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曾經像尼采一樣強硬,後來又像薩特一樣虛無,現在,他開始變得像莊子一樣輕鬆了。

勝利時刻的莫名驚慌

太陽第三次從海平線上升起來了。現在是第八十七天的早晨,老人和那條大魚之間的搏鬥到了最激烈的時刻。他忍住一切痛楚,鼓起剩餘的所有力氣,把魚叉高高舉起,奮力紮進魚身,就在大胸鰭後麵一點兒的地方……他能聽見漁叉紮進魚肉的聲音。然後,他把身體靠在漁叉上麵,用全身的重量把它壓下去,把它盡可能紮得更深一些……

於是,大魚掙紮起來。它淩空躍起,把它那驚人的長度和寬度、驚人的力量和美全都展現無遺。就在那一瞬間,它仿佛懸在空中,就在老人的頭頂上空。接著,它“砰”的一聲掉到水裏,浪花四濺,濺得老人滿身、滿船都是。

老人感到頭暈和惡心,眼睛也模糊了。他放鬆了魚叉上的繩子,任由它從他那傷痕累累的雙手之間溜出去。等到他的眼睛好使了,他看見大魚翻著銀白色的肚皮,四仰八叉地躺在海麵上。漁叉的柄從它的肩部斜戳出來。從它的心髒裏汩汩流出一攤血來,黑魆魆的,仿佛一英裏多深的藍色海水中的一塊礁石。然後,那些黑色的鮮血逐漸擴散開來,像一片紅色的雲彩。

戰鬥終於結束了。老人努力眨巴著眼睛,好讓他的視覺能夠清晰一些。他仔細望著他的戰利品。那是一條大馬林魚,看樣子不止一千五百磅重,也許更重。他暗自盤算,這麽巨大的收獲,可以折算成多少錢哪。

它是我的財產,老人想。

它太大了,船艙裏根本容不下它。老人設法把它綁在船邊,就像船邊綁上了另一隻大得多的船。然後他豎起桅杆,張起打著補丁的船帆,朝著回家的方向駛去。一路上,他會時常向大魚望一望,好確定他真的打敗了它、贏得了它。

有時候,他的頭腦也會犯迷糊。那條船和那條魚像親兄弟一樣航行著,老人望著它們,竟然疑惑著:“究竟是我在帶這條大魚回家呢,還是這條大魚在帶我回家?”事實上,這也宛如我們今天這個商業社會的困惑:“究竟是我在帶著金錢回家呢,還是金錢在帶著我回家?”

這是一個勝利的時刻,天氣晴好,老人滿載而歸,但奇怪的是,他卻並不感到快樂。他還記得,當魚躍出水麵,在落下前一動不動地懸在半空中的那一刹那,他確信在此情此景之中暗含著什麽莫大的奧秘。

是的,自從他出海以來,天氣一直很好,盡管現在積雲已經堆積得很高,上空還有相當多的卷雲。老人把劃破了皮的手浸在海水裏,努力保持頭腦清醒。一個鍾頭以後,第一條鯊魚出現了:大馬林魚的鮮血早已泄露了剛才發生的一切,它追逐著血腥味的蹤跡,興奮而又勇敢地躥了上來。

當財富在那兒的時候

現在,老人占有了那條大馬林魚和那條大馬林魚所象征的財富。然而,他仍然沒有找到那種快樂,那種因為豐收和占有帶來的快樂。恰恰相反,一種新的、更強烈的恐懼正在滋生。當他看到這條鯊魚衝過來時,他立即明白了他為什麽恐懼。

勝利來得太巨大了,喜悅是不可能持久的,他想。

窮人不能放鬆的,是對貧窮的恐懼——害怕得不到。富人不能放鬆的,是對占有的恐懼——害怕保不住。恐懼的窮人拚命地追求財富,結果讓自己變成了一個更加恐懼的富人。

來自零點調查公司的社會安全感調查結果顯示,在中國內地,中高收入人群的安全感最低。該公司總裁袁嶽先生介紹說:“從世界範圍來看,中國居民的安全感還是相當高的。即使在社會安全感較低的廣州,市民的安全感也在50%左右,比紐約、華盛頓等城市都要高。”

當這則新聞發布之後,立即引起社會各界的極大反響。主要的反對意見來自中低收入人群,他們隻知道自己對於貧窮的恐懼,卻無法體會富人們的恐懼。對於這個調查結果,他們感到驚訝和不可思議。他們認為,窮人生活壓力大,工作收入不穩定,又是容易遭受欺負的弱勢人群,怎麽反而比富人們的安全感高呢?

