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說林公館裏眾人早已眼巴巴的盼望,一聽見外間轎夫吆喝聲音,大家擁著林太太站的像屏風一般,伸頭墊腳的向外邊張看。果不其然,那賽姑早嫋嫋婷婷,打扮得花枝似的,扶著那個女仆款款的走得進來。一眼看見他的祖母站在階上,不過隔了幾月不見,簡直雞皮鶴發,形容衰邁了許多。知道因為自己失落的緣故,以至老人家精神迥不如前,又想到石龍鎮被劫之後,當時已想不到還得與家人相見。痛定思痛,不由一陣心酸,搶近林氏腿邊跪下來哀哀痛哭。林氏更是不消說得,彎下腰一把將賽姑摟著,叫了一聲“心肝,你幾乎將祖母想死了,我們今日相見,還不知道是真是夢呢!”說罷也就大哭起來。書雲小姐偕著舜華、玉青都站在林氏身後,見著這樣情形,大家都忍不住淚如雨下。哭了一會,仆婦們將林氏勸住,扶入內室。
大家看見賽姑出落得益發豐腴豔麗,身段也比較從前高大了好些。賽姑正自要坐,早又見他父親匆匆進來,複行上前行禮。耀華安慰了他幾句,都一排的坐下,大家你一句我一句爭著向賽姑問長問短。賽姑恐防將實話說出來父母他們生氣,以後便不許我向陶家往來,如何再得與蘭芬相見?因此瞞得實騰騰的,一點兒破綻都不曾露。此時直把個林氏他們感激陶如飛的地方,真個要淪肌浹髓。又知道此時陶如飛不在省裏,林氏忙分付耀華,一經陶如飛到省,必須要重重酬報,方不負了人家一番好心。耀華站起來答應不迭。林氏又將在石龍鎮如何遇著匪人投信,如何受了人家哄騙,白花花的費去三千銀子,轉將你外祖的一個姨娘救得回來。說到這裏,又向後麵望了望,說:“你們替我將春姨喚出來謁見小姐。”原來林氏自誤救了春鶯之後,本係知道他素昔為人不甚端正,因此不大喜歡他;又因為他無家可奔,勉強留在公館裏,雜同眾仆婦一齊操作。此時春鶯聽見林氏呼喚,忙忙跑到賽姑麵前磕下頭去。賽姑含笑將他扶住,又回頭向他祖母說道:“雖然花了些銀子,也算救得人家一條性命,外祖父在陰司裏未必不感激我們。況且孫女兒此番好好回來,不曾破費一文,上次的錢就算在我身上使用了,也可以扯過一個直,祖母也不用煩惱罷。”說得眾人都笑起來。此時賽姑本是坐在林氏身邊,林氏用手扯著賽姑纖腕,細細端詳好一會,驀的笑向他問道:“你自從遇救之後,這一向時候,在陶家那邊都是同誰睡在一處的?你年紀輕,雖然做不出甚麽歹事,但不要露出馬腳來,給別人家笑話。”
賽姑猛不防林氏問他這話,不由臉上一紅,忙分辯道:“初次上船,幹娘愛我生很好,逼著我同他在一**兒睡,我如何肯答應他。後來幹娘怪我倔強了,我膽子又小,深恐因此他們再不肯收留我,我當時隻得勉強允許。可憐我在那一夜,裹著一幅紅綾錦被,緊緊的不敢伸縮。第二天我就決意要求他們替我另行鋪設了一張床,安置在幹娘房裏,方才睡得寧貼。至於那位蘭芬嫂嫂,我們除得日間在房裏講講正經話兒,一句戲言都不曾有過。你們大家去想想,我如何會露出馬腳來呢?”林氏不住的點頭,又歎著說道:“這才是正經呢,人家好意,從強盜手裏救出你的性命,沒的你再去瀆亂了人家閨閫,就是天老爺也不容你!”說著又望眾人笑道:“你們看我這議論可是不是。”舜華也沒言語,隻有玉青早別轉臉過去,咬牙冷笑。書雲小姐也含笑低著頭不去答話。
賽姑眼快,早看出他們這樣情形,心中把不住突突的跳,臉上一陣紅,一陣白,委實難看,再也坐不住,強裝要進房更衣,早低著頭走過去了。林氏也不留意,轉笑向耀華說道:“自從跟隨你到這廣東省來,簡直也沒有一處親友可以走動,仿佛終年的把我們關在牢裏一般。如今可是好了,賽兒轉替我們尋出一門親戚來,彼此來往著,倒是不很寂寞。”一麵說,一麵用手指掐著,不住的一日兩日三日四日價念。念了一會,重行向耀華笑道:“在這幾天內也不談了,好讓我家賽兒多休息休息,過一天揀個好日子,你出去替我備幾封請帖,我差仆婦們去請他婆媳過來盤桓盤桓,也好讓我當麵向人家道謝一番才是正理。不要叫人家怪了我們,像是不懂得人事似的。”耀華聽見這話,忙站起身來連連答應了幾個“是”。
