家號裏總不及貴號倚靠得住。大約年間尚不至到貴號提現,隻求將利息早早的發給弟使用,弟便感激不淺。”那個管事的聽見林傑說到此處,凝了凝神,重又欠著身子問了一句,說:“老先生財產饒富,通省皆知,一時原不必急於提付現款。但是在令公郎赴任之先,曾在小號裏撥過八千銀子,想老先生應該知道的。”管事的這句話不打緊,然而傳入林傑耳朵裏,好像劈頭打了一個焦雷一般,真個掩耳不及,頓時麵色便死白起來,也沒言語回答,兩隻眼珠漸漸要反插上去。幸而坐的是一張靠背椅子,不曾傾跌下來,把個管事的嚇得真魂出竅,忙跳近林傑身旁喊道:“老先生怎樣!老先生怎樣!”接連的喊了幾聲,那種聲氣,將一店的人都驚壞了,大家一窩風似的都圍攏過來瞧看熱鬧。林傑帶出來的那個仆人剛站在店門口閑望,見這光景,知道裏邊出了岔事,忙跑近前仔細一望,向眾人搖搖手,說:“不妨事,不妨事,我們老爺想是急怒攻心,以致一時轉不過氣來。莫非管事先生同他講起銀子的話,他才有這種神氣,隻是我們素來知道的。”管事的聽那仆人很說得有理,方才匆匆的將適才的話說了一遍。那個仆人笑道:“可不是的,我們老爺的性命,將來定然要斷送在這銀子上麵,你們若是不肯相信,再瞧著罷。”說畢便伸手向林傑唇齒中間使勁的掐了一下,林傑果然立時蘇醒,悠悠的歎了一口氣,睜開眼來,見許多人圍繞著自己,又羞又恨,忙用話解釋道:“諸位休慌,我是生平有這頭眩的病,一時發作起來往往如此,停一歇便可痊愈了。”眾人聽了他這話方才陸續散去。
那個管事的殷勤慰問了一番,林傑歎道:“銀子呢,原不打緊,隻是孩子們瞞著我做事,實在膽量太大!況且他此次到省的一切用度我已替他預備妥貼,不知道他又要這許多銀子在何處使用?”說著又連連搖頭不已。瞧這光景,幾乎又要眩暈過去模樣,那個管事的忙勸著說道:“老先生這也不要過於怨恨你們少爺。目前世界,非錢不行,尤以官場為甚。少爺此去不想差缺則已,如若想差缺到手,大約赤手空拳,萬無希望。少爺難得生在老先生這份人家,若不下些本錢,將來的利益從何而得!哈哈!不怕老先生見罪,世界上利益最厚的莫如做官了。少爺有朝一日升官發財,那成大堆的,黃的是金,白的是銀,翻翻滾滾的運到公館裏去,那時候老先生才知道這八千銀子的好處呢。不比我們做生意的人,拿著錢出來開鋪子,稍不謹慎,一般連本帶利都虧歇了,撈摸不得,還沒地方去叫冤呢!”管事的說著這話,又掉轉頭分付小官們快些送上熱茶來,給林老先生潤一潤口吻。林傑細細聽去,心頭一般惡氣,稍稍按捺了些,更不耐久坐,便要告辭而行。管事的也不敢久留,一直送至鋪子門首。林傑剛待要走,猛又想起一事,又重行站下來向那管事的問道:“劣子不肖,固然不該瞞著我私付銀錢,但是貴號既不曾給信給我,如何竟聽信劣子一麵之詞私相授受?這件事似乎…………”在林傑的意思,滿心想借這話同益大辦個交涉,思量同他們圖賴這筆現銀。那個管事的精明不過,亦已洞見林傑的肝肺,不待他說完,忙笑著說道:“老先生言重,這私相授受的罪名我們何敢擔受?隻是少爺付銀子時候,確有老先生簿折為憑,當時若沒有這個簿折,莫說少爺要付八千銀子,便是八百八十,小號也不敢擅自給他。老先生是最明白事理的,倒是速回公館,查問查問這簿折如何落在少爺手裏的,這才是正辦呢!