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國文化有兩個重要的特征:一是強調自我實現,鼓吹自信心和積極進取意識;二是看重人際關係與公關技巧。與那些哈洋族學者不一樣,我並不認為這是一種健康的文化。強調自我是一種病態,看重公關技巧也是一種病態。從病理上看,對自我的強調恰好反映了內在的脆弱,看重公關技巧則意味著愛的匱乏。請你試想一下,如果夫婦之間、父子之間講究公關技巧的話,他們之間還有真愛嗎?

強調自我能夠讓你做成許多事。但是,自我是狹隘的,在那種狹隘的視野中,你很難想象你的所作所為會造成怎樣的後果。

自我與欲望有關,美國也因此成了一個充滿欲望的國度。在經濟學中,人們把這種欲望稱為消費主義。

美國文化其實是一種自我主義文化,美國經濟其實是一種消費型經濟。作為世界上最大的消費國,美國在消費領域的產值已經占到GDP的三分之二。由於它的消費能力遠遠超出了它的生產能力,兩者之間的缺口就要由那些生產能力遠遠超過國內需求的國家來彌補。美國從那些花錢節儉的國家購買產品,依賴巨額的外債過著奢靡的生活,幾乎所有的經濟學家都意識到了美國存在的巨大危機。你以為美國很強大嗎?不,隻是因為我們自己的無知和自卑,把它看得很強大而已。我們需要解決的,是我們自己的問題。

唐朝宰相張九齡講過一個故事。冬天的夜晚,露宿街頭的幾個乞丐發現了一堆熊熊燃燒的篝火。在這個寒冷的夜晚,這堆篝火就是他們全部的溫暖和希望。於是,乞丐們蜷縮在篝火周圍,再也不肯離去。等到第二天太陽升起來的時候,在一堆冰冷的灰燼旁邊,人們發現那些乞丐全都被凍死了。

現在,美國文化就是這樣一堆熊熊燃燒的篝火,難道中國要重複那些乞丐的厄運嗎?冷靜地想一想,美國文化的影響力之所以能夠如此輕而易舉地迅速擴張,並不是因為它的強大,而是因為我們失去了自己原有的文化傳統。坦率地講,中國的現狀確實比美國落。之所以落後,不是因為我們不夠美國化,而是因為我們在模仿它,一個模仿者怎麽可能超越原創者呢?

就像歐洲人當年背叛了他們的上帝一樣,中國人當年也令人痛心地顛覆了自己的傳統文化,以至於“近世以降,斯文見黜”,而“經書之厄”,亦“甚於秦火”。如今,要讓現代中國人重新理解自己的傳統文化,卻並非易事。除了文字的變遷之外,最大困難在於,現代中國人所崇尚的功利型價值觀與古代中國人所崇尚的道德型價值觀分別屬於兩種不同的文化體係,我們很難用今天的小人之心去度古代的君子之腹。

然而,中國要培養自己的生命力和創造力,就必須回到它原來的文化土壤中去。眾所周知,在唐宋時期,中國文化盛開了群芳爭豔的花朵。夢回唐宋,就是為了研究中國傳統文化與創造力之間的奧秘。

你也許會認為,用唐宋時期的中國與現在的美國作比較,頗有一些“關公戰秦瓊”似的荒唐。但我所能設想的是,在一種充滿智慧的文化土壤中,將會萌發出怎樣一片欣欣向榮的春色啊!

用唐宋時期的文化來培養今天的市場經濟,必定能夠重現一個生機盎然的中國。

第四個問題:中國曆史上有哪些高明的管理者?