林氏四麵望了望,不見賽姑,忙問道:“賽兒呢,怎麽一會子又看不見他了。”賽姑在房裏聽見祖母問他,慌忙跳得出來,嘻嘻的笑道:“賽兒在這裏呢,祖母又不放心我則甚,難道又被人家拐了去不成?”林氏笑道:“呸,癡丫頭,又來講呆話了!你老揀這不吉利的話亂講,想是被人家拐得還不快活呢!我不是不放心你,隻怪你一點坐性也沒有,眨眨眼又跑了,在人家想也是這樣不老成。我不相信你那幹娘還這般喜歡你,要是我,早將你趕出大門了。你且替我安靜坐著,不要像這樣屁股上長著錐子似的。我還有話問你呢,這陶府上除得他們婆媳兩人,可還有別的女眷沒有?我已經分付你的老子去備帖子請他們,若是有別的女眷,卻不可遺落了,招人家嗔怪。”賽姑想了想,笑向林氏說道:“論他家裏卻隻有幹娘同嫂嫂蘭芬是女眷,至於蘭芬嫂嫂還有一個妹子,這妹子還有母親,祖母不會將他們一齊請得來熱鬧熱鬧!”林氏笑道:“你嫂嫂這個妹子,你可曾同他會過沒有?”賽姑搖頭笑道:“會卻不曾會過,這些話全是蘭芬嫂嫂在路上告訴我的。一經抵了省城,幹娘他們倒忙著送我回家,蘭芬嫂嫂連歸寧的功夫都沒有,我從哪裏去會他這妹子呢?”林氏笑道:“可又來,連人你還不曾會過,怎生冒冒失失的去請起人家的親戚?這不是請到外國裏去了?這件事且放著,等過後彼此往來熟了,再行去請人家也不為遲。如今他家既然隻有婆媳兩人,我們隻管請他們兩人為是。”說畢又向耀華叮囑道:“你記著我這話沒有?”耀華笑道:“母親放心,這事全交給孩兒去辦,包管不至誤事。”林氏笑道:“這才好呢,你有事你便出去罷,不要你老遠在這裏守候著,再誤了你們吃花酒打麻雀的正務。”說得耀華也笑起來,隨即站起身來,趁勢走出。此處大家又談了許多閑話,方才各各散坐。不知不覺早又過了好些日子。
且說賽姑同蘭芬正打得十分火熱,真是如影隨形,一刻也相離不得。如今迫於要送自己回家,不得不作暫時分手。蘭芬固然想念他,這是不消說得的了;至於賽姑之想念蘭芬,更是說不出來那種光景。剛回來不多幾天,又不能同祖母他們要求,說是要去同蘭芬廝會,心裏隻有一種希望,知道祖母要下帖子,請他們到自己家裏來赴宴。但是一天一天的過了下去,並不見他們實行這件事務,背地裏好生著急,說不得隻好涎著一副臉,日日向他祖母催促。無奈他的祖母起先因為思念賽姑,將一雙眼睛幾乎哭得損壞,後來因為見了賽姑方才漸漸痊愈。近值新春天氣,肝陽上升,又時時的舉發肝胃氣痛,家裏忙著延醫服藥,已鬧得不能安靜,哪裏還有這閑情逸致備筵去招邀女客?所以便將這事耽擱了許多日子。林氏病勢漸愈,又被賽姑聒吵得利害,老人家便也打疊起精神傳話出去,命耀華預備請帖。賽姑聽見這話,歡喜得甚麽似的,大家都坐在林氏房間裏閑話,談著陶家婆媳為人的好處。賽姑笑得格格的,指手劃腳向他母親們說道:“我那幹娘固然是慈祥的了不得了,就單以我那嫂嫂而論,不但性情和藹,而且生得一副花容月貌,比較廣寒宮裏的仙子,還要賽過百倍呢!眉兒彎彎的,眼兒圓圓的,手指長得怎樣纖細,天足生得怎樣肥潤…………”依他的意思,幾乎要把那蘭芬的酥胸粉乳都要形容出來。
