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命有它自己的成長方向,它不會聽你的——縱使你取得了全人類的認同,它也不會聽你的。

劃船出港

他是一個孤獨的老人,每天駕著小船在灣流中捕魚的老人。至今已是八十四天過去了,他連一條魚也沒逮住。

現在是第八十五天的淩晨,老人在昏暗中劃船出港。與此同時,還有許多其他的船隻也在出海,老人聽到他們的船槳落水和劃動的聲音,盡管此刻月亮已經落山,他還看不清他們。

偶爾聽見某一條船上有人說話,但是除了槳聲外,大多數船隻都寂靜無聲。它們一出港口就分散開來,每一條船都在駛向指望能找到魚的那片水麵。

我非常喜歡《老人與海》中的這一段敘述。每天淩晨,老人都會劃船出港,猶如都市裏的打工族每天都會乘車上班,也猶如老板們每天都會投入他們的商業活動……甚至會讓我們聯想起青春年少時麵對陌生社會的興奮和茫然。劃船出港,劃船出港,劃向那一片煙波浩渺的水麵。

人生就是一次劃船出港。人生就是一次又一次的劃船出港。

當我們離開母親的懷抱,當我們離開家,當我們離開校園,當我們每一次開始人生的思索和追求……每一次都仿佛是在劃船出港,劃向那一片煙波浩渺的未來。

我們的人生之路,也仿佛是一次海上航行。每個人都在駛向指望能找到魚的那片水麵,每個人的方向和他所經過的路,都是一種難以描述的狀態。

那是一條難以描述的人生之路。我們駕駛著各自的船,駛向各自的指望……然而,哪一片水麵能夠找到魚?你捕魚的設備、經驗、技巧、力量以及運氣如何?天氣、海浪以及意外事故對你有多大的影響?這一係列的疑問在困擾著我們。我們學習過許多成功的案例,但我們自己的人生之路仍然是那樣撲朔迷離。

那是一條難以描述的人生之路。我們仿佛是在神秘莫測的海上航行,從而聯想起兩千五百年前的一位中國老人,人們稱他為老子。他是一個智慧的老人,人們希望能夠得到他的指引。

老子的故事

從字麵上理解,老子就是老先生的意思,猶如孔子就是孔先生的意思一樣。但對“老子”這個稱呼,卻包含著一種特別的情感和一種特別的敬愛。根據古代中國人的習慣,他們隻會尊稱自己的父親為老子。如果有人膽敢在別人麵前自稱“老子”,那就意味著一種妄自尊大和冒犯。

沒有人知道老子的真實姓名,於是,人們就像尊稱自己的父親一樣尊稱他為老子。在中國上下五千年的曆史中,這種尊稱是絕無僅有的。

傳說,老子的母親姓理,理智的理,理解的理,道理的理。

理氏懷胎81年,生下一個白頭發、白眉毛、白胡子的男孩,就感慨萬分地把他喚作老子。根據這個故事推斷,老子就不是老先生,而是老兒子的意思了。

這個傳說看似荒誕,卻寓意深刻。如果說老子象征著人生的智慧,那麽這個傳說背後的真實故事就是:有一個女人,經過長達81年的深思,終於理解了生命的真實意義。就好像佛教故事中的觀音菩薩一樣——《般若波羅蜜多心經》說,觀音菩薩在深入思考人生的終極目標問題時,她透過紛繁的俗世生活看清了生命的真實意義,因此超脫了一切的痛苦和厄運。

無論是理氏還是觀音,似乎都意味著人類必須通過一種女性的方式到達智慧。男性的方式是攻擊性的,他在思考如何攻擊,他會向著外麵的世界去追求、去奮鬥、去掠奪、去獲取。女性的方式是接受性的,她在思考如何接受。她會守護著自己的那道門,選擇接受的對象以及用何種方式接受。在人類的曆史上,之所以形成男人追求女人的戀愛模式和男主外、女主內的婚姻模式,也是因為性別的特點而形成的一種自然分化。

人們常常用金子來比喻智慧的價值,然而,這種比喻卻很不恰當。你可以用攻擊性的方式去獲得金子,但你無法用攻擊性的方式去獲得智慧。智慧不是金子,它不在外麵,就算你踏遍千山萬水、用盡千方百計、曆盡千辛萬苦也找不到它。它在你的裏麵,在你的心靈深處。它不是金子,它是點金術。

