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來,關押我的這座“監獄”坐落在佩科河邊,在旁邊的一個山穀裏,如果我通過門向外望的話,目光便落在對麵的岩壁上。佩科河的穀地很寬。我很想看看石堡,但還不能從鋪上站起來。就算我身體足夠強壯了,恐怕也不會獲準離開這屋子。

天黑後,老婦人又來了,坐在角落裏。她帶來了一盞燈,那是一個掏空的小南瓜,裏麵裝了油和一個“浮子”。燈整夜點著。這個老婦是幹粗活兒的,而“麗日”則是照料我的總管。

我又熟睡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自覺比頭一天更壯實了些。這一天我至少吃了六頓飯,總是調稠的摻了玉米麵的肉粥,既有營養,又容易消化,就這樣直到我能更好地吞咽並能吃固體食物,尤其是肉為止。

我一天天地恢複起來,骨頭上又長出了肌肉,嘴裏也漸漸消了腫。“麗日”總是那樣,友好地替我做這做那,同時對我死期的臨近深信不疑。後來我發現,當她自以為不受注意時,憂傷、疑問的目光便靜靜地落在我身上——她似乎開始為我感到難過了。看來我那時認為她沒心腸,是錯怪她了。我問她是否可以走出這個總是敞開的牢籠,她不讓,告訴我,門外日夜坐著兩個哨兵,一直看守著我,隻是我不知道罷了。

這提醒了我要謹慎從事。我雖然寄希望於溫內圖的頭發,但它也許起不到預期的作用,那我就隻能指望自己,指望自己的力量了。我得訓練訓練,可怎麽練呢?

我隻在睡覺的時候才躺在熊皮上,除此之外我就坐著,或在屋裏走來走去。我對“麗日”說,我不習慣坐得很低,問她我是不是可以弄塊石頭坐。這個願望被報告給溫內圖,他派人給我送來了大小不等好幾塊岩石,最重的一塊大概有五十公斤。隻要我是獨自一人,就用這些石塊練力氣。在我的護理員麵前,我仍然虛弱地呻吟,但實際上,十四天以後我就能毫不費力地把那塊大石頭連續舉起好多次了,而且情況越來越好,第三周過去後,我知道自己已經恢複到以前的狀態了。

我在這兒呆了六個星期了,還沒有聽說被俘的奇奧瓦人被釋放的消息。能供養一百七十人,真是了不起,不過奇奧瓦人最終得付帳。他們越是拖著不接受阿帕奇人的建議,付的贖金就越高。

秋天裏一個風和日麗的早晨,“麗日”給我送來了早飯。她在我身旁坐下,而不是像往常那樣走開。她溫柔的目光停留在我身上,閃著潤澤的光。終於,一滴眼淚順著她的麵頰淌下來。

“你哭了?”我問,“出了什麽事?什麽讓你這麽難過?”

“就在今天。”

“什麽就在今天?”

“奇奧瓦人要被釋放,離開這兒了。他們的使者夜裏到了河邊,帶來了所有要繳給我們的東西。”

“這使你如此難過嗎?你本應該高興才是啊。”

“你不知道你在說什麽,你也不知道什麽在等著你。慶祝奇奧瓦人離開,就是要把你和你的三個白人兄弟綁到刑柱上去。”

我早就等著這一天了,可聽到這話,還是吃了一驚。這麽說今天就是關鍵的一天,也許就是我的末日!晚上,這一天快要結束的時候,會給我帶來些什麽呢?我仍是一副若無其事、似乎很平靜的樣子,繼續吃我的飯。吃完後,我把碗交給“麗日”,她接了碗,起身要走。到了門口,她又回轉身,向我走來,把手伸給我,再也忍不住眼中的淚水。她說:

“‘麗日’現在是最後一次和你說話了。阿帕奇人首長的女兒知道,她不該表現出悲哀和同情——她的父親是這樣教她的;可她曾經還有個老師,她的母親。”

“曾經?”我同情地問,“她去世了嗎?”