書雲小姐望著他笑嗬道:“人家是位少奶奶,要你這樣誇讚他是何用意?大凡生在富貴人家的女人,妝飾好了,自然都有幾分顏色,到了你的嘴裏,便說得比月宮仙子還不如。我請問你今年才有多大歲數,你是否看見過月宮仙子了,偏生硬派著那月宮仙子都及不得你那嫂嫂蘭芬。你起先同那個趙家小姐要好,也是說得他千嬌百媚,就像世界上除得趙家小姐,便沒有標致女孩子了。如今會見過這位蘭芬嫂嫂,又將那趙家小姐撇在腦後了。前天人家巴巴的打從福建寄信給你,窺他那書中意思,很放心你不下,一長一短問著你路間遇劫情形。我冷眼瞧見你接到他的信,好像膩煩似的,全然不去注意,把來擱在一旁就不理會。不是我逼著寫一封回書,你到今兒還不知道可理會人家呢!我料不到你這豆瓣子大的孩子,便得新忘舊到這樣分兒!朋友交際上尚且如此,萬一將來娶了妻子,那可更了不得了!”賽姑笑道:“娘又來冤屈人了,趙瑜姐姐看待我的好處,我又何嚐忘記他?隻不過趙瑜姐姐雖然生得好,語言舉止總嫌得太老實些,不及蘭芬嫂嫂又風流又爽快罷咧。娘隻是不曾會見過他,明天會見了,便知道他的好處,並非賽兒在這裏撒謊。”
林氏一麵坐在那裏聽他們講話,一麵點頭微笑說道:“不好了,我要叫他老子捶他呢,怎麽這小鬼頭兒,出去不曾過了多少時候,居然知道議論人家女人風流起來。我倒要問問賽兒,‘風流’二字怎生個講究?你又要人家‘風流’則甚?我在先還想遲得幾年替你娶媳婦兒,如今聽你這樣口氣,竟是迫不及待了。”這幾句話,說得滿房的人俱各哄然大笑,賽姑也禁不住粉麵通紅,低垂下頭來再不言語。
剛自取笑著,外邊早走進一個家人來,原是林氏打發他到署裏催耀華下帖請客的。那個家人垂手站在房外,林氏問道:“你去同老爺講話,老爺可是說在明天替我們請客?”那個家人走近一步又回道:“原是老爺因為這件事,特地分付小人來回稟老太太,明天請客的話委實趕辦不及。”這一句話方才說完,早把個賽姑提在冰水裏,幾乎急得要哭出來,忍著氣側耳靜聽。林氏也不由生氣,提著喉嚨高聲問道:“你老爺究竟忙些甚麽事,連寫一封請帖功夫都沒有?”那個家人說道:“老爺也曾告訴小人,說是北邊政府裏,此時正忙著選舉總統,總統選舉定了,接手又要忙著議和。議和倒不打緊,單是這議和代表難於斟酌。他們的代表,我們不以為然;我們的代表,他們又不以為然。更有議和的地方,究竟還在江寧,究竟是在上海,兩邊也都不曾議得妥洽,所以近日軍政署裏日夜忙著開會。老爺是個庶務員,開會的布置,全倚賴在老爺一人身上。老爺還說得發笑呢,連他老人家忙得吃飯的工夫都沒有,哪裏還有工夫請人家吃飯?”
林氏皺著眉頭,氣憤憤的掉轉臉兒,向賽姑他們問道:“哎呀,我記得不久鬧著選舉總統的,怎麽如今又鬧著選舉總統了?外間的事,我年紀老了,不很明白,你們可知道這民國總統是隔著幾年選舉一回?”賽姑搶著說道:“五年…………五年!”林氏點頭冷笑道:“有得鬧呢,有得鬧呢,原來五年便舉一回總統了!照這樣看起來,選舉一回總統,他們胡鬧一次,不是要了百姓們的性命了。你們不用笑我,我卻是個老婦人家,我偏要講個老婦人家的蠻理。當初有皇帝的時候,何等安靜,也從不曾聽見過這些新鮮花樣兒。記得那一年,我的父親因為躲避兵亂,將我們都一齊住到鄉村裏。那時候我還小呢,頭上打著兩個小丫角兒,長夏天氣閑著沒事,我那父親捧著一部書本子,指點著給我看,說是叫做什麽‘綱鑒’,上麵記的都是曆年皇帝故事。我苦不認識幾多字,他老人家有時高興,便揀在一所萹豆花棚底下泡一壺茶,拿一柄芭蕉扇兒,趁便乘涼,趁便講那書上的話給我聽。我切記得說是甚麽唐宋元明,凡遇著換一個朝代,便要鬧一個亂子,百姓便遭一回殺劫。然而比較今日起來,那時候的朝代畢竟還有三百年的、二百年的長久,至少還捱著一百多年。像這樣鬧一回亂子也罷了,百姓們畢竟還享著一二百年安靜的福。我看今日的總統,不見得比當初皇帝尊貴些,如何隔不了三年五年便鬧起來了?以後像這樣長遠下去,一個人隻要活到八十歲,倒要經過十六次換總統的危險,簡直生在世上不用想過安耽日子了!怪道上次那個袁世凱不願意做總統,要想改著做皇帝呢!這種道理,料想也不但替他自己打算,想也是替百姓們打算。”