是的,它是神奇的點金術。當你真正理解了它,你再也不會攻擊,再也不會掠奪,你隻是接受,像女人那樣溫柔地接受,像老子的母親那樣安靜地接受。然後,你要體驗、要感知,像老子一樣感知,像老子一樣關注於你的感知。或許就在刹那間,你的眼前煥然一新,生活充滿了美感,天堂進入你的心中。

你不可能采用攻擊的方式進入天堂。恰恰相反,你應該采用接受的方式,讓天堂進入你的心中。天堂不是一個地理的地方,它是一個心理的經曆。一個懂得接受的人是豐富的,一個懂得感知的人是快樂的。當你接受了這個世界,然後去感知它,你會看到千姿百態的美,你將生活在連續不斷的驚喜中。

花園是天堂的一種形式,山林是天堂的一種形式,海洋也是天堂的一種形式。你可以靜靜地坐在花園裏欣賞天堂的美,也可以用旅遊的方式在山林中感受美的千變萬化,還可以站在海邊或者船甲板上,看海水翻湧,看浪花飛濺,拋珠灑玉似的飛濺出許多動態的美。生活中充滿了各種形式的美,如果你懂得接受,懂得感知,那麽你就會發現那個天堂,那個精彩紛呈、快樂無限的天堂。

然而,你沒有采用接受的方式,以至於你無法感知它的美。

你認為這個世界是醜陋的,你攻擊它,你挑戰它,你要創建一種自以為是的美。於是它就變成了你的假想敵,醜陋的、恐怖的、不可理喻的假想敵。你的前途,你的人生,也因此變得吉凶未卜、禍福難測。於是你感到無助,你需要求助於一個智者,像老子一樣的智者。

不過,看來老子幫不上你的忙,就像我幫不上你的忙一樣。

他不能幫助你打敗你的假想敵,他隻能幫助你打敗你自己。可是,你怎麽能夠打敗自己呢?你是那麽脆弱,你要變得強大起來。你不能理解老子的話,你不能心甘情願地當一個弱者。

那條難以描述的人生之路,老子稱之為“道”。他說:“道可道,非常道。” 這句話道來道去了兩千五百多年,像繞口令一樣讓人費解。

道可道,非常道

老子是中國文化史上的重要人物,但奇怪的是,我們居然找不到他的個人資料。直到現在,老子的身世和生平一直是個謎。

我們隻能從一些傳說故事中,去尋找他那撲朔迷離的身影。

傳說,老子活到了90歲高齡,好像神話故事裏鶴發童顏、精神矍鑠的仙翁。那一年,他騎著一頭青牛,從函穀關進入沙漠,從此不知所終。在中國曆史上有許多高人,他們通常都會用歸隱山林的方式來完成他們對生命的體驗。隻有這個老頭,居然玩起了西部探險。你能想象一個人在那種荒涼地域中的生存狀態嗎?

在那裏,社會已經消失了,你再也不需要證明自我,你隻是活著——很純粹地活著,你會忽然明白生命的真實意義。

當他經過邊境的時候,函穀關的關令尹喜把他攔住了。尹喜好奇地向他詢問了許多問題,然後說:“人類生活在痛苦中,唯獨你是一個例外,這太不可思議了。現在,你必須為人類做一件事情——寫一本書,把你的智慧留下來,否則我是不會放你過去的。”

老子笑著回答:“智慧是一種狀態,是很難用文字描述出來的,我恐怕做不到。”

尹喜沉吟著說:“你能夠描述多少算多少。無論你能夠留下多少內容,總比沒有的好。”

老子被迫開始了寫作,這就是《道德經》的誕生過程。幸好他是中國人,幸好他使用的是漢字。與世界上的其他文字有所不同的是,漢字不僅僅是一種書寫工具,它還是一種智慧載體。它的奇妙之處就在於,每一個漢字都堪稱是一個博大精深的智庫,你可以通過說文解字的方式,去參悟每一個漢字的玄機。同時,它還具有一種超穩定的形式結構,使得《道德經》能夠穿越數千年的時空,完整地流傳到今天。

這是《道德經》的第一句話:“道可道,非常道。”這句話非常深奧,很難理解,因此也有好幾種解釋。我曾經對它也頗有研究的興趣,也做過一番考證,也試圖給出一個自以為是的立論。後來一想,雖然學者們的說法各有差異,但不過是一些門戶之爭罷了,因為他們中的任何一種解釋對於原文都不會造成太大的影響。其中一個被普遍接受的解釋是:“可以說得出的道,就不是永恒的道。”

“道”為什麽說不出呢?

