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說前回書中從陶如飛家裏傳說湘嶽戰事,北軍著著進行,南邊形勢上顯有一部份岌岌可危。陶如飛適當戰地,以一個素無軍事學識的人叫他統率健兒,炮火相見,自然是“退避三舍”,兵氣不揚了。但此等事跡,不過繆蘭芬姑媳聽的道路傳言,總未可據以為實。便是提著的那個營長方鈞,說他怎生了得,究竟怎生了得的情形,作者因為要敘述賽姑一段豔史,便輕輕在那個北京城裏方鈞編練軍隊的時候,兀的就把他擱置下來,心裏頗覺得十分抱歉。如今且趁趙玨同宗久安尚未動身之際,偷點空兒再將方鈞事跡補敘補敘,好讓諸君讀這部小說似乎還有點眉目。
方鈞自從將兵額補足之後,日日操演,不肯懈怠。他又能不拿出營長身分,噓寒問暖,共苦同甘,看待那些兵士,仿佛像是自家弟兄們一般。要曉得中國人心雖壞,然而你果然以誠心感化他們,他們也沒有不知道感激的道理。說也奇怪,自此以後,那方鈞所帶的軍士,看去隻有一營,他那聲勢浩大,旗幟鮮明,簡直同千軍萬馬一般,眾誌可以成城。這也算得近日帶兵的官長裏不能有二,不可無一的了。他將軍隊駐紮在一處地方,便日日聽候調遣南下消息。無如那時候政府裏對於南軍,主戰主和,意見尚不能一致,及至過了新年,還不曾有拔隊的命令。方鈞悶悶不樂,輕易又不肯回轉自家公館見他那一位賽金姨娘,鎮日價坐在營裏,隻好從那些報紙上看看外邊的情勢。
這一天又看見報上載著我們那位東鄰,對於民國很有躍躍欲動之勢。方鈞猛的將報紙向案上一摜,站起身來失聲長歎,說道:“可恨可恨,家裏人一般的醉生夢死,不知亡國即在目前,若要救中國之亡,必先將內亂靖得一靖;若講到和呢,必須兩方麵開誠布公,剖心相見,暫時將那權利的思想拋置一邊。不能借著‘講和’的名兒,偷偷的乘隙而動。你也乘隙,我也乘隙,那和議便議到一萬年,也沒有成功的指望。若是戰呢,不是南方將北方屈服下來,便是北方將南方屈服下來。到那時候,或者還可以有個歸結。萬一不痛不癢,今天開一排槍,明天放幾尊大炮,曠日持久,不獨苦了他們那一般百姓,等到我們大家弄得筋疲力盡,外人不消同我開戰,隻須向我努一努嘴,揮一揮手,我們還敢不俯首帖耳,惟命是聽嗎!”方鈞越想越害怕起來,好在閑著沒事,便命一個衛隊備好了馬,跨上去直向團長營帳裏走來,意思想探問探問政府裏可有出兵消息。
是時雖是正月天氣,北方寒冷,隻見那四山積雪,皚白如銀。兩旁大路上,衰柳枯蘆,瑟瑟作響,彤雲壓得密層層的,似又有重做嚴寒模樣。方鈞走了好幾裏路,那團長營址已在目前,營門前立著兩名荷槍兵士,看見方鈞跳下了馬,直望裏走,慌忙喊著“立正”,舉槍而立。方鈞略點一點頭,同跟著自己的兩個衛隊已走入營房。其時便走過一個兵士來,問方鈞可是來會團長的,現在團長卻不在營裏,請營長便到裏邊歇一歇。方鈞聽見這句話,心中很不樂意,剛待要問他團長現往何所,話還未曾出口,耳邊早聽見外麵一匹馬蹄聲音滑嗒嗒的直竄到營門口方才停住。倏的便跳下一個人來,身上背著一封公文,雙手取下,送入那個同方鈞講話的兵士手裏,說:“趕快招呼你們大人,我也不能耽擱,急於回去銷差去了。”那個兵士笑嘻嘻的向那人詢問道:“大哥請略歇一歇,這封公文,大哥定然知道內中詳細,不知有什麽緊急事故,何妨先行告訴告訴我們知道!”那人笑道:“你問什麽呢,這還不是調劑你們升官發財的道路兒!昨天聽說總理在閣議席上已經一意主戰,清早便有人打電話到我們旅長那裏,命全旅陸續出發。故此旅長就發下這角公文,分付你們團長率領各營先行作個前隊,須索即日南下去當前敵,省得弟兄們老遠在京裏閑著沒有事幹。倒是弟兄們須得趕緊將這件公事送給你們團長看一看,倘若誤了時刻,那也不是頑意兒。”那人說畢,又笑了一笑,旋即出營跨上馬飛馳去了。
此處方鈞在旁邊聽得明白,心裏兀自吃了一驚,便向那兵士說道:“先前聽說團長不在營裏,我的意思本想轉回去,改一天再來謁見。如今卻是不容不等你們大人見一見了,你先將公事送進去,我便在應接室裏坐一會罷。”那個兵士果然便捧著那封公文,匆匆走入營後,去尋覓副官,好讓他先行開拆。誰知不多一刻,那個兵士空手走出來,向方鈞說道:“叵耐我們大人不在營裏,便連副官也不在裏麵,公文已經書記長先生開視過了,說是限在明日拔隊起程。若是今晚再尋覓不到團長,這件事怎生發落呢?”方鈞笑道:“你們大人不在營裏,定然便在他自家公館,隻須多派幾位弟兄們去尋一尋,斷沒有個尋覓不到的道理,何須你如此著急?”那個兵士冷笑了一聲,又低低向方鈞說道:“若說大人在公館裏,這斷然是沒有的事。他既然同著副官一齊出去,他們取樂的所在,那就不得而知。往常三日五日在外間流連,這也是稀鬆平常的事。哪裏想得到部裏今天忽然來了這封雷厲風行的公事呢?怎生不叫人急煞!”