“不,大神瑪尼圖把她叫去了。她是傍晚太陽快要落山時柔和的陽光;男人們像中午的烈日。再見吧!人們叫你‘老鐵手’,你是個堅強的戰士。他們折磨你的時候也要堅強啊!‘麗日’為你的死而憂傷,但如果任何折磨都不能使你發出痛苦的呻吟,她會高興的。讓我高興吧,像一個英雄那樣死去!”

說完,她匆匆地走出去。我走到門口目送她,這時兩個槍管對準了我——是兩個哨兵在履行他們的職責。我要是再往外走一步,肯定就會再次受傷,不堪一擊了。逃跑是想也不用想的,因為我不辨方位,肯定會失敗。我趕快又退回到牢房裏。

我該怎麽辦呢?不管怎麽說,最好是鎮靜地等待即將來臨的一切,在適當的時刻試一試那綹頭發的效力。我向外望去,看到的一切隻能使我相信逃跑的念頭無異於發瘋。我看到石堡是個非常堅固的牢籠。迄今為止,我隻讀到過印第安人的石堡,還沒見過。它是為抵禦進攻而建的,十分特別的建造方式使它非常適用於這個目的。

石堡大多是建在山岩深深的縫隙間,用堅固的石頭壘成一層一層的,層數根據位置而定。每一層都比它下麵的一層縮回去一塊,這樣它前麵就形成一個平台,也就是下麵那層層頂的一部分。石堡整個看起來像是一個分層的金字塔,越高,向山岩的縫隙間深入的就越多。底層一般都伸出來,最為寬闊,往上一層層越來越窄。層與層之間不像我們的房子的內部那樣靠樓梯連接,而是從外部靠梯子上下,之後可以把梯子拿走。一有敵人接近,梯子就被抽走;除非敵人自己帶了梯子,否則無法上去。即使他帶了梯子,也得一層一層地分別攻打,這樣便暴露在上麵平台守衛者的槍火之下,而守衛者卻不會挨他的打。

我就是被關在這麽一座石堡裏,而且我才發現自己是在第八或第九層。既然每層都有印第安人,怎麽可能神不知鬼不覺地下去呢!不,我得呆在這兒。我又回到鋪上等待。

這是沉重得幾乎令人無法忍受的幾個小時,時間像蝸牛一樣爬得其慢無比。快到中午了,那印第安女孩兒預言的一切還沒有發生。終於,我聽見門外傳來很多人的腳步聲。溫內圖進來了,後麵跟著五個阿帕奇人。我依然舒舒服服地躺在那兒,他久久地審視著我,然後說:

“‘老鐵手’,告訴我,你現在是不是恢複健康了。”

“還沒有完全恢複。”我回答。

“但你能說話了?”

“是的。”

“也能跑步了嗎?”

“我想是吧。”

“你學過遊泳嗎?”

“學過一點兒。”

“很好,因為你還得遊泳。你還記得你哪一天能夠再見到我嗎?”

“在我死的那天。”

“你還記得。這一天到了——站起來,得把你綁起來。”

不聽從這個要求就太傻了,於是我從鋪上站起來,把手向印第安人伸過去。他們把我的手綁在身前,隨後腳上又捆了兩根帶子,使我隻能慢慢地走,大概也能上台階,但不能大步快跑。他們把我帶到了平台上。

這兒有架梯子通往下一層——不是我們概念中的那種梯子,而是一根粗大的木樁,上麵刻有深深的凹痕,那便是梯子的級了。三個紅種人順梯下去了。下麵就該我了,雖然被捆綁著,但並不困難。接著溫內圖和另外兩個人也下來了。就這樣一層一層地下去,每一層的平台上都站著婦女和兒童。他們好奇然而靜靜地打量著我,並尾隨我們而來。等我們離開這座金字塔形的建築時,他們已經有幾百人了,並且人數還在增加——他們是來觀賞我們受刑赴死的觀眾。