第一個原因:“道”是一種體驗。

體驗是無法傳達的。如果你不知道什麽是愛,當有人為愛獻身的時候,你會覺得不可思議。你可以在字典裏找到這個“愛”

字,但你理解不了它的意義。如果你真的愛過什麽人,你就知道“愛”這個字的意義了。意義來自於體驗,當你有了體驗,它就變得有意義了,否則它就是空洞的。

文字可以被傳達,但文字隻是一種容器。如果你沒有體驗,你拿到的就隻是一個空洞的容器。當你看到它或者聽到它,你會用你的體驗去理解它。許多人一輩子都沒有愛過,他們一輩子也不能理解“愛”這個字的意義。當他們聽到有人為愛獻身的時候,他們會覺得那個人很傻。盡管字典裏也在解釋這個“愛”字的意義,但他們理解不了,他們隻能姑妄聽之。

“道”是一種體驗。你隻有通過親身體驗才能理解它,沒有人能夠代替你,就像沒有人能夠代替你吃飯和戀愛一樣。

第二個原因:“道”是在寧靜中被感悟的。

“道”是一種體驗。盡管你也和別人一樣吃飯、穿衣、睡覺、撒尿,但別人能夠從吃飯、穿衣、睡覺、撒尿的過程中體驗出活著的意義,而你隻知道活著就要吃飯、穿衣、睡覺、撒尿。

你隻是在經過一種形式,你並不理解什麽是生活,哪怕你擁有更豐富的食物、更漂亮的衣著、更豪華的床榻和馬桶,你也隻是在經過一種形式。如果沒有體驗,你就沒有真實的生活。

你隻有透過生活的喧囂才能找到那種體驗,才能找到那種被感悟的東西。同樣,你隻有透過文字的喧囂才能理解老子,理解他所說的“道”。

漁夫眼中的“道”

應該如何理解“道”呢?如果你是一個漁夫,如果你在尋找大魚,那麽你會認為,“道”就是找到大魚的秘訣。

多少年來,你一直在學習釣魚的技術,你成了一個技術嫻熟的漁夫,可是你仍然不知道如何才能釣到大魚。

準確地說,你曾經釣到過大魚,但你現在的問題是:如何持續不斷地釣到更大的魚。你準備了最**的魚餌、最巧妙的漁鉤、最稱心的漁竿,到你曾經釣到過大魚的水域去守候,可是你總是懷著希望去,帶著失望回來。你感到困惑,那些大魚在哪兒呢?

有許多釣魚的理論在漁夫中間流傳,其中最盛行的說法就是:到有大魚的地方去釣魚。這個理論是說,哪怕你隻有一張破爛的漁網,如果選對了地方,比如有很多魚的小池塘,你就有可能滿載而歸。

如果你利欲熏心,你就會覺得這個理論很對。但是,如果你能夠冷靜下來,就會發現這是一個似是而非的詭辯。如果你知道哪裏有魚,你會想盡辦法把它們捕撈到手,還用得著這些理論嗎?

的確,在過去的歲月中,由於采用了“市場調查”和“細分化市場營銷”的打魚技術,有許多小池塘被發現了。於是,那裏的魚兒很快就被爭先恐後的漁夫們打撈一空,從此再也打不到魚了。

到哪裏能找到大魚呢?

你的眼前是一片煙波浩渺的水麵。

老人的眼前也是一片煙波浩渺的水麵。整整八十四天過去了,他連一條魚也沒逮住。現在是第八十五天的中午,陽光熱辣辣地照在他的身上。忽然,他看見其中一根綠色釣竿猛地往水中一沉。他憑著自己的手感就知道,終於有一條魚上鉤了。

這是一條大魚,我得好好收拾它,老人想。如果它奮力飛逃的話,釣索一定會繃斷的。感謝天主,它似乎沒有我們這些要殺害它的人聰明,盡管它們比我們淳樸,而且更有力量。

但接下來情況似乎有些不妙,大魚一刻不停地向前遊著,它拖著這條小船,一直向著大海遊去。老人緊緊地攥著釣索,那樣子變得有些滑稽。你有些分辨不清,究竟是這個老漁夫釣到了一條大魚,還是那條大魚釣到了這個老漁夫。

小鳥飛過的地方

就這樣,老人和那條大魚從白天相持到夜晚,又從夜晚相持到白天。也許,他早就應該砍斷那根釣索,畢竟,他和那條魚都需要得到解脫。可憐的老人,他在那個漫長而又寒冷的夜晚受了多少罪啊。

但老人卻在輕聲地說:“魚啊,我跟你奉陪到死。”他在想,它是一條多大的魚啊,如果魚肉良好的話,在市場上能賣多大一筆錢啊。

第八十六天的早晨,有一隻小鳥飛來了,繞著老人的頭頂飛了一圈,然後用小巧的雙腳緊緊抓住釣索。釣索的這頭是老人,那頭是魚,中間就是這隻可愛的小鳥,在釣索上搖啊晃啊。

“你多大了?”老人問鳥兒,“你這是第一次出遠門嗎?”