兩人剛在閑話,這個當兒,裏麵果然傳出話來,分派了好幾名兵士向各處去尋訪團長同那個副官,務盡今晚請團長到營會議出發的事件。兵士們哪裏還敢怠慢,立即有好些人都紛紛出營去了。那個同方鈞講話的兵士還站在應接室裏唉聲歎氣。方鈞笑道:“團長消遣,左右不過在那些地方,你看他們已經紛紛出營探問去了,你還愁團長今晚不回營預備嗎?”那個兵士又跌腳歎道:“營長倒不用說這樣寬脾大胃的閑話兒,別的大人們逛窖子,吃花酒,原也是尋常的舉動,便是他手底下人也都知道在什麽地方;惟有我們這位團長,他的脾氣與別人不同,固然公館裏太太同姨太太們管束得緊,不容大人妄走一步,然而大人卻又防著被部裏知道他的蹤跡,偏又喜歡幹這些把戲。他在這些上麵守的秘密,大約無論什麽事兒,也比不過那樣精細,除得我們那位副官是大人心腹至好,兩人常在一處。至於貼身爺們,大人也從不曾挈帶過一個。適才這些弟兄們,雖然大家跑得出去,至於尋得見大人尋不見大人,怕還拿不住十分把穩呢。”方鈞聽一句,心裏躊躇一句,暗想尋不到團長是他們的幹係,且不必去管他,我的營裏既然得了這樣消息,也須趕緊回去料理料理,免得臨時慌促。想到此處,便站起身來說道:“若是大人一經回營,請你們飛快遞一個信到敝營裏,好讓我親自來會大人,麵領指示。此刻我也不能再行耽擱了。”說完這話也就踱出營門,跨上馬依舊從原路而回。
且緩表方鈞回營作何布置。單說那位團長,原是北直隸人氏,複姓聞人,單名一個鏡字,在前清時代,倒是好好一個行伍出身。惟目不識丁,生平又痛恨咬文嚼字的人,看見讀書的士子,便像是有不共戴天的仇恨似的。今年業已有四十多歲,性情卻極狡猾。剛才他營裏那個兵士議論他的說話,卻很有九分不冤枉他。目下眷了一個妓女,名字叫**琴,原是個住家的,與那些窯子不同,卻沒有多人向他那裏走動。自從結識了這位團長,更是屏絕一切,拿出他全身本領單單來對付聞人鏡。聞人鏡因為這地方很是秘密,便一心一意躲在那裏取樂。醋勁又極其利害,固然不許愛琴應外間酒召,便連尋常男人也要自家許可,方才準他出來見客。他這嫖妓,又瞞得人實騰騰的,隻有身邊這個副官,年紀還輕,麵目又生得不惡,是聞人鏡的心腹。他到愛琴那裏都攜帶著這位副官做他的一個清客。最可喜的是那個副官,雖然陪著團長在一處頑笑,他卻沒有染指的希望。原來這副官是江南人,自幼兒不幸成了天閹,決沒有剪邊的嫌疑。因為目前正是元宵佳節,論外間官樣文章,雖然煌煌示諭令人民一概遵用陽曆,所有當初的那些元旦元宵名目務須一律改除,好做成一個民國維新的氣象。其實那些百姓們固然陽奉陰違,就以官場而論,當這金橋鐵鎖火樹銀花的佳節,誰也不是笙管嗷嘈,酒筵徵逐。聞人鏡以為作戰的計劃,一共不曾有個切實消息,逢場作戲,少不得便趕在這燈節前後悄悄的約了那位副官,早一溜煙跑向愛琴那邊度節去了。一連樂了三日,他哪裏想得到便在這第四日上,不做美的國務院忽然議決出戰,陡的命這位聞人團長拋卻“桑中之喜”,轉作成他一個“三軍之懼”呢!
這時候滿營的人大家都交頭接耳,議論南下的事件。無如兵士們再也沒處去尋他這位團長,直把個書記長先生急得走投無路。公館裏也得了這個消息,也紛紛遣人四出,隻差敲著鑼兒出著招貼。足足等了一日一夜,依然不曾見團長同那副官回來。這件事若是在前清時代,像聞人鏡這件延誤軍機的罪名,哼哼,重則軍法從事,輕則也須撤換差委,聽候嚴辦。好在目前是中華民國,大家共和,做官的帶兵的諸公偶然高高興,做錯了一件兩件事也稀鬆平常得很,誰也犯不著出來查問,同自己家裏的人做起對來。況且今日你能摘我的短處,明天我也會出你的亂子。不如你哄我,我哄你,乖乖哄乖乖,混到哪裏算到哪裏罷了。老實說,他們有兵權的武人,有時高興,便想占據城池,劫奪餉械,也沒有人敢來過問。你道利害不利害!諸君若是再替聞人鏡捏著一把汗,怕他因這件事鬧出亂子來,豈非看小說淌眼淚----白白的替古人擔憂麽?