一切正如我所想的:石堡坐落在一個狹窄的山穀裏,山穀通向佩科河的主要河穀,我最終被帶到那兒。佩科河水量不算豐沛,夏天、秋天比冬天和春天還要淺。但也有水深的地方,即使是在天熱的季節也看不出水量的減少。這樣的地方就有豐肥的草地和茂密的樹木,印第安人總是在這兒休息,因為他們的馬在這裏有草吃。我眼前便出現了這麽一塊地方。河穀的寬度大約有半小時的路程,左右的河岸上都長著灌木和樹林,與草地相連。前麵不遠處的樹林缺了一塊,我這會兒來不及想為什麽會這樣。就在那個較窄的峽穀與河穀交接的地方,有一條沙地,大概有五百步寬,直通到河邊,又在河的另一岸繼續。它就像橫穿過綠色的佩科河的一根明亮的帶子。這條寬闊的沙帶上看不見草、灌木、樹,隻在河岸對麵的沙地中央有一顆大雪鬆,大概它靠了它的強壯才抗住了大自然的一場肆虐。它高高聳立在河岸之上,“好太陽”將在今天指定它起某種作用。

河岸這邊則生氣盎然。我先是看見了我們那輛被阿帕奇人繳獲了的牛車;沙地盡頭兒,奇奧瓦人帶來贖取俘虜的馬匹在吃草。那兒還支起了帳篷,展示著充作贖金的各式武器。“好太陽”帶著幾個人在其間走來走去,大概是在估算贖金。唐古阿也和他們在一起,因為他和別的俘虜已經被釋放了。我看了看熙熙攘攘、裝束奇異的人們,心想今天至少來了六百個阿帕奇人。

一見我們來了,他們立刻聚集到一起,圍著牛車站成一個大的半圓。奇奧瓦人也和他們站在一起。

我們到了牛車跟前時,我看到了霍肯斯、斯通和帕克,他們分別被綁在三根深深地插在地裏的柱子上。第四根是空的,我被綁了上去。原來這就是刑柱,我們要在這上麵悲慘地、痛苦萬狀地受盡折磨之後結束生命!它們排成一行,我們之間間隔很小,可以互相交談。塞姆挨著我,然後是斯通和帕克。我們近旁是一堆堆細樹枝,顯然是用來圍我們的,在我們受盡折磨之後把我們燒死。

我的三個夥伴看樣子在關押期間也沒有受苦,因為他們看上去身體都不錯,臉上仍是高興的模樣。

“啊,先生,您也來了!”塞姆說,“他們要幹的事,可真是蹩腳,我想我們是挺不過去了。被人往死了打是很少能挺過去的,然後我們還要被燒死,如果我沒搞錯的話。您覺得怎麽樣,先生?”

“您是不是抱著得救的希望呢,塞姆?”我問他。

“我不知道還會有誰能來救我們出去。我已經動了好幾個星期的腦筋,也沒想出一個好辦法來。我們雖然在那個被他們稱為‘石堡’的旅館裏不知是五樓還是六樓過著蠻金貴的日子,可是上下都是印第安人,還有好些看守。怎麽逃得出去呢!——您那兒怎麽樣?”

“好極了!”

“我信,看得出來。您給喂得像一隻填鵝,已經可以烤了配馬丁尼酒了!傷怎麽樣?”

“還可以。您聽,我又能說話了,其他地方也很快就能消腫了。”

“——我太信了!這些腫起來的地方今天就能完全治好了,一丁點兒都留不下,可是您除了一小堆骨灰也剩不下什麽了。我看我們沒救了,不過我還是沒有要死的感覺。不管您信不信,我既不害怕也不擔心;我的感覺就像是印第安人根本不會把我們怎麽樣,就好像會打哪兒突然冒出來一個救星似的。”

“可能!我也沒有絕望。我甚至想打賭,到這可怕的一天結束的時候我們都會好好的。”

“隻有您這樣一個十足的‘青角’才會這麽說。會好好的!不可能‘會好好的’。如果到了今天晚上世上還有我這麽個人,我會感謝上帝的。”

“我不是已經向您證明了好多次了嗎,德國的‘青角’和這兒的完全不一樣。”

“是嗎?您到底想說什麽?您的聲調兒好奇怪。您想出什麽好主意了嗎?”