林氏隻顧長篇闊論的望下說,舜華坐近書雲小姐身畔,輕輕扯著他衣袖笑道:“老人家又開話箱兒了。”書雲小姐忍不住也是“噗哧”一笑,猛被林氏瞧見,放下臉色問道:“你們笑我怎麽?難道我說的話不在情理?”書雲小姐站著答道:“誰說婆婆的話不在情理?隻不過世界潮流,大勢所趨,不應該有皇帝了,少不得忍著今日選舉總統的痛苦。將來人民程度進步,定然再不會有此種變象。”林氏笑道:“我也不管甚麽‘大勢所趨’‘小勢所趨’,我隻知道無論‘皇帝’,無論‘總統’,第一件總要叫百姓們享福為是。譬如他們朝也說著‘議和’,暮也說著‘議和’,我請問你們,與其趕在今日議和,誰叫他們當日不和起來的呢?好好一家子人,都是弟兄骨肉們一般看待,本不應該鬧得這個分際兒,不幸已經鬧了,說和就和罷咧,又有甚麽議頭呢?今日也議,明日也議,請問他們可要吃飯不要吃飯?他們既知道還要吃飯,就該想到百姓們也要吃飯。其實我們請人家吃飯是小事,百姓們大家要吃飯卻是大事。照這樣看起來,若是要等候你們老爺得了閑工夫再去請客,大約還要隔著三五個年頭呢!他有他的正務,我們也不必去打擾他,左右這請帖上幾個大字,隻消我的大媳婦動一動筆尖兒,就可以命人送到陶府上去了。我的主意已定,便在明天請他們婆媳們過來會一會。”說畢又向那個家人吆喝道:“沒用的奴才,還不替我滾出去,站在這裏幹甚麽呢。”那個家人答應了一句,隨即退了出去。
此處賽姑正自沒好氣,將兩個小腮頰兒鼓得像蝦蟆似的。忽然聽見他祖母已定在明日請客,方才快活起來,忙插嘴說道:“正不消母親費心,這幾個字賽兒會寫。”說著便一疊連聲命人拿帖子,取筆硯,磨黑墨,自己猴在一張桌子上,手裏執著一支羊毫筆,掉轉頭笑向書雲小姐問道:“不好了,這帖子怎樣寫法呢?請母親教給我,不要寫錯了叫別人家笑話。”書雲小姐笑道:“你賣弄得很呢,這一會子又來問我了。”於是真個便教著賽姑將帖子寫好,又用封套封了,跳下來交給一個仆婦手裏,催著他立刻就去。林氏笑道:“等我好生分付他。”賽姑忙笑道:“不用你老人家費心,等我替你老人家分付罷。”當時即便望著那個仆婦說道:“你先進去,替老太太同少奶奶們請那邊老太太同少奶奶的安,說我們老太太本擬親自到府叩謝老太太同少奶奶救我們小姐的恩惠,實在因為我們老太太身體不好,不能出門行動,隻得備了一桌家常筵席,沒有別的外客,特地請這邊老太太同少奶奶親自過去談一談天,務必求老太太同少奶奶不必推辭,賞個臉給我們老太太同少奶奶們,我們老太太同少奶奶們,就感激這邊老太太同少奶奶了不得了。”林氏一班人聽了都笑起來,說道:“哎呀呀,哪裏來的這許多‘老太太’‘少奶奶’來了?虧你真是說得清楚,還怕這個蠢材記不明白呢。”賽姑又笑望著那個仆婦說道:“你真個明白不明白?若是不明白,你替我覆說一遍給我聽。”那個仆婦笑道:“小婦人聽明白了,到那邊去自然會照小姐這樣說法,包不誤事。”賽姑方才點點頭,又催著他道:“你就快快走罷,不用耽擱了,若是不將他們請得來,你仔細著挨我的罵!”仆婦連連點頭,拿著帖子走至階下。
賽姑在這個當兒,又不知想到甚麽,忽的重行搶了幾步,趕在那個仆婦身後將他喚住,又低低笑著說道:“第一你會見他們少奶奶時候,務必說是我分付的,一定要請他準來,他若是推辭著,我便同他惱了,一百世都不許見麵。你懂我這意思不懂?切記切記,去罷去罷!”說著使勁將那仆婦一推,踉踉蹌蹌的推得那仆婦十幾步遠。眾人見他這樣著急情形,複行哄然大笑。賽姑也顧不得別人笑他,三腳兩步又跨入房裏,忙忙的說道:“祖母怎麽還不著人向廚房裏分付去,命他們趕緊預備筵席,省得明天又手忙腳亂的,辦得不齊整,被人家議論我們不知道敬客!”林氏笑嗬道:“你忙甚麽呢?請客的才去,還知道人家來不來,萬一他們推辭著不來,難道備出筵席來給自己家裏享用?你耐心等一會,他們回來便知道了,分付廚房裏盡來得及。”賽姑拍著胸脯說道:“你們放心,包在我身上,還你們一個活跳新鮮的蘭芬嫂嫂,誰還敢同我賭這樣一個東道?”舜華笑道:“呸,他來就來,不來算罷了,同你賭這東道則甚?”賽姑一定不依,扭股糖似的猴在林氏身上催他去分付廚子。林氏被他纏障得沒法,隻得笑著命人傳話給廚房裏去,叫他們在明天預備一桌上等筵席,賽姑方才鬧得安靜。大家都坐在房裏等候請客的回信。