然而話雖如此,一個堂堂團部營裏,又是行將出發,幾千名兵士在那裏伸著頭墊著腳盼望團長,偏生那個團長不知跑到哪裏去了,也就一時生了些惶恐。方鈞等到第三天上,依然是石沉大海,毫無消息。這一日他更不能再行忍耐,想了一個主意,忙忙的跨馬跑到團長大營,同書記長斟酌,說:“目下是軍情緊急,刻不容緩,湘嶽之圍,現尚未解,而汀漳乞救,又函電交馳。團長另有要務羈纏,無從覓其蹤跡,但是我們這些充當營長的各有幹係,各有前程,勢不能因為團長一人,大家轉來替他分謗。在鄙人愚見,便請先生發行幾封公函,將那幾位營長都約到營裏來,先行開一開會議,或是按兵不動,靜候團長回來發落;或者我們就將各營預先出發,走一站算一站,團長隨後率領大隊按程而進。表麵上庶幾不致貽外人口實。愚見如此,不審先生以為何如?”此時那位書記長先生也沒有一定主見,聽見方鈞說出這話,也便連連稱是,說:“兄弟立即照辦,大約盡今晚可以開會,營長還是在此稍待一待呢,還是先請回營,俟諸人到齊,然後再行奉請。”方鈞笑道:“兄弟那裏布署都已齊備,正無須再行回去,便在此處坐候罷。”那個書記長極口稱讚道:“足見營長實心任事,兄弟佩服已極!”他說著這話,隨即走入他那個辦事室裏去發布公函去了。方鈞閑著沒事,卻好室裏有現成的煙茶,他便隨意吸著雪茄,躺在一張虎皮睡椅上暫為休息。
看看等至日落時分,那幾位營長得了開會消息,陸續齊到,大家圍坐在餐桌左右。那書記長遂將方鈞的話複行說了一遍。大家交頭接耳,斟酌了好一會,不約而同的都說是“方營長起先說的那個按兵不動的主意甚好;至於不奉團長命令先行出發的話,兄弟們卻不敢讚同。方營長青年任事,發表此等意見,固然想見一片熱心,然而未免尚欠些閱曆。大家屬在同事,苟有所見,不敢不告。方營長要曉得如今世界,既然沒有君主,我們唯命是聽的,隻有團長權力最大,得他的歡心,便可保全地位,拂他的主見,可以立觸禍機。所以我們全體的主張,隻要將團長敷衍好了,外人還敢來幹涉我們的事麽?至於什麽陸軍部,他們盡管鬧他們的官樣文章,我們大可以置之不理。不然,我們的資深格老,不怕方營長見怪,比較方營長經的閱曆算是最多了,難不成方營長想得到的,我們還想不到嗎?不過預先出發這句話,實在有些對不住團長。萬一團長責備兄弟們輕舉妄動起來,他就可以立時貶你做連長做什長,到那時候還懊悔不懊悔呢!”
這一番話,說得那書記先生拍掌喊好。惟有方鈞氣得鼓著腮頰兒,一言不發。這時候剛待散會,猛從外間氣喘籲籲的跑進一個兵士來,笑道:“好了好了,副官業已回營了!”那幾位營長忙立起身問道:“大人可回來不曾?”那個兵士又說道:“我們遠遠的隻見副官獨自騎著馬在大路上行著,卻不曾看見大人。”此時各營長聽見副官已回,十分忭慰,大家步出營門外麵,果然看見那匹東洋高頭大馬,馱著那個副官,顛頭播腦的緩緩的踏著雪地而來。雖然四山暮靄,瞑色沉沉,那副官披著一件大紅猩猩的外套,映著沿途瑞雪,卻也看得十分清楚。早跑過幾名兵士,捉住那馬的嚼環擁至大營門首,輕輕將那副官扶得下來。誰知那個副官,正是宿酒未醒,餘醺猶在,嘴裏不住的喃喃還喊著“五魁”、“八馬”猜拳口令。眾人十分好笑,一齊擁入室內。副官隨即向炕上躺下,四麵望了望,見許多營長都約齊了在營裏,不由吃了一嚇,笑問:“今日有何事故,怎麽全行光降?兄弟陪團長多吃了幾杯酒,幸虧兄弟酒量還好,不曾大醉,團長卻是醺然不省人事,命兄弟回營,取他那一塊醒酒寶石,立刻還要到團長那裏,命婆子們煎湯讓他喝了好睡呢。”說畢,朦朧雙眼,又模模糊糊起來,越顯得他粉麵通紅,星眸餳澀。眾人真是沒法,不得已又向他身上搖了搖,附著耳朵告訴他道:“副官還須稟明團長,部裏有了命令,分付團長整軍南下,現已遲延了好幾日。我們因為尋不見團長,未敢擅自專主,務懇副官快去說一句,兼請團長立刻回營,好預備幾時出發。”那個副官雖在昏沉之中,然而這幾句話,卻深深的刺入他耳朵之內,倏的翻身坐起,跳下炕來,正待說話,猛不防使勁太猛,將炕麵前設的一個痰盂兒豁琅琅一聲傾翻過來,一個立腳不穩,平空直栽下去。幸虧旁邊站著一位營長,身長力大,輕輕將副官抱入懷裏,唇馥汗香,真個叫人魂銷魄**。那個副官重又嫣然一笑,口裏謙遜著說道:“得罪得罪,不曾碰壞了哪裏麽?”於是重行站起,向麵前那幾位營長周旋了幾句,立刻分付兵士們將自家的馬備好,說:“既然有這樣要緊事件,無論團長醉成甚麽樣兒,我有本領都要強著他回營。諸位今晚不如先行請回,明天再聽團長的命令罷。”那幾位營長無不唯唯答應,惟有方鈞瞧著這樣舉動,心中很不為然。