鳥兒一邊看著他說話,一邊緊緊地抓著釣索,在上麵搖啊晃啊。

老人很高興在這一片蒼茫的海麵上,有一隻小鳥飛來做他的朋友。他跟它說著話,差點兒忘記了他和那條大魚的較量,直到那條魚猛地一歪,把他拖倒在船頭上。

他用右手小心地摸摸釣索,發現手上正在淌血,然後掉頭尋找那隻小鳥,但它已經飛走了。

夢中的獅子是一種暗示,天空中的小鳥也是一種暗示,生命從未停止過對老人的暗示。如果他能夠安靜一會兒,他就能夠立即聽懂它的意義。他會立即結束這場戰爭,結束他曠日持久的苦難。

如果他能夠安靜一會兒,他就會看到那條“道”,小鳥飛過的那條“道”。可是他太緊張了,他在不停地思考,根本沒辦法安靜。小鳥飛來了,又飛走了,他以為隻是一種偶然。他曾經一次又一次地錯過那些獅子,如今他又錯過了這隻小鳥。

“道”就在那裏,就在小鳥飛過的地方。“道”是一條路,一條由此及彼的路,一條遠離苦難、通向快樂天堂的路。如果你沒辦法安靜,你根本就看不懂它。它不是一條高速公路,也不是一張地圖,它就像那隻鳥兒在天空中飛翔,卻沒有留下任何痕跡。你不知道那隻小鳥從哪裏來,又將要到哪裏去。它飛過了天空,沒有人能夠追隨。

在小鳥飛過的地方,有一些白雲在那裏。那些白雲也是一種暗示,一種讓人熟視無睹的暗示。老人很少注意它們,他從來不問它們為什麽在那兒,也從不知道它們什麽時候來,什麽時候走。然而,白雲是一個奧秘——它的來、它的去以及它的存在,都是一個奧秘,像小鳥一樣的奧秘。

白雲之道

沒有人願意做一朵白雲。人們以為白雲雖然純潔,卻隻能隨風飄動。它似乎沒有自己的目標,沒有自己的道路,沒有任何理想,也沒有任何堅持。它似乎是一個命中注定的悲劇,一個莫名其妙的悲劇。

白雲的存在就是一個奧秘,它的確讓人莫名其妙,但絕不是一個悲劇。恰恰相反,它是快樂的。如果你乘坐飛機從空中飛過,像小鳥一樣飛過,你一定能夠看到白雲歡騰的樣子。在這個世界上,隻有人類會不快樂,隻有人類會成為一個命中注定的悲劇,因為隻有人類會遭遇挫敗。但你無法挫敗一朵白雲,它是那樣無拘無束,在天空中盡情舞蹈,在快樂中盡情舞蹈。

它曾經是一滴水,它在太陽下升騰而起,成為一朵白雲。風吹到哪裏,它就飄到哪裏,從不拒絕,從不抗拒。它聽天由命,無怨無悔地聽天由命。

從表麵上看,人類有時候也會像白雲一樣聽天由命,但那隻是一種似是而非的假象。人類怎麽會真的聽天由命呢?人類是自我的,有自我就會有抗拒,有自我就不會聽天由命。有時候他們也會不得已,也會無可奈何,他們好像在聽天由命,其實內心充滿怨恨。

它曾經是一滴水,它現在是一朵雲。有一天它也可能回歸成一滴水,進入江河,進入大海,進入一棵樹的根,進入一個人的身體,去經曆一次生命的成長。

你就像那朵白雲,你不知道自己從哪裏來,也不知道自己往哪裏去。你會困惑,會苦惱,會胡思亂想,會自作聰明,會自行其是,會爭取別人的認同,會顯出一副強大的樣子,但所有的努力都是無效的。生命有著它自己的成長方向,它不會聽你的。縱使你取得了全人類的認同,它也不會聽你的。

正確的做法是,到你的生命那裏去尋找答案,你聽到它的聲音,跟隨它的腳步,邊走邊唱,翩翩起舞。如果你不那麽做,你就隻能錯過成長的喜悅,錯過開花的季節,你將會變得越來越混亂,越來越痛苦,像這個老人一樣憔悴而又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