這還幸而少爺是老先生愛子,取去銀子使用,便同老先生親自取去一般,萬一竟被外人偷竊出來,徑向小號支付款項,那時老先生更當著急呢。”管事的這番話,分明譏誚林傑不自謹慎,以至釀出此事,又句句堵塞住林傑適才的言語。林傑方才知道耀華竟是盜取簿折,表裏為奸。這一氣更比先前利害,又加著那管事的當麵冷嘲熱諷,分明搶白自己。想要再同他爭辨,又覺得自己適才所說的話,原是過於冒失,便爭論起來也於事無濟,隻得重行將這一口悶氣勉強吞咽下去,再不言語。徑自同原來的那個仆人冒著微雪,一路上踉踉蹌蹌的趕得回去。
一進了大門,飛也似的跑入上房,坐下來舉著雙手揉搓胸腹。林氏夫人瞥眼瞧見林傑氣色大變,氣促聲微,知有意外變故,忙走進前詢問著說道:“好好的出門賀節,為何弄成這般狼狽樣子回來?敢莫是在路上受了風寒麽?”接連問了好幾遍,隻不見林傑答話。林氏夫人益發大驚,忙一疊連聲的命女仆們:“將適才跟隨老爺出門的那個爺們喚進來,待我問他這其中的緣故。”女仆們剛待要走,猛的聽見林傑大吼一聲,直跳起來,一把揪住林氏衣領,輕輕的按倒在一張睡榻上,所有衣服已撕成兩半,摣開五指便去褪林氏小衣,幾乎不將四體顯露出來。也不知林傑那裏來的這般勇力,口口聲聲隻喊著:“我倒要剖開你這肚皮,問你當日在這地方如何會生出這孽種!你們快替我取一盆水來,讓我替他洗一洗這腸子!”林傑越說越氣,頓時眼睛通紅,口流白沫,隻把個林氏嚇得怪喊怪哭,拚命的撐扭。其時屋裏也立著許多仆婢,大家見這光景,知道林傑已經瘋狂,誰也不敢上前勸解。畢竟林氏尚有主見,雖然鬧著,還大聲吆喝著仆婢,說:“你們快快出去,多叫些爺們進來動手!”這一句話才將大家提醒。果然不到片刻功夫,外邊陸續跑進許多仆役,連拖帶拽,才將林傑扯得過去。林氏將自家衣服掩束完好,再瞧著林傑已在一邊躥上落下,尋人廝殺。林氏分付眾人快用繩子將林傑手腳捆縛起來,不得容他施展。才一長一短問著先前那個家人。那個家人便一一的將在益大鋪子裏的情由告訴林氏,林氏重重的啐了那個家人一口,說:“誰叫你獻殷勤叫老爺到那鋪子裏去呢?你看我,這事做夢也想不到,這原是少爺不好,也難怪老爺生氣,如今弄成這個模樣,這不是氣數麽!”說著已簌簌流下淚來。
這時候,兩個媳婦都已站在一旁,隻得先將林氏勸得進房,重行穿換衣服。林氏果然將那個益大錢號簿折檢查出來,再一細看,不是明明白白注著日期,付過八千銀子,一毫不錯。不由長長歎了口氣,順手擲到英舜華小姐麵前,意思叫他去看。舜華氣得粉麵雪白,也不伸手去接。還是孟書雲小姐湊趣,依然替林氏將簿折包好,放入櫃裏,笑道:“娘還是將這簿折收拾好了罷,免得再被別的人盜了去,弄出岔枝兒來,那才是不了呢!”書雲小姐原是一句取笑的話,誰知已直刺入舜華心坎裏,疑惑是輕薄他的夫婿。從此遂記著書雲仇恨,以至後來家庭釀出許多酸風慘雨。這且不在話下。