其實,安全感和恩格爾係數頗有相似之處。德國統計學家恩格爾曾經說過,在一個家庭中,收入越少,用來購買食物的支出比例就越大;隨著家庭收入的增加,用來購買食物的支出比例則會下降。換而言之,越是有錢的人,他們的恩格爾係數就越小。

同樣,越是有錢的人,他們的安全感也越小。

越是有錢的人,失去的風險也就越大,他們用於財務管理的成本和生活成本也越大。與此相反,窮人是沒有財務管理概念的,生活成本也很低。相比較而言,有錢人的恐懼感比窮人要大得多。尤其是那些富豪級的有錢人,甚至不敢承認自己的恐懼。

我聽說過一個故事。古代有一個財主,日子過得很不快樂。

他是一個相當富有的財主,娶了七個漂亮的老婆,而且雇了許多用人伺候他們。每天,老婆們都在討好他,用人們都在奉承他,鄰居們也都在羨慕他。可是,他仍然不快樂。

財主為此百思不得其解,他又苦惱又納悶,心想:“我這麽有錢,這麽讓人愛戴,為什麽感覺不到快樂呢?”

在他家的隔壁,住著一對賣豆芽菜的夫婦。每天淩晨,丈夫都要去菜市場擺攤,妻子則在院子裏汲水、淘豆,泡製豆芽。到了中午,丈夫賣完了豆芽菜回來,一家人坐在院子裏一邊吃飯一邊說笑。男人的笑聲、女人的笑聲還有孩子的笑聲就像鞭炮聲一樣,傳送到了財主這邊的豪宅裏。

財主感到奇怪。一個賣豆芽菜的小商販,每天能有多少收入,居然這樣快活。他去問鄰居。鄰居說,每天的一點收入,不過能夠勉強維持溫飽而已,圖的就是一個窮快活。

財主仍然不理解,他又去請教附近寺廟裏的和尚。

他問:“為什麽我這麽富有卻不快樂,鄰居那麽貧窮卻能夠歡聲笑語呢?”

和尚問:“你一定要找到答案嗎?”

財主說:“是的。如果我找不到這個答案,哪怕擁有再多的財富也是無濟於事的。”

和尚微笑著,道了一聲阿彌陀佛,然後說:“我有一個主意,你需要花一點錢做個實驗。”

財主便依計行事。到了半夜,他悄悄來到院牆邊,把一塊金元寶扔到了隔壁的窮人家裏。第二天淩晨,鄰居的女人在院子裏發現了金元寶,這個貧窮的家庭頓時變得緊張起來。財主站在院牆這邊竊聽著,他能感覺到,鄰家夫婦正在發生變化。這一天,丈夫很晚才出門,女人在家裏幹活也有些丟三落四。這一天,他們的歡聲笑語不見了。

第三天淩晨,鄰居的女人在院子裏又發現了第二塊金元寶,情況立即變得更加嚴重。丈夫再也沒有心思出去擺攤,女人也沒有心思幹活,連孩子也莫名其妙地被籠罩在一種神秘的氣氛裏。

第四天淩晨,他們在院子裏發現了更多的金元寶,這些莫名其妙的財富把他們弄得更加心慌意亂。這是一個巨大的秘密,他們的生活被徹底打亂了。這些意外的財富讓他們驚慌失措,也讓他們心情沉重。那一天,丈夫破天荒地喝醉了酒,妻子破天荒地打了孩子一耳光。孩子的哭聲同樣也傳到了財主的耳朵裏。

財主再次來到寺廟,對和尚說:“你的實驗很有意思,它讓我終於明白快樂和煩惱的原因了。”

和尚說:“如此,就恭喜你了。至於那些做了記號的金元寶,你還可以到隔壁去要回來。”

財主歎息著說:“我做了一件壞事,我破壞了他們的快樂生活,怎麽好意思去討要那些可惡的金元寶呢?”