至於那個副官,騎著馬,一口氣又跑轉愛琴那裏,大踏步直向愛琴房裏走進。愛琴見是副官進來,笑著搖搖手,低聲說道:“大人正在**酣睡,你休得再去驚動他。今天他的酒委實喝得不少,我要替他代喝一兩杯他都不依,有這告奮勇的本領卻不向戰陣上去使用,轉在這些酒筵上麵鬧得煙舞漲氣,像煞不肯退讓一步。你的醒酒石取來沒有?停會子他又該罵你兔兒崽子了。”副官正色說道:“你不用在這裏開心,還講什麽醒酒石呢!我是特的轉來請大人回營的,部裏有了公事,叫我們向南邊去剿滅那些蠻子,今夜來不及動身,明天一準起程了。”那個愛琴猛的聽見這句話,頓時嚇得粉臉失色,勉強笑說道:“你不用在這裏枉口白舌的胡說,好日歹時辰,萬一真個應了這話,那些衝鋒打仗的事也不是什麽好頑意兒,寧可你同我開心罷。阿彌陀佛,但教耳聞不教眼見。”副官也笑道:“你的話怕不有理,便是我們同我們這大人誰也願意開這樣的差使。無如吃了這一碗瘟飯,他要叫你走,誰敢賴在京裏不走呢?好姑娘,你替我將大人喚醒了,我要將適才那些營長講的話告訴他,看他如何辦法,若再遲挨下去,他不怪他吃酒誤事,他還待罵我給苦頭給他吃呢!”愛琴聽到此處,知道副官講的不是頑話,真個已成事實。眼見別離在即,不由心裏一酸,止不住紛紛的落了滿襟袖的眼淚。副官在這個當兒也是嗚嗚咽咽低頭不語。
愛琴不得已,一步一步挪至聞人鏡床畔,出手輕輕推了一推。聞人鏡一個翻身,重又將臉掉過去,向裏邊睡著。副官更忍不住,也搶近幾步“大人”“大人”的喊了半晌。聞人鏡方才微微醒轉,含糊問道:“誰在這裏聒噪,快替我將他推出去!”副官低說道:“是我,有要緊公事來稟大人的。”聞人鏡又道:“原來是兔兒崽子又走回來了,我眼睛瞧不見物事,你果然是兔兒崽子,你刷的發兒是怪香的,且低下頭來給我摸一摸,我才相信呢。”那個副官這時候沒奈何,隻得挨近床麵前,伸過頭去給聞人鏡去摸。聞人鏡摸了好一會,不禁怪笑起來,說:“不錯不錯,你有話隻管講罷。”那個副官便將適才回營聽見出發的話,詳細說了一遍。聞人鏡頓時驚出一身冷汗,那酒意便醒了許多,連忙披衣坐起,拍著枕頭罵道:“誰想的這樣主意,當真叫我們南下了。大新年裏,好好的酒不肯去吃,誰耐煩跑這老遠的路,同人家去拚命。他們做總長的,隻知道動動嘴兒,什麽辛辛苦苦,還是我們當武官的去受罪,有了好處,他們又一古攏兒拿去熱鬧,就不記得是我們拿著性命去換得來的了。兔兒崽子,你回去替我分付他們一句,就說再等些時,瞧瞧南邊是個甚麽光景兒再行出發不遲!”愛琴聽聞人鏡講一句,他便點一句頭,到此方才笑容可掬向那副官說道:“我的話如何?大人是最明白不過的,他忍心將我一個人放在這裏?況且他這身體是離不得女人家伏侍慣的,一旦孤另另帶兵南下,他在路上耐得寂寞,我在家裏還耐不得寂寞呢。部裏大人們若是有甚麽閑話,包管仗在我身上,我去替你的大人說情。”說著又掩口笑了一笑。
那個副官被他們你一句,我一句,說得也有些心動,便接著說道:“大人的主見怕不有理。隻是新補充的那個方營長,他的宗旨卻與別人不同。自從得了這樣消息,便幾次三番的鬧到大人營裏,要同大人麵議南下的事件。這幾天不曾見大人回營,他說得更是好笑,預備聯合各營先行起程,至於大人走與不走,他是一概不管。你看他這不是有意割大人的靴靿子麽?這些話都是各營營長背後告訴我聽的。大人若是真個不願意出發,倒要將方營長聯絡好了方才有濟,不然他那些煽惑軍心的議論,卻很是可慮呢。”聞人鏡聽了大怒,罵道:“方鈞這奴才,他是幾時才帶兵的!若不是我有心提拔,不怕他部裏再有許多倚靠也是無用。如今他公然膽敢同我反對起來,軍營無共和,他不要做夢!倚仗他是學校畢業出身,放我們這些老行伍不在眼裏。就著你回去向這姓方的營裏走一趟,叫他一切聽我命令,他若是有一點兒違拗,我立刻有本領撤他的營長,到那時候不要怨我寡情!”副官當時聽了這番話,十分得意,重又出門跨上馬,也不再攏團部,簡直風馳電掣的一路向方鈞營裏而來。