且說這兩個媳婦剛將婆婆安慰好了,重出來看視林傑。隻見林傑雖然被人捆著,兀自喃喃的亂嚷亂罵,也聽不出他說的是些甚麽。一會兒氣竭聲嘶,便又口吐白沫,昏然不省人事。林氏夫人出來瞧這光景,驚懼交並,趕忙命人出去延請醫士前來診視。醫士按切他的脈道,便一一告訴林氏,說:“老爺分明是急怒攻心,猝然瘋狂,縱是吃下藥去,怕一時難奏功效。”說畢遂開了一紙方劑,不過都是安神定魄的藥。林傑勉強服了下去,略覺安靜些。無如他今日早間吃的湯團太多,一共不曾消化,真個停滯在胃脘裏。從此不思飲食,懨懨成了膈食重症,一時氣憤起來,依然指著林氏罵詈,怪他不曾生著好兒子。林氏也不敢同他爭辨,鎮日價惟有暗自飲泣,形容也日就枯槁,背地裏又命人將家中如此情形痛痛切切的寫了一封長函寄給耀華。
誰知耀華自從到了廣東,循例參見了幾位上司,將近半年,也不曾得著一個差委。因為那時候,清政不綱,親貴用事,外任的大員多半由苞苴而來,一切用人行政,誰也不是視賄賂之多寡,定差缺之肥瘠?那些候補人員,除得借重京內的請托,還可有委署缺分的指望,再不然,也須輦著重金,夤緣上下!你們想,那個林耀華,既無當道的攀援,至於銀子一層,好容易竊取了些,已花費在玉青身上,所有林傑交給他的幾百元,才夠在省中飲食居處的支用,那裏有餘款可以賄通長吏?可憐他那一條水晶板凳,坐得很有些不耐煩起來。好笑那個林傑,在家裏罵著他;那裏知道,他一般的也在外邊罵著林傑,說:“我這父親不達時務,既然替我捐官,又舍不得給我私通賄賂,不知等候到那一年,才有發跡日子!”閑著沒事,住在寓裏,日間便同林福抽著大煙消遣,夜裏少不得又要敷衍敷衍玉青。煙色兩虧,年紀雖然不過三十歲左右的人,已是骨瘦形銷,毫無生趣。賭氣不寄家信去稟安父母,遇著用度不給,隻打發一個家人回家取錢。粵中官僚,大家也都曉得耀華癖好甚深,嗜煙漁色。大凡一個人好好名譽,最不容易傳播,至於此等劣跡,偏生一人傳十,十人傳百,立時將個林耀華指摘得無地可容。耀華有時也聽入耳朵裏,又羞又氣,越發不肯出去同那些人周旋,孤立無援,益形狼狽。當初在家裏借的那些債累,人都以為他既然到省候補,還不時的寫信來催促他的借款,他格外心裏焦急,常常的對著玉青唉聲歎氣。
這一天,一個人剛坐在書房裏發悶,特地命著身邊伺候的小廝去傳喚林福進來替自己燒煙。不多一會,已見林福張皇失措的手裏拿著一封書函跨進書房,向耀華說道:“奇怪!我們公館裏不知出了甚麽事故了,剛才從郵局裏送來一封快信,上麵標著‘緊急’字樣,我又不敢擅自開拆。少爺快快瞧一瞧看,告訴我們,好讓我們放心!”說著便將那信遞入耀華手裏。耀華略將信麵子隨意看了看,又重摜過一旁,冷笑道:“有甚麽事故呢,任是重要,不過老爺或是太太病故罷了!像我在這裏活活受罪,倒不如回去‘丁憂’還爽快些,要你這樣著急做甚?我的癮已發得好久了,且將這‘牢什子’擱在那裏,停會子去開拆不遲。你好好的替我上來燒幾口煙倒是正經。”林福見他如此,心裏暗暗好笑,又不敢同他違拗,隻好向那張煙**對麵躺下,一遞一口抽了好些煙。耀華吸得快活起來,已是閉起雙眼,沉沉要睡著了。還是林福忍耐不過,用手將耀華推了幾推,說:“好少爺,這封信不比尋常家信,畢竟請少爺看裏麵說的是甚麽。少爺若是果然懶得看,隻要少爺分付一句,我便替少爺拆開來念給少爺聽也好。”耀華閉著眼笑道:“沒的活見鬼罷,我幾曾有事瞞過你的,這封信你要拆就拆,何用如此繞著道兒和我講話。好好,你便念給我聽!”林福被他也說得笑起來,真個坐起身子,跳下床沿,將那封信一氣拆開,從頭至尾念了一遍,笑道:“原來是老爺瘋了,目前又添了膈食症候,這信上說得十分危險,怕少爺適才說的那句‘丁憂’的話真要實行了也未可知。”