果然隔不了多時,先前那個仆婦已經打從外麵回來。第一個賽姑先行跳得出房,笑著問道:“他們少奶奶明天幾時過來?”那個仆婦慢慢的笑著說道:“他們老太太同他們少奶奶替這邊老太太同少奶奶們上覆請安,又問這邊老太太同少奶奶們好。他們老太太同他們少奶奶,聽見這邊老太太同少奶奶們來請,心裏著實感激,命我稟覆這邊老太太同少奶奶們。”賽姑急道:“你羅的是些甚麽?誰同你咬文嚼字的說話呢。你隻老實說,他們明天幾時過來罷了!”那個仆婦正一句一句說得高興,猛被賽姑這一罵,更不敢再說別的,隻說了一句:“他們不來。”賽姑急得跳起來,罵道:“沒用的東西,難道他們少奶奶也不來?”那個仆婦道:“少奶奶也不來。”眾人聽到這裏,益發好笑。賽姑忙道:“沒有的事,他們少奶奶斷然沒有不來的道理,都是這沒用的東西,不曾將我分付你的那幾句話說明白了,可是不是?”那個仆婦急道:“誰道不曾說的?小姐分付我的那幾句話,我背都背得出,小姐不信,等我背給你聽。”林氏笑罵道:“要你背甚麽呢?賽兒,他們不肯來就算了罷,改一天再請去不遲。”賽姑急道:“那可不行!叫這沒用東西再去一趟,包管他們準來。”林氏不得已,隻得又叫那個仆婦依然拿著原帖去請。那個仆婦咕著嘴又去了。
原來蘭芬這幾天坐在家裏,沒精打采,心裏兀自思念賽姑。這一天忽然聽見林公館打發女仆來請他們婆媳,蘭芬非常歡喜,忙招呼那個仆婦到裏麵談話。那個仆婦先自向蘭芬問了安好,然後將兩封帖子雙手呈上去。蘭芬笑吟吟的接在手裏,向那仆婦說道:“你且在這裏坐一坐,因為我們老太太連日鬧著肝胃氣痛,今日精神卻是略好些,但不知他老人家高興去不去,還待我親自進去請示,大約你們小姐特地叫你來請他老人家,卻沒有不去的道理。”於是蘭芬便拿著帖子走入陶老夫人房裏。陶老夫人正欹在一張睡椅上命一個小丫頭替他捶腿,一眼看見蘭芬手裏的帖子,便開口問道:“這又是誰家來請客的?一年到頭像這樣無謂的應酬,委實不少。”蘭芬笑道:“這不是別人請你老人家,是你那心愛的幹女兒特地打發人來請你老人家過去逛逛呢。媳婦不敢擅自做主,所以進來問一聲兒,好告訴那個仆婦不要叫人家懸望。”陶老夫人將眉頭皺得一皺,說道:“哎呀,真個不巧呀,我連在家裏都懶得動彈,哪裏有甚心緒去同人家周旋呢?你去替我回一聲,說改一天再到他們府上請安罷。”蘭芬聽見這話,當時怔了一怔,又笑著說道:“他這帖子上還請媳婦呢,不知道媳婦還是去不去?”陶老夫人冷冷的說道:“這個我卻做不得你的主,你自家斟酌也好。”蘭芬見他婆婆這樣光景,心中又氣又恨,隨即轉身出來向那仆婦說了幾句道謝的話,徑自回著不去。那個仆婦想了想,又將賽姑分付的話向他低低說了一遍,蘭芬禁不住眼眶子一紅,忙勉強忍著笑道:“你去回覆你們小姐,老太太既然不去,我卻不能一個人出來,叫他耐著心再等幾時,我們這裏重行打發人接他來罷。”那個仆婦見他說得這樣決絕,也就不敢勉強,隻得回來將這話說了。誰知賽姑不以為然,又逼著他重行到此。蘭芬是素來知道賽姑性子的,這時候卻寧可得罪婆婆,不肯得罪所歡,毅然便答應了。那個仆婦這番回去,賽姑方才十分歡喜。