中國曆史上有許多高明的管理者,但他們通常不容易被曆史學家注意。曆史學家往往會注意那些好大喜功的人,而真正高明的管理者決不會好大喜功。

老子曰:“太上,不知有之;其次,親而譽之;其次,畏之;其次,侮之。”他說,可以把管理者分為四個等級。最高明的管理者,會讓員工們感覺不到他的存在。次一等的管理者,會讓員工們親近他、讚美他。再次一等的管理者,會讓員工們畏懼他。而最糟糕的管理者,則會讓員工們瞧不起他。

為什麽最高明的管理者會讓員工們感覺不到他的存在呢?因為他是如此的無為,以至於員工們會覺得:“我們公司本來就應當是這個樣子的。”如果你是一個有為的管理者,你一定會感覺員工們忽視了你,你一定會說:“不,公司本來不是這樣的,是因為我傑出的管理能力才使得公司發展成這樣。”

一個有為的人不可能成為最高明的管理者。這是因為,他在追求自我實現,他要成為員工們心目中的英雄,他要員工們仰望他、崇拜他、敬畏他、讚美他。他不理解什麽是無為,他也無法真正地無為,他擔心:一旦無為,一切都會失去控製。

現代管理學認為,管理的職能就是控製。因此,現代管理學無法理解什麽是無為,它隻能主張有為。西方學者翻譯《老子》,通常把“無為”譯成non-action(無所作為)、或者inactivity(不活動)。他們一直都很奇怪,無所作為怎麽能達成管理的績效呢?

什麽是無為呢?當一個女人懷孕之後,她總是希望自己能夠生產一個稱心如意的孩子,她想要一個男孩或女孩,她希望這個孩子健康、活潑、聰明、漂亮。於是,她總是很緊張,總是想有所為。她在房間裏張貼了許多漂亮寶寶的圖片,據說這樣可以得到一個同樣漂亮的寶寶。她迷信胎教,據說這樣可以讓寶寶變得更聰明一些。她拚命地進食各種富有營養的食物,為的是讓寶寶的身體更健康一些。她甚至想用某種科學的方法決定孩子的性別和相貌。可是,這樣拚命地折騰有什麽用呢?孩子不可能按照她設計的那個樣子成長。對於一個孕婦而言,她最好的選擇就是無為。隻有無為,她才能保持一種輕鬆的心情,才能自自然然地經過她的孕育期,才能給胎兒提供一種寬鬆、愉悅、健康的生長環境。

所以,一個無為的管理者就像一個無為的孕婦。他像孕婦那樣愛護著他的“胎兒”,他感受著“胎兒”的變化,內心充滿了欣賞和喜悅。他不會試圖去控製什麽,他隻是愛著,無怨無悔地愛著,不求回報地愛著。所謂無為,絕不是無所作為,絕不是放棄管理,而是遵循生命成長的自然規律。於是,他就這樣進入最完美的管理境界,他在傾聽生命的成長,他的內心充滿了母性的光輝。他是那樣愛著,以至於他全然忘記了自我。

你問:中國曆史上有哪些高明的管理者?我隻能遺憾地告訴你,他們幾乎全都被人忘記了。當然,如果你一定要追問,我也可以找出幾位。

在中國古代,每論及管理之道,人們就會聯想起堯舜。管理意味著愛,上古時期的堯帝和舜帝用自己的管理實踐印證了這一管理學的真諦,以至於堯舜成了中國曆史上最優秀的管理者典範。在他們的後麵,夏朝的禹、商朝的湯、周朝的文王和薑尚,都是人們敬佩的楷模。

西漢有兩個值得大家注意的皇帝,一個是漢文帝,一個是漢武帝。漢文帝劉桓登基之前,因為高祖劉邦的皇後呂雉亂政,弄得天下一片混亂、危機四伏。漢文帝像一個慈愛的孕婦那樣管理著這個千瘡百孔的王國,不久之後就實現了中國曆史上第一個太平盛世。那時候,吏治清明,民風淳樸,社會繁榮穩定。據說,經過漢文帝和他的兒子漢景帝兩代人的治理,糧食豐收得連全國的倉庫都儲存不了,隻能在院子裏露天堆放;金庫裏也是長期堆滿了錢幣,以至於連串錢的皮繩子都朽壞了。然而,這麽多的財富卻被他們的繼承者漢武帝揮霍一空,並導致西漢的衰落。曆史學家們總是醉心於漢武帝的雄才大略和開疆拓土,卻往往有意無意地忽略了這位皇帝的窮奢極欲和凶殘暴虐。