方鈞坐在自家營帳裏,正自沒好氣,又不便發作,又捧著一份報紙在那裏消遣。霎時之頃,忽有外邊兵士跑入方鈞麵前,報說副官大人單身來見營長,有要緊公事麵談。方鈞將報紙擲下,忙叫請進。那個副官笑吟吟的公然高據上座,未及開口,方鈞先行問道:“團長此時畢竟勾留在什麽地方?他聽見出兵消息想已趕速回營,出發之期定在何日?”那副官笑道:“方營長,你忙什麽呢,這件事團長自家不吃緊,你又何苦在這裏麵白費唇舌?大家落得先將這新年快活過去,隨後再看看南邊形勢,好決行止,也不為遲。我們好在都是自己弟兄,團長不滿意你的去處,我也不告訴你了,省得你聽見吃驚。我知道你的用心,以為這番南下,若是好好的得幾次勝仗,就可以多博些一等文虎、二等文虎。其實你這想頭也算呆了,目今政府裏那些大老,誰不是醉生夢死,哪裏會分得出黑白?有功的不賞,有罪的不誅,已是習成慣例。你便忙得去立點功業,不見得便有什麽好處到你。你瞧那幾位營長,不是同你處的一樣位分,他們就會見風轉舵,順水推船,團長要走呢,他們便跟著走;團長不肯走呢,他們落得在京裏養婆娘吃花酒,誰也不肯去惱團長,碰他的老大釘子。你若是以我的說話為然,你從今以後再也不許去向團長營裏混鬧。”
方鈞初時聽見這副官議論政府的那番話,倒也暗暗點頭,覺得他不為無見。後來又聽見他說自己是胡鬧,不由怒從心起,嚴聲厲色的吆喝著說道:“你這廝講話須得仔細,像團長躲在外間狂嫖濫飲,方才算得是胡鬧,我向營裏去探問出兵日期,兀自正事,該你編派我一個‘胡鬧’的罪名?你放明白些,你附合團長做的那些勾當,我哪一件瞧不清楚?不要惱了我的性子,莫說是你這點點副官,任是他團長的位分,隻要他所為不正,看我有這本領去責問他!”那個副官卻是陰柔成性,方鈞雖然同他侃侃辯論,他還是一味的盈盈含笑,低說道:“咳,你們初入軍營,少不得還有些鋒铓太露,若是經曆過一番磨折,那少年豪氣定然也會減得下來。我勸你的都是金玉之言,你若不見聽,怕後來不要懊悔才算得是生成鐵漢呢!”方鈞益發焦躁,跳起身子指著那個副官罵道:“我為什麽懊悔?你不過仗著團長的憐愛,好讓你去媒孽我的短長。好好,你須告訴我,團長此時究在何處?省得你獨自一人去講我的不是,不如我同你一齊去會團長,便親自在那裏辭差!”副官又笑道:“你辭差不辭差,與我又有何幹?你要麵見團長,盡管在他營裏去等候,我又不知道他的下落,叫我怎生告訴你呢。”方鈞睜圓兩眼怒道:“你這廝還自狡賴!你不是同他在一處吃酒,此時如何會推諉起來。老實說,今晚你若是不將團長下落說得明白,也休想出我這座營門!”那個副官咬牙冷笑道:“哎呀,照你這樣蠻橫,還要戕殺副官呢!”方鈞也笑道:“這個正不消說得,像你這樣無恥的長官,便多戕殺幾個,算替我們軍營裏除一小人,又替百姓們去一大害。”說著已從腰間掏出一柄手槍,透亮的放在案上。
那個副官見勢頭不好,他嘴裏雖自強硬,心裏畢竟覺得性命要緊,深恐方鈞真個做出來,忙攔著說道:“你也不用同我鬧這樣頑笑,槍頭上沒有眼睛,萬一將內裏子彈冒出幾個,身上便是老大窟窿,要補也補不及。我真個不知道團長下落,我也不能編著話來哄你,你且放我出營,我替你去尋覓他的所在再來告訴你,想你也須相信我得過。”方鈞知道他話已經軟了,若是再嚇他一嚇,包管可以打探著團長蹤跡。主意已定,便將眼睛向帳下一望,暗暗示意。好在他們兩人在帳裏吆喝的時候,其時已有許多兵士伸頭墊腳的圍攏在兩旁觀看,此刻見營長向他們表示意見,頓時噪聲如雷,大家都喊起來說:“我們拋著家,別著父母,原想替國家出一份力兒,博得個上進。今日政府裏有令南下,轉是團長藏得影兒也瞧不見,眼見得我們這營也沒有出兵的指望了。弟兄們不如先將這膿包副官砍了,然後再反他娘的,一齊去同團長算帳!”一麵說,一麵就有人洶湧的要想上前來殺副官。隻嚇得那個副官粉臉失色,不住的向方鈞哀求,說:“團長的下落,我一定明白宣布,但求你命他們速行歸隊,我便感激不盡!”