第二天剛是清曉,賽姑早睡不住,忙忙起來命人替他梳洗,打扮得格外齊整,嘻天哈地的一直跑至他祖母房裏。其時林氏尚在熟睡,禁不住賽姑催逼,隻得也自起身下床。那時候書雲小姐及舜華玉青他們知道今日有生客到家,也都收拾完畢,約齊了到林氏房裏來稟請早安。一眼看見賽姑已猴在林氏妝台旁邊,大家都笑起來,說:“賽兒昨夜一定不曾好生安睡,心裏記掛著你那蘭芬嫂子呢。”賽姑隻是憨憨的笑,也不辯白。大家當時都坐在林氏房裏談笑了一會,隨意用了些早點。約莫也不過半句鍾左右光景,外邊的仆婦早一疊連聲通報進來,說:“陶公館那邊少奶奶轎子業已到了門首。”書雲小姐聽見這話,先笑起來,指著賽姑說道:“說你這孩子情急,起得怎早,誰知竟還有同你一般情急的,這時候就公然到人家赴宴來了。”大家都微微含笑,一齊走出房來。不多一刻,果然看見那個繆蘭芬扶著一個丫頭,輕盈嫋娜走近台階。此處書雲小姐、舜華、玉青一齊迎至階下,彼此含笑相見,謙讓著登堂。蘭芬身邊另有一個仆婦,懷裏挾了一幅紅氈,登時鋪在地上。蘭芬看見有一位白發婆娑的老太太,知道便是林氏了,隨即跪拜下去。林氏還了半禮,拜畢之後,重行又向書雲小姐以及舜華玉青行禮。書雲小姐一幹人也都回拜在地,一時堂上肅靜無嘩,隻聞得衣裾綷縩的聲音。
蘭芬站立起來,四麵望了望,隻不見賽姑影子。書雲小姐忙笑說道:“賽兒呢,還不快出來替嫂嫂見禮。”原來賽姑此時剛躲在林氏身後含笑,聽見他母親說這話,方才盈盈的笑出來,真個就匍匐在蘭芬石榴裙下。蘭芬慌忙還禮不迭,引得眾人都掩口格格的笑。賽姑笑道:“嫂嫂你好,怎麽要我們三番五次的去請你?我想你不該對我們拿出這樣身分。你今天雖然來了,我隻是怪你呢。”蘭芬含笑答道:“承這邊老太太同伯母們的寵召,本意過來謁見的,因為婆婆近日忽然鬧著肝胃氣痛,他老人家兀自不高興出門,我又不能擅自專主,所以請這邊管家奶奶道達這意思。你不用怪我,婆婆在病裏也常提著你,怪你不去視望他呢。”賽姑笑道:“誰也不想過去的,隻因才到了家,有許多瑣事忙著。嫂嫂既然這樣說,你今天就不用回去,在我家裏住一夜,明日大早,我同嫂嫂一齊回去看望幹娘何如?”蘭芬笑而不答。林氏笑道:“你們看我家賽兒,簡直不知道讓客。少奶奶來了好一會,你也不讓人家坐一坐,老拖著人說長說短。”說著便請蘭芬上坐。
蘭芬謙遜了幾句,方才上首椅子上坐下,大家也都就了座位。先是由林氏說了許多感謝的話,又絮絮叨叨問他今年多少年紀,幾時出閣的,近來可曾懷著身孕沒有。蘭芬好生羞愧,隻得半吞半吐的答應著。他們說話時候,書雲小姐一幹人,大家的眼光都射在蘭芬一人身上,隻見他雖是二十左右的婦人,頭上依然刷著劉海箍兒,兩邊的鬢腳一直覆到耳際,肌膚瑩白,眉目靚麗,渾身全是時裝,裙下一雙天足裹得輕圓尖削,端的十分人物,眾人不住的暗暗喝采。彼此談笑了一會,外間仆婢們已進來請用早點,另在一個小花廳上列席。林氏笑向書雲小姐他們說道:“媳婦們陪著陶少奶奶過去罷,恕我不能奉陪。少奶奶不知道我近來因為我家這個孽障,心思已被他弄得消耗了,還讓我在房裏靜養著,少奶奶不用見怪。以後都是一家的人,常常來往著,不必客氣才好。”蘭芬忙笑著低聲答應,當即隨著眾人走至那所花廳。賽姑緊緊依靠著蘭芬身旁,幾於一步不離,又背人不知向蘭芬說些甚麽,隻見蘭芬佯嗔帶笑,不大理他。
用了早點之後,各人散步,賽姑便開口向蘭芬說道:“嫂嫂這會左右閑著沒事,何妨到我住的那所房間裏去坐坐呢?我那房間雖然及不得嫂嫂的房間陳設精致,然而既到了我們家裏來,少不得也該去賞鑒賞鑒。”說著也顧不得旁人笑他,早一把扯住蘭芬皓腕,連拖帶拽,穿過幾重房屋,徑自到了自己住的那間臥室。此處書雲小姐他們卻不曾跟著進去。玉青先笑說道:“大少奶奶,可瞧出賽小姐他們的神態麽?虧得老太太還兀自糊塗,偏生相信賽小姐說的話,說是不曾同這位陶家少奶奶在一處睡覺呢,我可老實不敢相信。”