宋朝也有兩個值得大家注意的皇帝,一個是宋仁宗,一個是宋徽宗。我們知道,曆史上的大宋王國是一個看似弱不禁風的國家,卻生存了319年,比它前麵的唐朝、後麵的明朝和清朝的生存時間更長。尤其是宋仁宗時期,堪稱是中國五千年文化史的巔峰,寇準、梅堯臣、範仲淹、晏殊、歐陽修、曾鞏、司馬光、王安石、蘇東坡等一大批文化名人依次閃亮登場,一時間群星璀璨,盛況空前。可以說,宋朝是中國曆史上文化經濟最為發達的時期,大宋王國也肯定是當時世界上最富裕的國家。直到現在,大宋王國的管理績效仍然是現代管理學無法解釋的奇跡。公元1068年,也就是宋仁宗去世五年之後,就像漢武帝當年重用桑弘羊變法一樣,宋神宗啟用王安石變法,結果遭到司馬光的堅決反對。公元1102年,宋徽宗又啟用蔡京變法,並最終導致北宋的滅亡。

漢武帝與宋徽宗,雖然一個尚武、一個尚文,但他們的窮奢極欲卻驚人地相似。至於桑弘羊變法和王安石變法,用今天的觀點來看,其實就是搞計劃經濟。從曆史上看,隻要管理當局能夠奉行“無為而治”的管理理念,市場經濟就會像春天的田野一樣生意盎然、百花爭春。與之相反,凡是搞計劃經濟的變法都會讓國家慘遭衰敗的厄運。

第五個問題:他們說,《易經》裏包含了天地之間所有的知識,以至於人們在讀懂《易經》之後能夠理解陰陽萬物,能夠知曉過去未來,是這樣的嗎?如果是這樣,又如何去使用它呢?

他們是誰?連老子都不談論《易經》,他們為什麽熱衷於談論《易經》?這是一個值得懷疑的問題。

坦率地講,我隻是粗略地翻看過《易經》。直到現在,我也不知道《易經》的精義之所在。據說,能夠看懂《易經》的人大致分為兩個層次:第一個層次的人顯得聰明機巧,第二個層次的人則緘默不語。我之所以不願意研究《易經》,是因為我不願意成為一個賣弄機巧的人。我想,也許我還沒有到研究《易經》的時候吧!

我相信《易經》裏包含了天地之間所有的知識,我也相信每一個生命和物體中都包含了天地之間所有的知識。從一粒沙裏可以看到世界,從一朵花中可以發現天堂,天地之間存在的每一部分都包含著它的整體。所以,一滴海水就包含了海洋的全部知識,一棵樹苗就包含了生命的全部知識。你也是天地之間的一個存在,你也包含了天地之間所有的知識。

那些知識就隱藏在每一個存在的暗示之中。誰來解讀這些暗示呢?人生的存在是屬於你的,你必須親自來解讀這些暗示。

當年,周文王在羑裏——中國曆史上第一座見諸文字記錄的監獄——被商紂王拘禁了整整七年,那是一段多麽孤獨而又漫長的歲月啊!周文王在苦難中解讀著自己的人生,解讀著生命中那些莫名其妙的暗示,最後竟然演繹出一部博大精深的《易經》。

一千個讀者眼裏有一千個孫悟空,但隻有一個孫悟空是對的。如果你錯了,你就不可能看到那個正確的孫悟空。《易經》也是如此——如果你能夠從《易經》中看到周文王,就意味著你真正看懂了《易經》。問題是,如果你連自己都看不懂,你怎麽能夠看懂周文王呢?