方鈞正待答話,不防從斜刺裏冒冒失失的跑上一個人來,一手扯著那副官臂膀,輕輕向外一扭,疼得那副官像殺豬也似的喊起來。方鈞看了看那人,正是他表兄劉鏞,心裏益發好笑,知道他為人鹵莽,說得出便做得出,當真鬧出別的亂子來,慌忙上前攔著說道:“副官既允許我們交代團長下落,你們大家都須看我分上不可動武。”劉鏞喊道:“我也不管他是副官不副官,他將團長交給我們,一百件事與他無幹;他若有半點同我們支吾,我隻扯下他這條膀子,讓他好生回營!”副官不住口的哀告道:“扯下這膀子還得好好的回營麽,你們有什麽要求,我一一都依從你們便了。”劉鏞此時更不遲疑,輕輕的將那副官抱入懷裏,跑出營門,命人牽過一匹馬來,倏的跳上了馬,雙雙向大道上馳去。方鈞哪裏還敢怠慢,也就跨馬跟在後麵,又帶了幾名兵士吆喝而來。好笑那劉鏞,一麵走一麵向他的路徑,他若遲慢得一句,劉鏞便在他臂膀上使勁摔他一下,嚇得那副官千依百順,真個指著劉鏞,一徑到了那個愛琴住的宅子門首。副官又向劉鏞哀告道:“團長大人便在裏麵,請你將我放得下來,留點麵子給我,不要被別人家看見笑話。”這時候方鈞亦已趕到他們馬前,忙命劉鏞輕輕將那副官扶得了馬,又上前向他安慰了幾句,便命劉鏞同那幾個兵士在門外聽候消息,自己偕著那個副官走入內室。
卻好聞人鏡正同愛琴並坐在一處,猛的看見副官同方鈞走得進門,不由的又愧又氣,倏的立起身子向方鈞打話。方鈞近前行了禮,遂侃侃陳述自己的意見,並向團長說了幾句吃緊的話,說是“軍情緊急,部裏的命令,無論如何我們當軍人的總宜服從,不可安心先從自己家裏反對起來,叫南方聽見,益發輕視我們,方是正辦。”聞人鏡聽著,雖然滿肚皮的不甚願意,然而方鈞發的議論,委實堂皇冠冕,一時沒有話敢去駁回他,轉笑嘻嘻的向方鈞道歉,說:“這樣重大事件,營裏的人並不曾有人給信給我,以至延誤了時期。不料營長如此熱心,這是再好不過的了。明日一早,便請貴營長率隊前行,兄弟隨後便統領各營,兼程而進,料還不至誤事。”方鈞見團長看待自己非常隆重,滿腔憤氣也就消滅了九分;又得了明日拔隊的命令,歡喜無限,退了兩步便向團長告辭。團長還假意留他在此稍坐,他哪裏肯答應,欣然出了大門。將適才的話告訴劉鏞,大家笑了笑,徑自回營,預備清晨出發去了。惟有那個副官,在方鈞營裏受了許多羅唕,先前見方鈞在此,又不便向團長訴說,及至方鈞走後,副官便含悲帶恨,將前後情事一一告訴明白。隻氣得那個聞人鏡半晌不能言語,隻得用好言撫慰了他一番,說:“橫豎他在我的肘腋之下,我們隨後再看機會擺布他不遲。”這便是北軍在前出發的情形。
方鈞拔營走後,那個團長少不得也率領各營,按程向湘嶽一帶進發。且說方鈞的營兵走近湖南地界,命前隊向前哨探,已知離南軍駐紮的地點不遠,方鈞便使全營離他們二三十裏駐紮下來,休息了一日。這個消息已傳至南軍各將佐的耳朵裏,其時適值他們這邊屢獲勝仗,北方的軍隊不是潰散,便都紛紛的打著電報向政府乞援,或是請求停戰。所以南邊聽見方鈞不過來了一營,其初毫不介意。有一天在半夜裏冒冒失失的去衝方鈞的營隊,誰知方鈞早已有了準備,立即發了口令,大家迎敵上去。那槍彈像雨點似的,要是不發,發了沒有個不中的,直打得南軍落花流水,退走下去約莫有五六十裏地方。南方將佐這才知道方鈞是有軍事學識的,與尋常那些軍官不同。一直隔了有好多日不敢近前再同他對敵。方鈞在地方上駐紮了好些時,山川形勢與民情風俗都察看詳細,他遂得尺則尺,得寸得寸,一步一步圍攏過來。
話休絮煩,前後約莫也有大小十餘戰,真是戰無不勝,攻無不利,所有湖南地方,倒有一大半沒有南軍蹤跡。紛紛的捷報,沿途派著兵士向團長營裏去報告。聞人鏡聽了,兀自歡喜。無奈那個副官,記著方鈞的嫌隙,越聽見他得的勝仗,心裏越不舒服,百般的在團長麵前媒孽方鈞的短處,又暗暗授意軍需處,叫他按月的餉銀扣著不發。方鈞沒奈何,隻有在本省同那些紳商會議,請他們先行墊發軍餉,俟一經領到銀子,隨後再行償還。地方上感激他軍律嚴明,從來不曾騷擾過居戶,也都願意替他出力。後來那個副官知道這樣事跡,益發由愧生恨,又想了一個主意,便假托團長的命令發給他一封公函,命他盡在本月裏將湖南全省肅清。若是辦不到這地步,定然是意存觀望,顯有與南軍私通形跡,定行撤他差委,聽候查辦。方鈞接到公函之後,不覺吃了一嚇。南軍得了這樣消息,歡喜不盡,拿定他們老主意,給你個兩不照麵,把些軍隊全行分布在那些山深林密之處,任是你方鈞再利害些,也叫你英雄沒有用武之地,看看又相持了二十餘日光景,不但無肅清之望,而且連一個勝仗都沒有這指望。
