涼爽的聖彼得堡夏季。
18世紀中期,伊麗莎白女皇加冕那一年。
涅瓦河岸邊,正對著科學院的那一帶,錘、鋸、刨的響聲亂成一片。木匠們鋸木料、釘板子,正在建造一隻龐大的木筏。木筏上裝著一些高架、輪盤、梯子、平台,又裝飾了些花串、燈籠和服飾華美的木偶。有的木偶有一人高,還有的非常高大,活像童話裏的巨人。
這裏還有綠色的樹林、山坡、麥浪起伏的田野和雲影片片的天空,那都是用錦的、緞的以及絨的帷幕和布景做成的。
一過中午,人群就像流水一般朝著涅瓦河兩岸湧去,木筏要到黃昏時分才下水。天黑下來了,涅瓦河中央,規模宏大的花炮表演也就開幕了。各色火花急流似的衝入雲霄,照耀得觀眾睜不開眼。焰火變幻多端,花樣新奇得超乎人們想象,使觀眾們時時驚呼。
在木筏舞台的中央,一般總有一個龐大的“中國輪盤”,邊旋轉邊噴射各色的火花,看上去就像一輪巨大的太陽。一個頎長的仙女站在由輪盤形成的光圈中,仙女腳邊排列著一些小仙女,還有一股股綠色和紫色的火花,從木筏兩旁,湧泉似的飛入高空。
人群裏,除了幾個懂得火花秘密的魔法師、一般的花炮匠以外,常常會出現一個人,對他來說,那美妙的焰火更是不成秘密。這人寬肩膀,高個子,頭上戴著假發,上身披著金線繡花的緞坎肩,腿上是條齊膝短褲,腳上穿了長筒襪和帶扣的便鞋。他舉止生硬,說話很響亮,有時還很鋒利,舉止很特別,一看就和那一群宮廷顯貴及差役截然不同。
這人有著天縱的聰明和古板的性格,這又使他不但在節日的人群中顯得鶴立雞群,就是在整個伊麗莎白王朝的俄國,也是一位奇人。這個戴假發、披坎肩的高個子是誰呢?他就是俄羅斯科學之父、霍爾莫戈爾一個漁夫的兒子,米·瓦·羅蒙諾索夫。
羅蒙諾索夫不是一個尋常的觀眾,他得遵照女皇的旨意,給節日編製節目單,為寓言想出離奇曲折的情節,為布景起草稿,甚至寫出詩篇來供人朗誦。
羅蒙諾索夫還得指點花炮匠們怎樣給焰火增加新色彩,怎樣製造響聲更大的爆竹,怎樣使一股股的火花噴射得更高、更有力。
羅蒙諾索夫做完了節日的準備工作,十之八九要進自己的實驗室。這是俄國第一所實驗室,離涅瓦河沒有多遠,就設在科學院後院的“植物宮”裏。羅蒙諾索夫摘掉假發,脫下坎肩,往往要按照中學生的習慣,把筆往耳朵上一別,坐到擺著瓶瓶罐罐的桌子旁邊來。
科學院的工作報告上,常把羅蒙諾索夫沒有出席慶祝會和院務會的理由,寫成“實驗工作過忙”。實驗室不很大,長6.5俄丈(5),寬5俄丈……室內的設備也很簡單。第一間大屋子裏砌著一個火爐,火爐上麵裝有罩子和煙囪,有害氣體就經過這套設備飛出室外;第二間屋子比較小,是羅蒙諾索夫授課的課室;第三間屋子,儲藏著一些化學藥品和儀器,另外擺了一張桌子,桌上有架木製的天平和一本化學筆記簿。羅蒙諾索夫把自己的思想生動而準確地寫在這本簿子上。
筆記裏有一條說:
“把幾種物質摻和在一起,因而產生各式各樣的顏色時……可以用靈敏的光學儀器把它們查出來。”
用心想想這段話的意思就會明白,羅蒙諾索夫實在是第一個猜破了物質的性質同燃燒物所生火焰的顏色之間的神秘關係的科學家。
在羅蒙諾索夫當年寫這條筆記的時候,物質的構造是用種種不合理和互相矛盾的理論來解釋的。燃素學說還盛極一時。
可是羅蒙諾索夫已經看出了這個學說的不正確,他也做過鐵屑的實驗,利用筆記簿旁那架木製天平,他在拉瓦錫以前很久,就查出物質不滅定律了。
在羅蒙諾索夫在世的年代,一種元素都還沒有查出來,可是羅蒙諾索夫已經猜到物質是怎樣構成的了。
他在筆記上寫道:“朱砂裏有水銀,可是朱砂裏的水銀,就是用最好的顯微鏡也看不出來。因此,隻有通過化學才能認識水銀的性質,首先揭開自然界內部殿堂的帷幕的,將是化學。”
火焰像花炮一樣,爆發了,又滅了,怎樣給它留下跡印呢?有些物質,放到當時最熱的火爐裏,也不熔化,怎樣叫它燃燒呢?火焰的顏色和元素中間的關係又有怎樣的查法呢?
羅蒙諾索夫當年缺少的東西太多了,隻要稍微舉出幾件,羅蒙諾索夫的領悟力,就會使你更加吃驚。
他缺乏照相術來保留物質燃燒所生火焰的跡印,也沒有電弧來熔化物體,至於分光鏡,那更不必說了。
羅蒙諾索夫的分光鏡就是天邊的虹,他的電弧就是太陽上的日珥。
查一查分散在他的科學書籍、頌詩及隨詩寄發的書信中的思想,就可以看出他已經猜到火焰的顏色——後來叫作譜線的乃是一種特定元素,一種特定的單質所固有的東西。
羅蒙諾索夫的領悟力真是偉大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