當你看懂了自己,你才可能看懂周文王、看懂《易經》。當你對了,這個世界就對了。世界是你的一麵鏡子,《易經》是你的一麵鏡子,所以,不要利用《易經》來投機取巧。當你試圖利用《易經》來投機取巧的時候,你隻能從《易經》裏看到錯誤的信息。

《易經》裏包含了整個宇宙,你的生命也包含了整個宇宙,你就是一部《易經》。當年周文王能夠從生命中演繹出《易經》,你也可以。所以,我關心的不是《易經》,我隻關心我的悟性。

怎樣去悟呢?其實很簡單,你需要進入你的生命。生命並不是一個難題,它是一個要被體驗的奧秘。它之所以變成了一個難題,是因為你沒有進入它的存在。你進入得越深,你就越寧靜。

當你在寧靜中看到那些暗示的時候,你就會忽然莫名其妙地讀懂了它們。

所以,重要的是怎樣做一個正確的人,而不是機巧。

第六個問題:“以人為本”是當代企業管理者最時髦的口號,但這個口號很讓人疑惑。究竟什麽是“以人為本”呢?

什麽是“以人為本”呢?首先你得理解真實的人性,在人性真實的基礎上才能“以人為本”。真實的人性就是人的原生態,所謂“以人為本”就是滿足人的原生態需要。在企業生活中,員工的原生態需要就是希望有一份自己喜歡的工作和一個輕鬆的工作環境。這樣,他們就能夠享受工作,而不是把工作視為壓力和負擔。這樣,他們就能夠快樂地成長,並最終成為一個藝術家類型的工作者。

快樂成長是人的原生態需要,隻有那些“放下自我,立地成佛”的管理者才能理解這種需要,才能給予員工們真正需要的那些幫助,才能做到真正的“以人為本”。

與之相反,那些追求自我實現的管理者卻隻能利用員工,不可能真正地“以人為本”。在他們眼裏,所謂“以人為本”其實是如何利用別人的弱點(例如虛榮心)來達到自己的目的。當他們做市場營銷的時候大喊“以人為本”,其實關心的是怎樣更有效地榨取顧客的金錢。當他們做人力資源管理的時候大喊“以人為本”,其實關心的是怎樣更有效地榨取員工的勞動力。

企業觀察家孫虹鋼告訴我說,“以人為本”甚至成了公司裁員的理由。很多著名企業的CEO,即便因為自己的無能而裁員,也會說裁員是“以人為本”的行為,因為這樣可以讓留下來的員工們保住飯碗。然而,如果還有節約成本的需要,他們還會繼續裁員。所謂“以人為本”,在他們眼裏無非是一個騙人的幌子。

第七個問題:老板總是希望員工們對自己、對企業無條件地忠誠。被稱為20世紀最偉大的CEO的傑克·韋爾奇也有類似論調。可是,我們真的應該對老板和企業繼續保持愚忠嗎?

誰在對老板和企業保持愚忠?如果這個老板隻是在利用你,你怎麽會對他愚忠呢?傻瓜才會對這樣的老板愚忠哩!

事情的真相是,在這樣的企業裏,老板在利用員工,員工也在利用老板和企業,他們都在追求自我實現,都在利用對方。老板在假裝關懷員工,員工在假裝忠誠於企業,沒有真正的“以人為本”,也沒有可笑的愚忠,隻有相互利用。唯一的區別在於,通常老板比較強勢一些。

所以,在老板們那裏,員工的忠誠度始終是一個難題。《把信送給加西亞》、《沒有任何借口》之類的圖書之所以受到老板們的熱捧,是因為他們試圖借助這些圖書的說辭,來教化他們的那些員工。

我在全國巡回講學,有很多老板問到同一個問題:“如何加強員工的忠誠度建設?”我回答說:“我知道你的意思,無非是讓我幫你更有效地去糊弄你的員工吧?”然而,沒有一個老板勇於承認這個事實。我以為,對於這些老板而言,真正需要思考的難題是:員工為什麽會忠誠於你?