舜華將眉頭一皺,歎氣說道:“這都是婆婆不好,一個男孩子家,叫他這樣裝束做甚?怕不要鬧出笑話兒來?我很替他們擔心。萬一被他家婆婆同丈夫知道了,一樣會有性命之憂。嫂嫂你看可是不是?”書雲小姐笑道:“誰還說這話不是,你們通記不得在家鄉時候,他同趙家那位小姐不是也鬧成這個樣兒?簡直耳鬢廝磨,形影相對。咳,趙家小姐畢竟還是個女孩兒家,一共也還不曾受人家的聘,即便鬧出岔枝兒來,橫豎我家賽兒也是要娶親的,將來還有那一著子,可以做他們一個結束;如今這位少奶奶,他是有丈夫的人了,好端端的瀆亂人家閨閫,不但他丈夫知道不得幹休,即使在良心上也講不過去,這不成了個誘騙人家婦女的罪名嗎!婆婆若再執定成見,不命他趕快改裝,怕將來膽子越鬧越大,還有別的亂子鬧出來呢。”玉青接著笑道:“這個當兒,若提到改裝這一件事,卻又難了,一經改裝,第一層陶家就要嘩變起來。”書雲小姐同舜華聽他說得有理,隻是不住的點頭歎氣。
不表他們在背地裏私相議論,且說賽姑將蘭芬拖入自家房裏,本有兩個小婢在旁邊伺候,賽姑一例的將他們發遣開去,然後才同蘭芬並肩坐在繡床邊上,低言密語,敘述他這十來日的相思,又說:“我既然不能到你那邊去,為何你聽見我接你還不肯來?”蘭芬笑道:“我何嚐不急著要來呢?隻是外麵也不能過露形跡。我比不得你,你一家的人,我今日看起來,都還十分的憐愛你;至於我呢,婆婆是不關痛癢,有時候還同我鬧著許多意見,你在我家過了好些時,想也是知道的。若說我那丈夫,平時雖然處得還好,自從遇見了你,我也同他疏遠起來,無論做一件甚麽事,卻不能由我一人做主。你這人不知道體恤我,還百般的向我埋怨,豈不叫我聽了寒心?”蘭芬說到此處,眼眶子便紅了,止不住含著滿胞清水,幾乎要流下來。賽姑見了十分憐惜,不由仰著脖子,用自家的手巾去擦他淚痕,又低低勸慰他道:“我們也有好些時闊別了,難得今日又聚在一處,大家總須稍尋一尋快樂,千萬不用傷心。你若是真個歡喜我,今晚切莫要再鬧著回家,你便同我睡在這**,我同你還有許多體己話要談呢。”蘭芬聽他這話,不由引得笑起來,向他啐了一口,說道:“這個如何使得?你千萬不要纏障我罷。”賽姑涎著臉央告道:“我何嚐是纏障你?在你的家裏尚且夜夜睡在一處,我不過留你這一晚,你又說使不得了,可想你這人狠心。”蘭芬笑道:“糊塗東西,你連一點道理都不懂得!在我家裏,人人知道你是女孩子,同你睡在一處,卻沒有人議論;請問你府上的人哪一個不知道你是喬裝的?我一個少婦,忽然同你在一**睡覺,不要把別人的牙齒笑掉了!”賽姑聽他這話,方才恍然大悟,也就格格笑起來。蘭芬又接著說道:“好兄弟,你今晚且放我回去,過一天我定然慫恿婆婆來接你,那時候到了我們家裏,任你要我怎樣我都依你,但是不要像這樣急鬼似的。”說著就用手指頭在他額角上按了按。賽姑哪裏容得他,一味涎皮癩臉不住價廝纏。蘭芬急得說道:“你須尊重些,不要被別人看見,這成個甚麽樣子?”剛說這話,果然聽見窗子外麵一陣腳步聲音,接連便聽見玉青聲氣,笑著說道:“到底他們姑嫂親熱,這一會子將我們擱下來,倒躲向這房間裏去談體己話。”說時遲,那時快,早走來一個丫頭們替他們打起房門簾子。蘭芬這一驚慌,也顧不得賽姑,疾忙離開身子,三腳兩步跑向窗口一張妝台旁邊,對著鏡子去理鬢邊亂發。賽姑也隻得跳下床沿,沒好氣的去迎他們。