這是一個讓許多窮人意想不到的故事,財富沒有給他們帶來想象中的那種快樂,反而讓他們驚恐萬狀。這也是一個讓許多富人警醒的故事,他們之所以遠離快樂,是因為在他們的潛意識中有太多的不安全。

當財富在那兒的時候,恐懼就像海底的鯊魚一樣出現了……穿過雙手的疼痛

鯊魚是一種嗜血成性的掠食者。事實上,老人也是一個掠食者,所有的漁夫都是掠食者。唯一的區別就是,漁夫是水麵上的掠食者,而鯊魚卻是海水中的掠食者。老人掠奪了那條大馬林魚的性命,卻在勝利的歸途中遭到鯊魚的伏擊。這正好應了中國的一句老話:“強盜遇上了打劫的。”

那是一條被老人稱做“登多索”的灰鯖鯊。老人看見它那雙奇異的眼睛,看見它張大了血盆大口。接著,他聽見它撕裂那條大魚皮肉的聲音。它咬得嘎吱嘎吱響,這激起了老人滿腔的惡意。他使出全身的力氣,用糊著鮮血的雙手將魚叉痛痛快快地紮向那條鯊魚。鯊魚咬掉了約莫四十磅肉,然後,它帶著那支致命的魚叉沉向了深海。

當那條大馬林魚遭到襲擊的時候,老人感到就像自己遭到襲擊一樣。那是他的財產,它已經成了他的一部分,就像女人成了男人的一部分,或者男人成了女人的一部分一樣。可是,現在它已經被咬得殘缺不全了,以至於老人不忍心再朝它看上一眼。

血腥味還在迅速擴大,更多的鯊魚會接踵而來的。老人明白,更大的災難在等待著他。這時,他給自己說了一句話,這句話後來被許多奮鬥者奉為經典名言。他說:“人不是為失敗而生的。一個人可以被毀滅,但不能被打敗。”

糟糕透頂的時刻就快來到了……風持續地吹著,航行很順利,但老人望著前方,仿佛在地獄中穿行。這時,他看到了兩條鏟鼻鯊中首先露麵的那一條。

“Ay!”他喊出聲來。這個詞是沒法翻譯的。也許不過是一聲叫喊,就像一個人覺得釘子穿過他的雙手釘進木頭時,不由自主地發出的聲音。

老人感到疼痛,那是他那雙受傷的手忽然發作的一種疼痛。

他又要搏鬥了,盡管他無可奈何,但他不能回避。也許,耶穌當年被釘在十字架上時,釘子穿過了他的雙手,他也同樣這樣疼痛過吧?

真是奇怪呀,當年海明威描述這個故事的時候,怎麽會聯想起耶穌呢?據《聖經》記載,公元33年4月7日下午3點,耶穌被釘死在十字架上。三天之後,他又奇跡般地複活了。同樣是在下午3點的時光,老人也感覺到了類似的疼痛。於是,耶穌的疼痛和老人的疼痛就形成了一種極有意義的對應。

上帝死了嗎?

耶穌複活了,因為上帝拯救了他。

在古希伯來語中,“上帝”這個詞的意思是“來自天堂的人類”。天堂在哪裏呢?來自科學的觀點,天堂是不存在的,那是一個莫名其妙的神話。至於耶穌複活的故事,許多人也認為,那不過是個“鬧劇”,不過是耶穌的門徒杜撰出來的騙人的“把戲”。

一些科學家對耶穌時代的事跡進行了探索,他們試圖揭穿這個“把戲”中的陰謀。有意思的是,他們幾乎無一例外地都被弄糊塗了,他們中的許多人甚至也歸信了上帝和耶穌。

從耶穌在巴勒斯坦創立基督教以來,對上帝的信仰便持續了兩千多年。但在19世紀的歐洲,這種信仰出現了一次嚴重的危機。就在那個時候,弗裏德裏希·威廉·尼采令人驚心動魄地宣布:“上帝死了!”

我不知道當時究竟發生了什麽,但我想一定是教會借著上帝和耶穌的名義做了許多道貌岸然的壞事,否則人們怎麽會忽然懷疑和背叛上帝呢?誠如我前麵所言,把宗教當成工具是多麽大的一樁罪惡,於是,這種罪惡便玷汙了上帝的令名。

多少年來,為了能夠成為上帝的選民,為了能夠進入天堂,人們以謙卑、恭順的倫理方式默默地忍受著現實的痛苦。終於,那些歐洲人再也忍受不了了,他們懷疑天堂,他們也不再相信來世。他們背叛了上帝,並且親手殺害了他。尼采是那樣激憤地叫喊道:“上帝真的死了,是我們殺害了他……你和我,我們都是凶手!”