方鈞正自焦煩,忽從這一天裏,團長派遣了一個人過來,說是方鈞勞師糜餉,意存觀望,著令即日來營聽候查辦,所有全營軍隊即行交給這新營長統帶。方鈞浩然歎了一口氣,隨即將那個新營長請得進營,曆述在先的戰況以及目下的形勢,“實緣南軍狡猾,不肯出來同我們宣戰,我隻有一營的兵士,人數不多,分剿既嫌於勢孤,包抄又無此大隊,實在並無他故。”那個新營長隻淡淡冷笑了兩聲,也不大理會方鈞,便逼著他快將全營名冊送過來查點人數。方鈞沒法,隻得照著辦理,命劉鏞將名冊檢出來送至新營長座前。又傳齊了全營的人,告訴他們這番事跡。那些兵士們不聽猶可,聽了這句話,立刻喧嘩起來,說:“我們營長委實有功無過,團長不明,聽信副官讒言。要撤換我們營長,我們死也不能答應!”當時眾口一辭,其勢洶洶,隻嚇得那個新營長縮頸如龜,躲在一旁,大氣兒也不敢出。方鈞忙向眾人演說,大旨說是軍營撤換營長自是常事,你們隨我雖不多時,然而平日我叮嚀誥誡你們的地方,料想大家也還記得,此刻若是意氣用事,釀出意外變故,叫我有何顏麵立於世界?那時候你們不是愛我,轉是害了我了!劉鏞在這個當兒本已有些憤不可遏,想待發作,因為聽見方鈞這一番話,卻不敢造次,隻怏怏的站過一邊去了。這時全營兵士,雖然未敢妄有舉動,然而大家交頭接耳,互相私議,便很有些不甚安靜。
方鈞少不得還要同那新營長勉強周旋,晚間備了一桌筵席陪他飲酒。筵散之後,安置了床帳,一直等待他安寢之後,方鈞才緩緩踱入自己營帳。不無又多飲了幾杯悶酒,一時心緒潮湧,吃一兩盞釅茶,覺得渾身有些燥熱,兀自將外邊大衣脫了,隻穿了一件短衫,步至庭下。其時已是暮春天氣,剛值月半,雲端裏那一輪皓月,照得如水銀一般。樹蔭不動,萬籟無聲,遠遠的聽見刁鬥聲音,淒人懷抱。望望身邊,隻有郝龍一個人站立在側。方鈞不禁慨然說道:“郝龍郝龍,你看中國的事還能叫人滿意麽?我這小小功名原不足惜,但是把我以前所有的全功,包你不出兩三星期,定然又弄得一敗塗地。咳!我並非一定幫著政府欺壓南軍,不過像這樣不疼不癢的戰事,一日沒有個結束,那和議一日沒有希望。萬一像我這樣實心任事的人,多聯絡幾個營頭,結實的同南邊鏖戰一番,叫他們不敢再想著滋生事端,然後再順著長江三督提倡和議,天下太平可以立致。誰想連我這樣一個人,上頭都容不得我,還百般的向我來薅惱,任是內閣裏日日言戰,日日言剿,是再不會收良好結果的。用人的人既然如此,被人用的人自然不得不如彼。雞蟲得失,成敗何常?隻是苦了那一班老百姓們,商輟於市,農歎於野,不知幾時才享得到承平幸福呢!”說著使勁的將腳在地上蹬了蹬,那兩眶清淚也就不由簌簌的墮落襟袖。
郝龍見這光景,剛待要拿話去安慰他,忽然帳外走入一個兵士,說:“營門外麵有一個人要來求見營長,我們問他姓名,他也不肯告訴我們,說營長會見他自然認識。我們見他形跡可疑,已命人將他拘留住了,因此來稟營長,究竟怎生發落。”方鈞凝了凝神,說道:“這地方我並沒有什麽熟人,這人來求見我又有何意?你們可曾將他身上搜檢搜檢,看可有什麽暗器沒有。”那個兵士回道:“這個不消營長分付,他一進營時我們就搜檢過了,卻是不曾帶著暗器。”方鈞點點頭,說:“你們就將這人請出來罷,等我見了他便知分曉。”兵士答應走得出去。方鈞重行又將大衣套好,站在階沿下等候。
不多一會,果然看見那個兵士引進一個人來,遠遠的看見方鈞,便笑道:“天樂,故人見訪,你如何不肯相見?未免有些自矜貴寵了!”方鈞已知道這人來訪,卻待笑著迎接,猛從身後跳出一個漢子,躥得上前,一把扯住那人的手,笑得合合的說:“你不是同我們一路到京裏去的趙大哥,你可將我想煞了!怎麽到此刻才趕得來?”方鈞笑攔道:“你且讓璧如坐下來細談,何用你這般冒失!”趙玨認得他是劉鏞,也向他周旋了幾句,方才同方鈞分賓主坐下。郝龍也上前相見,趙玨笑道:“好極好極,你也到營裏勾當了,隨著天樂,料想是不錯的。他近來深得政府寵任,又蒙團長垂青,怕不業就功成,指揮如意。論起我的際遇,委實就不如你們了。”說著又掉頭向方鈞笑道:“天樂,你看我這話講的是不是?”方鈞此時聽見趙玨發出這些議論,很有些覺得麵紅耳赤,笑攔著說道:“至好弟兄,多時不見,何必拿話來挖苦我們,顯見得你不以朋友見待。