耀華聽畢,果然忍不住哈哈大笑,說道:“我的話如何?我相信我這料事如神是再也不會錯的。我有句話要問你,在先常聽人說,凡人得了這膈食重症是再不會痊愈的,但不知這病幾時可以送命?須是越快越好。”林福道:“這話也難預料,雖然膈食症候異常難治,然而卻保不住不遷延個一年半載。若果然遇著靈效方子,一樣能進飲食,重新會好起來,這瞧著少爺的命運罷。”林福這幾句話早又將耀華說得悶悶不樂,重又向**一躺,隻是歎氣。林福笑道:“其實這靈效方子向那裏去尋覓呢?怕老爺這病左右是個死局。”耀華忙一咕嚕坐起身子,指著林福大笑道:“你這一句話講得才明白呢!我就很歡喜,聽得入耳朵裏去。像你先前說的那些議論,我們就惱了交情都使得!”說完這話,他也再不俄延,立刻拿了那封信函,一直笑到內室裏去了。
玉青近日以來,久不見耀華的笑容,今日猛的見他如此形狀,心中也兀自歡喜,忙笑道:“少爺高興得很,敢不是從藩台那裏得著甚麽署缺的消息了?”耀華連連搖頭道:“不是不是,便是署缺,也不過出去尋覓銀子使用。如今是外麵的銀子雖然沒有指望,家裏的銀子,不瞞你說,轉可以穩穩到手了。”於是將今日接到家信的話詳細說了一遍,又歎道:“我那死鬼老子,在這銀子上麵,真個一點兒也瞧不破,其實他單單剩了我這個兒子,偌大的家財,將來總許著是我承受,何苦措勒著毫不放鬆?我不過背地裏私支了他八千銀子,就氣得連性命不要,在家裏潑天潑地的罵我,我都等候著他,有這一天咽了氣,看他還能帶一個大錢到棺材裏去麽!我此時也沒有別的希望,隻在這裏等他的凶信,那時候,我同你快快收拾趕回家去快活罷。這牢瘟候補知縣也沒有味道兒,況且我也曾聽見外邊消息甚是不好,怕這大清皇帝還坐得不穩呢!甚麽‘革命黨人’,背地裏鬧得煙舞漲氣,一旦決裂起來,怕那些狗官不都是些刀頭之鬼。好在我雖然在此候補,尚不曾領著大清的傣祿,也不犯著去替他出力。我也有我的主意,若是那些‘革命黨人’果然成事,我便去俯首求降,少不得也會撈摸著他們的一半官職,不強如在這地方受這些官場的惡氣!”玉青笑道:“你講話也須得仔細些,怎麽公然提起‘革命黨’來?萬一被人家傳出去,你可吃不了還要兜著走呢!你說你們老爺病勢沉重,在我看,倒不如借著這個名目,向上司那裏請個終養的假,早早回公館去等候著,把一家的權柄攬在手裏,等候老爺歸天,所有一切財產方才不至別有遺漏。雖然老爺是生著你一個兒子,你還該記得當初尚有已經死去的一個哥子呢!那個嫂子又長長住在家裏,萬一有那白嚼舌頭的,說是要平分家產,你所得的數目畢竟就不能無所虧折了。你仔細去想想看,我這話可使得不使得?”耀華拍掌笑道:“你真個是玲瓏透剔的心肝,你想出來的主意都比別人高得許多,我就在這些上麵愛你不過!”說著便攏近玉青身子,向他接了一個吻。玉青笑著用手一推,說:“看你這輕狂樣兒,實在有些叫人肉麻,奴婢們大家都站在房裏呢,派你這樣來輕薄我。你既然真心愛我,你不會將你那夜叉老婆藥殺了,扶我為正!”耀華猛然伸出一隻手掌來,叫玉青擊著,說道:“誰也沒有這樣心?我若有半字虛言,我就是你養出來的!”兩人又調笑了良久,耀華方才含笑出房,又去尋覓林福,將玉青適才一番議論同他去細細斟酌。林福也是極口讚成。耀華於是決意遄回故裏。