我們已經知道,現代管理學起源於員工偷懶。偷懶者在工作中沒成就感,但在領薪水時有成就感。這樣,職場就成了老板和員工博弈的競技場。長期博弈的結果就是每個人都為此感到疲憊。多麽荒唐啊,職場本來應該是人們快樂成長的花園,結果卻成了彼此折磨的地獄。

有人說,在這個博弈的年代,忠誠已經成了一個遙遠的傳說。可是,一棵小草懂得忠誠,一棵花樹也懂得忠誠,它們忠誠於自己的生命,以至於它們神采奕奕、青春煥發。和它們一樣,每一個人都應該忠誠於自己的原生態,忠誠於自己熱愛的那份工作。這樣,職場中的每個人都在享受那份工作,享受那種創造的樂趣。

所以,最高明的管理就是讓員工們恢複他們的原生態,以創造者的身份投入他們熱愛的工作中去。老板和員工之間的關係,不是博弈的雙方,不是控製與反控製的對手,而是互相關愛、互相幫助的朋友。至於博弈,作為一種蠢人的遊戲,把它扔到垃圾堆裏去吧!

當然,你可能不容易找到這樣理想的老板和企業。但是,你一定可以找到自己的原生態,一定可以找到自己熱愛的那份工作。如果你不能在富麗堂皇的花園裏生長,你也可以在荒野上和山穀裏紮根。哪怕是在貧瘠的山頭上,你也應該讓自己的花朵盡情地開放。

第八個問題:你一直都在宣揚“人之初,性本善”,原生態就是你說的“性本善”嗎?

“人之初,性本善”的人文理念在中國傳承了幾千年,卻在現代社會遭到了質疑。為什麽?因為達爾文主義出現了,物競天擇取代了中國傳統文化中的忠孝友悌,競爭成了人類活動的主題。想想看,忙於競爭的人們怎麽會有閑工夫與人為善呢?在這個競爭的年代,表達善意成了一種公關技巧,而那種真正的發自人們內心的天然的善意被忽略甚至被否定了。

現在,人類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如何贏得競爭”這個焦點問題上。求職的人們在競爭,工作的人們在競爭,企業與企業在競爭。在這個競爭環境中,誰會拋下自己的利益於不顧,去追求什麽善意呢?

很少有人能夠理解“人之初,性本善”。在1993年新加坡廣播局與中央電視台聯合舉辦的“國際大專辯論會”上,決賽的辯題就是:“人性本善還是人性本惡?”令人遺憾的是,無論是主張“人性本善”的正方,還是主張“人性本惡”的反方,事實上都沒有弄懂什麽是真正的人性。

當人類動搖了“人性本善”的生活理念之後,人類就陷入了混亂之中。這就像管理學中那個著名的“手表定理”一樣:有一隻手表的人知道現在是幾點鍾,有兩隻手表的人則無法確定。如果人們不去核對當地的標準時間,那麽所有手表和時鍾都會指向一個奇怪的方向,致使人們陷入一種莫名其妙的混亂之中。

每個時區的標準時間是一致的,錯誤的手表指針千奇百怪。

機器運行的正常狀態是一致的,不正常狀態千奇百怪。人體的健康狀態是一致的,不健康狀態千奇百怪。人類的幸福狀態是一致的,不幸福狀態千奇百怪。同樣,人性的善意是一致的,惡念卻千奇百怪。隻有正確地理解和相信“人性本善”,才能讓人們從那種莫名其妙的混亂中解放出來。

一位權威新聞工作者對我說:“我不知道人之初究竟是性本善還是性本惡,但我相信人性本私。”我告訴他,人類有兩種私,一種是需要,另一種是欲望。人之初的這個私,指的就是原生態的需要,就像花兒需要陽光、樹苗需要土壤、莊稼需要雨水一樣天經地義。

“人之初,性本善”,這個“善”說的就是人的原生態,當然也包括原生態的需要和原生態所有的生命特質。除了人之外,所有的生命都保持著它們的原生態,它們是美麗的。它們有需要,但沒有欲望。隻有人有欲望,隻有人會遠離他們的原生態,於是也就有了人類社會所獨有的混亂、痛苦和罪惡。

西方人說,人是有原罪的。這話不對,人之初的那些孩子有什麽罪?他們是那樣天真無邪,像伊甸園裏無憂無慮的亞當和夏娃一樣,他們有什麽罪?最初,亞當和夏娃是沒有罪的,當他們偷吃了禁果之後,罪就出現了。他們偷吃的那個禁果,有人把它稱為智慧果,但這種稱謂是錯誤的。智慧怎麽是罪呢?自作聰明才是一種罪。

如果人類能夠放下種種自作聰明的妄念,重新回歸那種原生態,那麽,人性本善的特質就會閃耀出生命的光彩,而久違的伊甸園也將重新降臨人間。

第九個問題:你說,競爭是蠢人們的遊戲,真正有智慧的人隻關注自己的創造力,可是,我怎樣才能擁有畢加索那樣神奇的創造力呢?