原來這也是書雲小姐出的主意,知道他們兩個人在房裏功夫久了,怕賽姑不知好歹,做出別的尷尬事來。因此特地約齊了舜華玉青他們,一路走得來做個監察,又恐怕寂無聲響的萬一闖得進去,叫蘭芬麵子難下,所以玉青在外間就帶笑帶嚷的給他們一個知覺,這叫做“打草驚蛇”的妙計,真個將賽姑同蘭芬嚇得走開了。書雲小姐假意嗔著賽姑道:“蘭芬嫂嫂雖是自家的人,然而畢竟他是個初到我們這裏的生客,你不好好陪待嫂嫂,沒的轉叫人家孤另另的坐在你的房裏,將來萬一被你幹娘知道,還要責備我們怠慢了嫂嫂呢!”賽姑未及開口,轉是蘭芬笑說道:“原是妹妹不好,巴巴的扯著我來賞鑒他這繡房,可是冷淡了伯母們,一共還不曾陪著伯母閑話,至於這怠慢的話,伯母倒反說得生分了,萬不敢當,以後不時還要伯母們這邊來走動的,隻求伯母們不用嫌我膩煩。”幾句話說得眾人都笑了。舜華接著說道:“午膳還早呢,我已命人在花廳上預備了麻雀骨牌,就請嫂嫂過去隨意耍耍罷。”說完這話,玉青早走得上前,將蘭芬手腕扯著,大家一路簇擁得出房,轉把個賽姑留在房裏,也沒有人去理他,引得賽姑隻望著眾人發了一回恨,跺腳說道:“甚麽人興起的,這麻雀牢什子,男人家玩著這東西也罷了,偏生做女人的也喜歡他,若是惱了我的性子,一頓刀劈斧砍,將這牢什子摔到屋上去,看你們再鬧甚麽!”旁邊正站著一個披發垂肩的小丫頭,聽見他喃喃的在這裏罵,不由笑著說道:“小姐老在這房裏發恨有甚麽中用呢?依我就跑向花廳上,去將那牢什子摔掉了,看他們怎麽。”賽姑啐了他一口說道:“你懂得甚麽?還不替我滾過去,惱了我,看我揭你的皮!”果然罵得那個丫頭抱頭鼠竄跑至房外,悄沒聲的說道:“我倒不曾見我們這小姐,冬瓜抱不來抱我們這茄子呢!”賽姑分明聽見,隻裝做不理他,心裏也暗暗的兀自好笑。停了一會,沒精打采的也轉身到了花廳,看見他們四人坐在一張桌子上抹牌,自己隻得挨著蘭芬背後坐下來,指指點點的教他發這一張,發那一張鬧個不清。約莫有一句鍾光景,大家才歇下來用膳。
林氏因為賽姑上次不見了,許願吃了長素,保佑賽姑好好回家。及至賽姑已回,勸他開齋,他立意不肯,所以今日不曾出來陪蘭芬坐席。大家互相酬酢,殷勤勸酒,倒還十分熱鬧。席散之後,便有丫頭們將蘭芬邀入書雲小姐房間裏盥洗,另搽脂粉。賽姑也跟著在母親房裏洗了,稍停又抹了幾圈麻雀。蘭芬見時候已是不早,便命自家仆婦出去分付轎夫伺候著。依賽姑意思,一定要留蘭芬晚宴,蘭芬哪裏肯答應?說是婆婆有病,若回得遲了,定遭嗔怪,橫豎今番來過之後,以後隨時可以來往的。書雲小姐也覺得他這話有理,便攔阻賽姑不要勉強留他。賽姑無奈,隻得依允。及至蘭芬臨行時候,又附著他的耳朵說了許多話,又叮囑他回去慫恿幹娘早晚就來接我過去。蘭芬一一答應,重行到內室辭別林氏。林氏口稱簡褻,一直送至階沿底下就不送了。此處書雲小姐一幹人,以及賽姑卻送至二門以外,望著蘭芬上了轎,方才轉身回入裏麵。大家重行坐下,互相談論著這蘭芬為人,委實又和氣,又標致。賽姑聽了十分得意,不由指手劃腳,格外妝點出蘭芬好處。說至高興時候,辭氣之間不免露出兩人情好的意思。書雲小姐他們隻是望著他微笑,他一毫也不覺得。
不曾隔了兩天功夫,果然蘭芬那邊已打發仆婦過來,先請小姐過去談談,改一日等我們老太太痊愈了,再行請這邊老太太同少奶奶們一齊過去。賽姑巴不得聽見這句話,立刻命人預備轎子,急急要去看望蘭芬。臨行的時候,走向他祖母房裏去告別。林氏倒也沒有甚麽話說,轉是書雲小姐帶笑向他說道:“賽兒,我有一句話叮囑你,此刻我們放你早去,盡今日晚上你卻要早回。依我的主意,卻不許你在他家歇宿,你還答應不答應?”賽姑聽見這話,隻是微微含笑。林氏笑向書雲小姐說道:“你這又做甚麽?他的幹娘喜歡他,不見得今天就肯放他回來。目下賽兒是回家來了,你方才有得叮囑他,若是像在先藏在他們家裏時候,你難道還去管他們睡覺不成?賽兒你就快些走罷,不要睬你母親,又省得人家盼望你。”賽姑趁這個當兒,早一笑如飛的出去了。書雲小姐暗暗笑他婆婆糊塗,又見許多仆婢們站在一邊,卻不好再說甚麽。欲知後事,且閱下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