水陸行程又遷延了半個多月,及至到了省城,先是覓了一處房屋,將玉青安置好了,然後回家謁見父母。那林氏見兒子回來,倒也十分歡喜,詢問他在廣東一向的境況,耀華略略說了。林氏笑道:“這也罷了,橫豎像我們這樣人家,也不一定靠著做官去發財。既然在省裏沒有甚至指望,倒是回家來學習學習操持門戶,也是正辦。但是,你老子在這幾日前因為氣你不過,得著症候,好容易延醫調治,目下稍有轉機;然而仍是不能多進飲食,每日除得吃點糕湯,同半碗薄粥,其餘便一點不能下咽。他一個人睡在書房裏不肯見人,見了人就要生氣。你此番既然回來,做兒子的規矩又不能不讓你去會他一會,隻是你隨機應變,不用再觸惱他倒是要緊。”耀華點頭笑道:“這個兒子理會得。”說著就想向書房裏走,林氏忙命著一個女仆引著他。剛去書房不遠,已聽見林傑在裏邊喃喃說話,耀華忙停了腳步,疑惑是有客在此同林傑談心。那個女仆笑道:“老爺哪裏肯見客呢?他這幾月以來,都是這個樣兒,誰也聽不出他講的是些甚麽?少爺進去不妨。”耀華一笑,方才大著膽子走進書房,早一眼瞧見林傑擁被坐在**,身邊連一個小使都沒有。耀華此際搶近兩步,走至床側低低的喊了一聲“爹!”林傑初猶不辨為誰,及至凝睛一看,見是耀華,不由吼了一聲,將身上所掩覆的衾被,平空卷過一邊,舉起雙手擬向耀華猛撲。無如他是病久體弱的人,那裏容得他施展,倏的又倒下去,已是有出的氣,沒有入的氣了。耀華見此情狀,覺得林傑同他全然沒有一點父子之情,不但不為驚恐,而且怒氣填膺,更不去理會林傑生死,掉轉身子疾便向房外而走。還是同來的那個仆婦在門外看得清楚,深恐林傑釀出別的變故,趕將進來看視,見林傑已經雙瞳反插,大大吃了一嚇,更來不及招呼別人,忙用手在林傑身上亂掐亂撲。約莫有幾分鍾光景,林傑方才回轉氣來,猶自四麵瞧望,似乎尋覓耀華的意思。那仆婦更不耽擱,忙回轉上房,將這事告訴林氏,林氏惟有默自流淚,也說不出甚麽。自此以後,林傑病勢日益沉重,簡直不省人事。
林耀華自從撇下他父親之後,因為匆匆回家,尚不曾與英舜華款洽,轉笑嘻嘻的跑入自家房裏,將住在廣東一切情形大略說給他妻子知道,隻將玉青的話一字不曾提起。舜華見著自己丈夫,自然異常歡悅。夜深就寢,耀華少不得又問起近來家中情事。舜華埋怨道:“都為你一個人不肯長進,已經將爹爹氣壞了身子,但是這層還是小事。八千銀子,你雖然瞞著爹爹取出去,畢竟你同爹爹是父子之親,他終不能奈何你怎樣。我單單氣不過我們那位嫂子,這件事與他又有甚麽相幹?他人前背後都拿這些話來奚落我。那一天婆婆將那益大簿折取出來給我看,他便明譏暗諷的,又說‘不要再給別的強盜偷出去,弄出岔枝兒來’。你想想我在這個當兒,有地縫總該鑽得進去!照這樣子看來,你所幹的事,難保他不在公婆麵前暗中調唆。你是個顧頭不顧尾的蠢人,我不過白關照你,以後對於這嫂子,倒要留他點神呢!”耀華聽見這話,暴躁如雷,兀的跳起來罵道:“好好,這賤人,他也來欺負我,我倒要前去問問他,爹的銀子,畢竟是他的還是我的?要他抱這不平是何用意!”說著披起衣衫,便思量哄到書雲小姐房間裏去。舜華一把將他袖子扯著笑道:“你這威武樣兒使給誰看?家裏已經氣殺一個了,你還要鬧出第二場笑話來,再叫人議論你的不是?”