趙襄主向王子期學習駕車的技術。學習期滿,兩人一起比賽駕車。趙襄主換了三次馬,可每一次都落在後麵。於是,趙襄主不高興地說:“你既然教我駕車,為什麽不把技術完全教給我呢?”

王子期說:“我已經把技術完全教給你了呀。”

趙襄主問:“既然如此,你我就應該不相上下。可是,為什麽我總是比不過你呢?”

王子期說:“這是你的競爭意識造成的。在比賽的過程中,有時候你在我後麵,有時候你在我前麵,這很正常。但不正常的是,你的注意力不在如何駕車上,而是在競爭對手身上。當你在我前麵時,你害怕我趕上你。當你在我後麵時,你又害怕趕不上我。如此一來,你怎麽能夠專心致誌地指揮馬呢?這就是你之所以落後的原因。”

趙襄主懊惱地說:“你說得很對,我的確有這樣的恐懼,因為我害怕不能贏得比賽。難道,你要我放棄競爭意識嗎?當我放棄競爭意識之後,怎麽能夠贏得比賽呢?這太不可思議了。”

王子期說:“比賽的目的不是為了競爭,而是對你能否專心致誌的考驗。當你專心致誌於駕車的時候,你的注意力在馬身上。你會挑選最好的馬,會給馬提供最好的幫助。這個時候,你的眼裏隻有馬的奔跑,你隻在意自己能否讓馬跑得更快,你與馬配合得那樣默契,甚至已經與馬合二為一,這樣就能夠讓你的駕車技術發揮到極致。”

比賽的目的是為了幫你做得更好,但對於那些蠢人而言,比賽的目的卻是為了贏得競爭。在書畫市場上,在那些畫匠之間是有競爭的,但對於真正的畫家而言,競爭這個詞就顯得非常可笑。

讓你的創造力得到更盡情的發揮,而不是贏得競爭。所以,你要做一個最優秀的自己,而不是模仿別人。可是,一個競爭意識太強烈的人會害怕失敗,強烈的恐懼感會扼殺他的創造力。許多人總是抱怨中國落後,而中國之所以落後,就是因為這裏的人們缺乏創造力。

你就是你,你怎麽能夠變成畢加索呢?畢加索之所以是畢加索,是因為他做了一個優秀的畢加索。你不要去做一個畢加索的贗品,畢加索所擁有的創造力不可能複製給你,你必須找到屬於你的創造力。

技術可以學習,創造力卻無法模仿。你要用自己的方式,活出自己的生命。你不一定像畢加索那樣出名,也不一定像莎士比亞那樣流芳百世,這不是重點。重點是你在用自己的創造方式,做一個優秀的你自己。你或許是一個有創造力的廚師,或許是一個有創造力的園丁,或許是一個有創造力的清潔工。當然,你不一定是最有名的廚師,但你一定會是有創造力的廚師。

一個有創造力的人不會在乎他的身份、社會地位、職務薪酬以及勝負,因為這些外在的形式會製約他的創造力。創造力來自於你的原生態,持續的創造力來自於你持之以恒的原生態。你喜歡你的工作,你享受著創造的樂趣。即使做一個清潔工,你也能讓這份工作綻放出美麗的花朵。

忘掉競爭吧,人生不應該是一場勝負遊戲,而應該是一個快樂的過程。當你沉浸在那種創造的意境中的時候,沒有競爭,沒有模仿,沒有欲望,隻有快樂像一首歌在心中唱響。

第十個問題:我也想成為一個有創造力的人。問題是,為什麽我做不到呢?