未審吾兄此時現居何所,此番見訪又有何故?”趙玨故作失驚說道:“我的話是句句打從肺腑中流出,何嚐有挖苦吾兄的意思?即以湖南一省而論,自從吾兄駐節以來,戰無不勝,攻無不克,師長旅長的位置指日可望,豈但區區職守足以大展鴻才?不比弟近年來萍跡東西,浪遊無定。因為有人傳說戰績,行將遷調大用,是以跋涉至此,希望不棄,遇有機緣時候,攜帶攜帶,便感激不盡。”方鈞聽到此處,又不便說出什麽,隻長長的歎了口氣,低頭不語。趙玨已窺其意,故作怫然說道:“兄弟不遠千裏而來,原是仰求提挈。今日方兄對於兄弟如此落寞,早知情薄,不免悔此一行了。”方鈞剛待答話,劉鏞更忍耐不得,接著說道:“晦氣呀,趙大哥,你早也不來,遲也不來,無巧不巧的趕在今日到我們營裏來講這話兒。方大哥此時還仰仗別人提挈他呢,他還有這勢力轉來提挈到你?什麽師長旅長的指望,連他這小小營長眼見得已經取消了。他這一取消,我們大家拍拍屁股都滾他娘的臭蛋!算當初我們白白的替團部裏出了許多死力,這算是酬報我們的謝儀。”趙玨失色說道:“劉兄又在這裏同我取笑了,他們北軍裏的弟兄們,打起敗仗來,走的走,逃的逃,到了末了,也不曾見有一個人敢去治他們的罪名。像天樂兄建著如許功勞,不升遷他也罷了,如何會將他的差使撤去?這不是劉兄在此有意欺負我。”
劉鏞是個急性子的人,心裏受不得一點委屈,哪裏容納得住趙玨這些冷譏熱諷的說話,立時暴跳如雷,上前使勁的扯著趙玨手腕,高聲吆喝道:“趙大哥,你如不相信我,現有憑證在此,可知我生平斷不會說謊。團長那裏,今日已將新營長遣派到營,明日便接收我們的軍隊。我欺騙你,難道這個新營長也幫著我欺騙你不成?”趙玨膀臂被他扯得十分疼痛,還是方鈞攔著說道:“鏞哥你講話仔細些,這些事你還提他則甚。如今的世界,像這樣不公不平的事也算是不一而足,何況於我這小小營官。”郝龍在旁也插口說道:“趙少爺,你倒不用冤枉我們這劉先生,他的話委實沒有半字虛假,隻是有些不近情理,所以趙少爺聽去覺得同扯謊一般了。”方鈞冷笑道:“大家都不必替我不平,我此時已是功名心淡,明天將這些軍隊點交清楚,回去同家父商議商議,若能措置得三五千金,倒想向歐美一帶走一趟,練習練習智識,將來好替同胞們做一番事業。如今是故人相晤,理宜及時行樂,論我這行將罷職的營長,一杯水酒還可以預備得來。郝龍你便替我分付夥夫們一句,看有什麽下酒的肴饌,隨意取出些,一並算錢還他們。”郝龍答應了,果然從外間捧進幾樣蔬菜,一壺美酒。四個人將桌子移至月下,彼此對坐下來,一杯一杯的暢飲。
方鈞從席間便詢問趙玨去年回家的狀況,並慨然說道:“還是吾兄見機甚早,當初決意不入政府的漩渦。其時弟之私意,未嚐不以為吾兄過於激烈,政界裏賢愚不一,何至竟不可一日與居?弟此時是已經弄得身敗名裂,回想近年種種事跡,進固嫌其多事,退還覺其太遲。然而弟之初心,卻與一般熏心利祿者不同,即此一端,故人如君想還可以相諒。”趙玨笑道:“這也難怪吾兄,我們中國事的成例,大率都是這樣。譬如有一個新進少年,心裏總想蓬蓬勃勃的出來做一番事業,及至在政界裏混得個三年五載,不肖的一定同他們同流合汙,沆瀣一氣。苟其自愛,勢必至造就得你灰心短氣,無適而可,一年一年的沉頓下去,頭發也白了,眼睛也花了,筋骨也消磨了,不得已為子孫打算,不由的把當年一團盛氣付之流水,換了一副黑心,伸出一雙辣手,改了一種麵目,軟了一把骨頭,然後舉國才沒有一個完人,曆代才沒有一個誌士。渾渾噩噩,長此終古,任人宰割,誰曰不宜?我不謂大清帝國如此,中華民國也是如此。總而言之,換湯不換藥,哪裏去起沉屙?換了一座新舞台,唱戲的還是舊時腳色,哪裏會做出好戲。天樂如今不過是小試其端,遽遭磨蠍。哼哼,我怕你不改一改你的肮髒脾氣,你將來位置愈高,跌的觔鬥還要愈重。這些話你權且當我講著頑的,也不必認真,但留著應驗罷了。”郝龍越聽越覺得津津有味,隻是點頭晃腦,不住口的稱讚。唯有那個劉鏞,經趙玨這幾句話觸起他的憤怒,端起大杯子喝了有十來杯酒,跳起身子,指著政府罵了一頓,又指著團長罵一頓,又牽涉到那個新營長身上,也痛痛的罵了一頓。方鈞竭力攔著他,他也不聽。欲知後事,且閱下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