上帝死了之後,歐洲人便陷入了可怕的虛無之中,一部分人感到焦慮、迷惘、絕望、荒誕、無意義,另一部分人則在自以為是。尼采把前者稱為消極的虛無主義,把後者稱為積極的虛無主義。積極的虛無主義者認為,既然上帝不存在,那麽“一切意誌就都是我的意誌”。至於痛苦的哲學問題,這個“連上帝也沒有解決的難題”,就讓超人來解決吧。尼采說:“我將教人以生存的意義,那便是超人。”

什麽是超人呢?尼采用進化論的觀點解釋說,超人就是超越於人類的一個新物種,一個更高級的物種。然而直到現在,生命科學也無法理解這個新物種,它似乎隻能作為一個哲學概念存在。

作為一個積極的虛無主義者,尼采滿懷**地想象著人類徹底解放的前景,他仿佛被一輪新生的旭日所照耀著,充滿預感和期待之情。他說:“我們的視線似乎更加開闊了,縱然還不夠明亮,但我們的船畢竟能夠置身於大海,並且去麵對各種危險了。”他說:“這是一個充滿未知、偶然、恐懼而又絕對自由的視域,也是一個必須用生命去曆險和搏鬥的遊戲。”他說,他瘋狂地說,他瘋狂地宣揚他的強力意誌與超人理想,直到1889年,他住進了耶拿大學的瘋人院。

1900年8月25日,宣布“上帝死了”的尼采也死了,死時年僅56歲。他最終也沒能用他的超人學說來超越他的痛苦。

黑暗中的自由

尼采去世5年之後,讓·保羅·薩特出生了。

少年薩特受過叔本華、尼采的影響。有一次,他在燒什麽東西取樂,忽然,他感到上帝在監視著他。盛怒之下,他就把上帝大聲責罵了一通。據說,從此之後,就再也沒有上帝監視他了。

他後來頗有些揚揚得意地說:“人是通過自由來體現人的本質的,因此人不能受上帝的統治而失去自由。為了人的自由,就必須對上帝判處死刑。”

薩特被稱為存在主義的哲學大師。所謂存在主義,不過是一些邏輯和推理而已。由於否認了上帝的存在,存在就成了一種虛無。在相當長的一段時期,薩特甚至還是一個消極的虛無主義者。他不得不承認,當上帝死後,人就陷入了“自由的厄運”。

這時,他發出了一聲意味深長的感歎,他說:“人有選擇的自由,但是人沒有不選擇的自由。”

在薩特看來,世界是如此荒謬,人生是如此痛苦,甚至連人的自由選擇也找不到任何一個支撐點。“我”存在,別人也存在。“我”的自由選擇無法左右別人的自由選擇,而且每個“我”都是那樣自私自利,於是處處都有衝突和罪惡,步步都是障礙和陷阱,以至於每個“我”都成了在一個荒謬和冷酷的處境中備感痛苦和孤獨的個體。由此,他得出一個結論:“他人即是地獄。”

按照薩特的說法,不僅他人是地獄,整個世界都是地獄,整個人類的曆史都是地獄。這真讓人啼笑皆非。那些歐洲人剛剛擺脫上帝的統治,又陷入了黑暗的統治之中。沒有人限製你在黑暗中自由移動,但黑暗會讓你恐慌。就像薩特所說的,黑暗中的自由是一種厄運。

你問:要怎樣對付黑暗呢?我說,點亮一盞明燈吧。可是你不同意,你說,除非先把黑暗趕走,才能點亮那盞燈。上帝就是那盞燈,而你是尼采,是薩特,你不相信上帝。黑暗讓你懷疑上帝的存在,你似乎很有理由,像尼采那樣有理由,像薩特那樣有理由。尼采在黑暗中大喊大叫,薩特在黑暗中大喊大叫,但他們並沒有走出黑暗。難道你非要等到黑暗消失了,才相信上帝嗎?