原因很簡單,你是一種非原生態的存在。隻有在原生態中,生命的能量才能自然、順暢地流動,才能產生出創造力。

你為什麽不能回歸你的原生態呢?障礙在哪裏呢?

第一種障礙:身份

多少年來,你一直以某種身份的形式存在著。身份是一種工具,一種安身立命的工具。換而言之,你並不是一個人,而是一個用身份命名的工具。聽上去很傷自尊,但你知道,我說的是事實。

為什麽會這樣呢?這要追溯到你求學的時候。那時你正在長大,你麵臨著人生的難題,老師和家長都告訴你說,你要成為一個有用的人才。結果,你就成了一個有用的工具。

孔子說,學問可以分為兩部分:“形而上者謂之道,形而下者謂之器。”他說,從形式上看,上麵這一部分我們把它稱之為“道”,下麵這一部分我們把它稱之為“器”。 “器”

就是工具。所謂“君子不器”,就是說,君子是不會淪為某種工具的。可是,我們現在的學校恰恰就把學生培養成了某種不是人的工具。在學校裏,學生們可以學到這樣或那樣的專業技術。畢業之後,他們會擁有一些做事的本領,可就是不懂得怎樣做人。一個碩士研究生做人的涵養,甚至還不如一個不識字的老太太。

孔子說:“君子不器。”他說,僅僅學會做事是不夠的,更重要的是學會做人。專業是狹隘的,身份是僵硬的,但人的智慧卻像天空和海洋一樣廣闊和柔軟。當你擁有了智慧,你就能夠自由地進入任何一個專業領域。19世紀以前的中國學者,幾乎都是兼通文學、曆史、天文、地理、政治、經濟、哲學、中醫、中藥、風水、軍事等許多領域的大家。隻要你喜歡,你也可以。

忘記你的身份,忘記你的自我,讓自己的視野更開闊一些。

如果你隻是一味地存在於自己的身份中,你的視野就不可能開闊起來。你是如此狹隘,以至於你隻能知其然,不能知其所以然。

你是如此狹隘,以至於你隻能用自作聰明的方式故步自封。

世人往往把聰明與智慧混為一談,其實它們是兩碼事。聰明來自大腦,智慧來自心靈。你的心靈與智慧同在,但它與你的身份卻格格不入。

從你的身份裏走出來吧,你將看到一個風和日麗的大千世界,那是屬於你的世界,屬於你我共同享受的世界。你不能占有它,但你可以享受它,用一種原生態的方式盡情地享受它。

我們可以一起享受陽光、雨水、新鮮的空氣,讓我們各自的生命得到滋潤和成長,用各自不同的創造方式——花兒開放的方式或者鳥兒歡叫的方式——快樂地成長。

第二種障礙:名譽

身份是一種愚蠢的自我意識,名譽是另一種愚蠢的自我意識。

有人誇獎你聰明,他用許多笨蛋跟你作比較。有人誇獎你漂亮,他用許多醜陋的人跟你作比較。可是,這是一種什麽樣的聰明?用一些笨蛋所證明的聰明?用一些醜陋的人所證明的美麗,又是一種什麽樣的美麗?為了得到那些名譽,你在跟一群笨蛋競爭,跟一群醜陋的人競爭,這實在是太荒唐可笑了。

尤其荒唐可笑的是,你可能並不比那些笨蛋更聰明,但為了贏得競爭,你會用賣弄聰明的方式區別於那些笨蛋。你也可能不是什麽帥哥或者美女,但你會用喬裝打扮的方式讓自己看上去好像一位帥哥或者美女。然而,你隻能自欺欺人,卻無法改變事實。

一位英俊的男士來到醫院檢查身體,檢查報告上說他有性功能缺陷。他漲紅了臉對醫生說:“你怎麽能夠給我這樣一個難堪的檢查報告呢?”