耀華急道:“又是你告訴我,又攔著我不要同他鬧個翻天覆地,你這不是安心要氣殺我!”舜華笑道:“我告訴你,是叫你防備著他,不曾叫你真個同他去廝鬧。我請問你,你便同他去嚷吵,你有你的理,他也有他的理,不過彼此亂吵一陣,又有何益?我們如今且放著他,好在他是個孤另另的寡婦,任他利害也跳不過我們掌握裏。‘明槍易躲,暗箭難防’,我們慢慢的再去擺布他,也不為遲。你看今夜已是不早,還不快快替我上床去安歇,眨眨眼天就要發亮了。”說著回眸一笑,兩頰紅雲不由的從腮頰上暈入鬢際,這才把耀華的一腔怒氣平空按捺下去,喜孜孜的解衣入寢。
作者如今且將耀華家事權且按下緩表。且說清廷氣運漸次告終,便在這幾年間,漢人種族之思益發膨漲,都覺得滿廷執政,處處喪權辱國,大有不可一日與共之勢。禍機四伏,隻待乘時起事。不料那些親貴尚不省得,還想用專製手腕撲滅黨人。這一年便因為四川鐵路風潮,弄得舉國人心紛紛渙散,那些革命誌士,卻好便借這個題目思量大舉。卻好其時兩湖總督正是滿人瑞澂在位,防遏黨人的計劃無微不至。哪裏料到在上的壓力愈大,在下的抵製力亦與之俱漲。巧巧在八月十九這一夜,全營嘩變,立時遂逐走瑞督,占據武昌,公舉黎都督出來主持一切軍政。義聲所播,全國響應。不到三月光景,已逼著宣統退位。南邊便舉孫文為大總統。各省紛舉代表,創立憲法。說也奇怪,好好一個數千年專製政體,猛然的一躍而為共和,後來孫文一個轉念,又將總統讓給袁世凱。袁世凱是個極深沉勇毅的奸雄,一朝大權在握,便按著民主國的章程,第一件重要的事,就令各省選舉議員,參預國政。無如事屬創舉,固然不乏文明誌士出來躬膺艱钜。但是其中難保沒有許多人以為議員位分是個升官發財的捷徑,竟有百般的賄通選民,按票價買,將一個莊嚴神聖不可侵犯的代議士,弄得魚龍混雜,不辨賢奸,內灰豪傑之心,外騰列邦之笑,這也要算得我們中華民國的怪現狀了!
諸君諸君,我何以說出這些頹喪的話,叫人聽著不快活呢?我便因為我這部書中那位林耀華先生,他在前清時代做了一個知縣,不曾得意。卻好聽見這“議員”二字,比知縣高貴得許多,他轉高高興興拿出他狡猾手段,全神便都灌注在上麵。身邊那個林福,又是他參讚帷幄的一個軍師,狼狽為奸,不消幾日功夫,公然竟將一位當選省議員運動到手。最妙的是,他這時候卻不比當初銀錢拮據了。
林傑是一息僅存,懨然待斃,所有一切家政,以及用款上收入支出,全是他一手主持。隻須揮霍些現銀子,自然那“省議員”的頭銜就不勞而獲。耀華這一番快樂,真個竭情盡致。所以他的公館門牆上麵,便用上等朱紅名箋,高高的標起“省議員”字樣來,誇耀鄉裏。任是有人笑罵他,他也置若罔聞。每逢省裏開會時期,他一例的參預末座,好在他也沒有甚麽政見表示,老實按月去支取他薪金。
誰知不上一年功夫,忽然打聽得北京裏麵鬧起帝製風潮,取消議院。耀華私心籌劃,又覺得這“議員”名目不甚光彩,思量隨聲附和,同林福斟酌,不如竟將門牆上麵“議員”字樣洗刷幹淨,重新貼起他舊日知縣官銜來。議尚未決,不料他家庭裏又鬧小小風波,不免將此事暫行延擱。
欲知後事,且閱下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