薩特的存在主義其實就是一種虛無,它並不存在,就像黑暗一樣並不存在。黑暗是一種非實體,它什麽也不是。它隻是一種不存在,而不是一種存在。燈光是一種存在,當燈光存在時,黑暗就消失了。

當你相信上帝的時候,就好像在心裏點亮了一盞明燈,黑暗消失了,一切錯誤都消失了。你會發現,一百多年來,人類在黑暗中做了多少荒唐的事。

中國人似乎比西方人更能理解上帝的意義,他們所說的上帝,其實就是老子所說的“道”。“道”一直都在那兒,它從未死亡,上帝也從未死過,他也一直都在那兒,等著你,等著每一個在黑暗中迷失的孩子。

閉上你的眼睛,往你的心裏看,你就能看到上帝,看到那條“道”。當你看到上帝的時候,你的心裏就充滿了光明。當你看到那條“道”的時候,你就明白了什麽是真正的自由。

光明中的自由才是真正的自由。在那種自由中,沒有恐懼,沒有疼痛,有的是輕鬆和快樂。天堂的門,再一次被你打開了。

尼采、薩特和莊子

老人還在地獄裏,他在跟兩條鏟鼻鯊奮力搏鬥。他要保護那條大馬林魚,那是他的財產,他辛辛苦苦掙來的財產。他舉起槳,用綁在槳上的刀子狠狠地刺鯊魚的黃色貓眼。他成功地擊退了兩條鯊魚的進攻,致使它們一死一傷。但它們也讓老人損失慘重。

它們吃掉了大魚四分之一的肉,而且都是上好的魚肉,老人想。但願這隻是一場夢,但願我從沒釣到那條大魚。我為這件事感到抱歉,魚啊。我把一切都搞糟啦。他再也沒有心情去看那條大魚。大魚已經流盡了血,被海水衝刷著,看上去像鏡子背麵的鍍銀,隻有它身上的美麗條紋依稀還在。

他覺得對不住那條大馬林魚,他很愧疚,但愧疚又有什麽用呢?大馬林魚早已死了,無論鯊魚怎樣撕咬,它都不會感到痛苦。痛苦的隻有這個老漁夫,他的痛苦還沒有止境。

接著來了一條鏟鼻鯊,後來又來了兩條鏟鼻鯊,後來更多的鯊魚成群結隊地出現。老人是那樣悲壯地搏鬥著,直到那條大馬林魚變成了一副骨架。而他也用光了所有的武器:漁叉、槳、木棍以及一支舵把。

現在是第八十七天的午夜,老人終於放棄了所有的努力。他萬念俱灰,隻想著如何把小船駛回港口。夜裏有些鯊魚來覓食大魚的殘骸,就像有些人從飯桌上撿麵包屑吃一樣。老人不去理睬它們,除了掌舵以外他什麽都不理睬。他隻留意到,由於船舷邊再也沒有什麽沉重的東西,小船行駛得那麽輕鬆、那麽出色。

輕鬆就對了。承認失敗就意味著放下自我,放下自我就意味著輕鬆。如果不是他的傷口和身上所有用力過度的地方在發痛,他會更加輕鬆。在殺死那條大馬林魚之前,他像尼采一樣強硬,後來變得像薩特一樣虛無,現在,他開始變得像莊子一樣輕鬆了。

如果他讀過莊子的《逍遙遊》,他會感悟什麽是真正的生命、什麽是真正的生活。真正的生命是輕鬆的,真正的生活是輕鬆的,沒有恐懼,沒有疼痛。

他還沒有全然地輕鬆,因為疼痛還在那裏,疼痛讓他感覺到自我。但他感覺到自己已經駛進了灣流。他看得見那些海濱住宅區的燈火。他可以確定自己身在何方。在黑暗中漂泊了許久之後,回家也終於成了一個確定的結果。他是那樣向往著他的窩棚,向往著窩棚中的那張床。

隻有床才是我真正的好朋友,老人想。床是一件了不起的東西,即使你被打垮了,它依然會給你舒適。

噢,它會給我意想不到的舒適。

老人說得很對,床是人類的朋友,是一件了不起的東西。

床讓我們歇息,讓我們放下自我。即使是那些最極端的自我主義者,即使是那些最偏執的奮鬥者,他們睡著了的時候,自我也消失了。在他們的歲月中,也許隻有睡眠是輕鬆的。

在輕鬆的睡眠中,老人回到了那種真實的生命狀態。在輕鬆的睡眠中,他不再是一個漁夫,不再是一個疲乏的老頭,而是一個被稱為“人”的生命體。

和那個老人一樣,在輕鬆的睡眠中,你也會回到那種真實的生命狀態。醒著的時候,你是一個身份,你是總統,你是教授,你是老板,你是員工,但你不是一個“人”。隻有在輕鬆的睡眠中,你才能回到那種被稱為“人”的生命狀態。