醫生說:“這個檢查報告的確有些讓你難堪,但它是真實的。”

“不!我不需要這樣的檢查報告。”那位男士叫喊道,“我需要一個完美的檢查報告。我給你錢,你把它修改過來。”

修改檢查報告?這麽做也許能夠讓他好受一些,卻無法幫助他恢複健康。醫生可以修改檢查報告,但他的痛苦依然存在。

和那位男士一樣,你也很在乎自己的名譽。你變得受人敬重,但你的病痛依然存在。你得到社會的高度讚揚,但你的病痛依然存在。你的胸前掛滿獎牌,但你的病痛依然存在。這些獎牌無法消除你的病痛,它們就像被修改過的體檢報告,是一個自欺欺人的把戲。

名譽是虛假的。如果你在乎名譽,你就會遠離真實。人們之所以信奉達爾文,是因為他說,人是“最高等的動物”。於是,人們就為自己是“最高等的動物”而沾沾自喜。然而,那不是真實的。眾生平等,人也毫不例外。

拋開那些虛假的名譽吧,像小草一樣真實地活著。有時候,人還不如一棵小草,因為小草永遠正確,人卻常常幹一些自欺欺人的蠢事。

第三種障礙:競爭遊戲

孟子曾經講過一個農夫的故事。那個農夫站在田埂上,左看看,右看看,總覺得別人田裏的秧苗似乎長得更加青翠挺拔一些。他著急得不行,回過頭來對自己田裏的秧苗說:“你們快點長高啊!不要總是這樣低人一頭,讓我難受!”

可是,秧苗們好像並不理睬他的心情。當微風拂過,它們會謙卑地彎彎腰,除此之外,再也沒有別的動靜。

怎麽辦呢?情急之下,農夫想出了一個揠苗助長的“好”主意。他把秧苗拔高了一大截,可秧苗卻在不久之後全都枯萎而死。

生命的成長是一種原生態的機製。然而,當競爭意識進入你的頭腦,你就會急於求成,就會驚慌失措,進而破壞這種機製。

第四種障礙:貪婪

人們會嘲笑揠苗助長的農夫,可是,怎樣才能讓秧苗長得更快一些呢?許多人會不約而同地告訴我說:“施肥。”

就像秧苗需要肥料一樣,生命的存在也需要補充適量的營養性資源。接著,它們就會通過自身的機製,把這些資源轉換為能量,用來支持自己的成長。

然而,令人意想不到的是,過於肥沃的土壤無法讓生命存活,超過需要的營養補充變成了毒品。如果你總是給某種生物補充過量的營養,你就會傷害它的健康,讓它因為腐敗而死去。

和秧苗一樣,人也是一種成長的生命體。和秧苗不一樣,人是一種有欲望的生命體。所有的生命都有自己的需要,需要是美麗的,但人類和它們不一樣,人類會產生可恥的欲望。如果你無法控製自己的欲望,你就會變得貪婪。

是的,生命的成長需要資源。但是,貪婪的欲望會讓你不停地積累資源,根本不顧生命是否真的需要,並最終造成腐敗。

貪婪的人必然腐敗,這是一個被人類曆史印證了億萬次的事實。而人類依然在“前腐後繼”地貪婪。

第五種障礙:安於現狀

你已經占有了許多被稱為財富的資源:身份、名譽以及一些或多或少的金錢和物質。你怎麽舍得放棄它們呢?因此,你毋寧安於現狀。

可是安於現狀怎麽能夠改變你的痛苦呢?安於現狀隻能讓你忍受痛苦。為了守護你的身份、名譽和財富,你隻好忍受著這種痛苦。

隻有那些大徹大悟的人,才能看**份和名譽的虛假性,才能理解金錢和物質的實際用途。他們理解自己的需要,但他們拒絕貪婪。他們追求成長的快樂,根本不在乎什麽身份、地位和名譽。他們保持著那種原生態的存在,那種充滿創造力的存在,像山穀中一株野百合,像懸崖上一棵山楂樹。

五種障礙,其實皆源於自我。當你放下自我之後,身份就消失了,名譽就消失了,欲望就消失了,隻有生命如此真實地存在。你存在著,富有創造力地存在著,藝術家一樣地存在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