生命狀態就是存在的狀態。真正的存在不是虛無,而是生命。生命是一種成長,像小草一樣輕鬆地成長,像魚兒一樣快樂地成長,一點兒也不虛無。

斯芬克斯之謎

天已經大亮,但老人還在沉睡,他實在是太疲勞了。這時,有一些漁夫圍著他的小船,用一根釣索丈量綁在船邊的那條大馬林魚的殘骸。那是多大的一條魚啊,從鼻子到尾巴竟有十八英尺長。

人們在感歎,這個英勇的老人,他曾經取得過多麽偉大的成功啊!可是現在,每個人都在為他感到難過。

那天下午,海濱的露天餐廳來了一群旅遊者。有個女人看到了大魚的殘骸,她以為那是鯊魚的殘骸,她說:“沒想到鯊魚竟有這樣漂亮和別致的尾巴。”

“我也不知道。”她的男伴也發出了同樣的感慨。

也許,它應該是一條鯊魚,它應該是一條讓老人遭受厄運的鯊魚。老人侵犯了它、傷害了它,它理所當然地應該發起瘋狂的報複。但它不是鯊魚,而是一條無辜的大馬林魚。旅遊者們的誤會其實正是對老人的諷刺。

它曾經是一個快樂和自由的生命。它是一條魚,生於水,相忘於水。它信奉莊子的哲學,在屬於它的海洋世界裏遨遊。然而,老人的陰謀終結了它的快樂和自由。它上鉤了,它感到疼痛和恐懼,它第一次意識到自我。自然界的所有生命都是沒有自我的,除非它受到了摧殘和傷害。當自我出現時,快樂和自由就停止了,隻有恐懼和痛苦以及無休無止的掙紮。

現在,它已經死了,再也不用掙紮了。但老人還活著,你也還活著,我們這群人類都還活著……我們中的許多人,還在掙紮著。

老人趴在那張舊報紙上睡著了。哦,他又夢見了獅子。獅子啊,你一次又一次地出現在老人的夢中,出現在人類的夢中,你究竟在暗示什麽呢?

在希臘神話故事裏,便有一個獅身人麵的怪獸,名叫斯芬克斯。它有一個謎語,詢問每一個路過的人。謎麵是:“早晨用四隻腳走路,中午用兩隻腳走路,傍晚用三隻腳走路。”據說,這便是當時天下最難解的斯芬克斯之謎。如果你回答不出,就會被它吃掉。它吃掉了很多人,直到英雄的少年俄狄浦斯給出謎底。

俄狄浦斯的謎底是“人”。他解釋說:“在生命的早晨,人是一個嬌嫩的嬰兒,用四肢爬行。到了中午,也就是人的青壯年時期,他用兩隻腳走路。到了晚年,他是那樣老邁無力,以至於他不得不借助拐杖的扶持,作為第三隻腳。”斯芬克斯聽了答案,大叫了一聲,從懸崖上跳下去摔死了。俄狄浦斯猜中了斯芬克斯之謎,其實就是人的謎、人的生命之謎。

公元前342年,亞曆山大率領一支軍隊東征到達埃及。他們在雄偉壯麗的金字塔前麵,赫然發現了一座巍然聳立的獅身人麵像。這些希臘人被驚得目瞪口呆,他們立即把這座獅身人麵像命名為斯芬克斯。

據說,古代埃及的法老們之所以建造金字塔,是因為他們需要一座上天的梯子。他們以為,金字塔就是一座上天的梯子。馬斯洛說,你也應該建造一座金字塔,像法老們一樣登上天去。

真的能夠通過金字塔登上天去嗎?斯芬克斯蹲在那裏,似笑非笑地看著你,像是一個永恒的謎。

沉睡的老人正在夢見這個謎。在他的窩棚外麵,猛烈的風掀起了滔天的巨浪,把那條魚的殘骸和一些垃圾**滌得幹幹淨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