“是的。”

“什麽主意?什麽時候想出來的?”

“溫內圖和他父親逃脫那天晚上想出來的。”

“那時您就有主意了?怪事兒!如果是那時候想出來的主意,那對現在沒用,您那時還不知道我們會在阿帕奇人這兒得到這麽好的一個光棍兒之家。那是個什麽主意?”

“頭發。”

“頭發?”他驚訝地重複道,“說說,先生,您那個小腦袋瓜兒裏鼓搗什麽呢?那裏麵有個老鼠窩嗎?”

“我想沒有。”

“那您胡扯什麽頭發?難道您以前的情人把她的辮子送給您了?您想用它把阿帕奇人捆起來?”

“不是,我有一個男人的頭發。”

他看著我大搖其頭,懷疑我是不是瘋了。

“親愛的先生,您的腦子裏真的是不正常了!您的傷一定是留下了後遺症。那頭發可能是在您腦子裏,而不是在您兜兒裏。我不知道我們怎麽能借助一根辮子從刑柱上下來。”

“哼,是啊,這是個‘青角’的主意,我們得走著瞧,看它頂不頂用。說到從刑柱上下來——至少可以肯定,我是不會一直吊在上麵的。”

“當然!什麽時候您被燒死了,也就不再吊在那兒了。”

“呸!不等他們對我們用刑,我就下來了。”

“是嗎?您憑什麽這麽想?”

“我得遊泳。”

“遊泳?”他驚奇了,再次看著我,就像精神病醫生看他的病人那樣。

“是的,遊泳。我總不能在這柱子上遊吧,所以肯定會把我放下來。”

“注意!是誰跟您說您得遊泳的?”

“溫內圖。”

“什麽時候遊?”

“今天——現在。”

“好運氣!如果是溫內圖說的,那當然就像雲彩後麵又露出陽光來了——出太陽啦,您得為您的性命拚一拚。”

“我想也是。”

“那我們大概也得這樣,我想對您的處置不會跟我們有什麽不同。這樣說來,我們的處境還不像我到現在為止想的那麽絕望。”

“我想也是。我們很可能會得救的。”

“啊哈!您別一下兒想得太美!如果他們允許我們爭取自己活下來,肯定也會很難的。不過還是有白人俘虜以這種方式得救的例子的。您學過遊泳嗎,先生?”

“是的。”

“可是遊得怎麽樣?”

“我想,如果我跟印第安人比賽,是不會輸給他們的。”

“聽著,別這麽有把握!這些印第安人遊起泳來像水耗子、像魚一樣。”

“我遊得就像抓魚、吃魚的水獺一樣。”

“您吹牛!”

“我沒有。從小我就最喜歡遊泳,狗爬,潛水,踩水,都會。如果真的能給我機會讓我用遊泳救自己的命,那我肯定能活過今天。”

“但願您能,先生!但願我們也有這樣的機會,總比吊在這根柱子上強。我寧肯在戰鬥中倒下,也不願意讓人把我折磨死。”

沒人阻止我們交談,因為溫內圖和他父親以及唐古阿站在那兒說話,那些帶我來的阿帕奇人都在忙著整頓周圍人群的秩序。

人群之中,最前麵坐著些男孩兒,他們後麵是女孩子和婦女,“麗日”也在其中。我發現,她的眼睛幾乎一直在注視著我。再後麵是小夥子,最後是成年戰士。塞姆說上麵最後那句話時,他們就是這麽一個秩序。“好太陽”和溫內圖、唐古阿站在我們和觀眾之間,這時“好太陽”發話了,用的是印第安地區通用的話,聲音很大,所有人都聽得清:

“我的印第安兄弟姐妹們,還有奇奧瓦部落的男人們都聽著,‘好太陽’有話要說!”

他停了一下,見所有人都將注意力轉移到他身上了,便繼續說:

“白人是紅種人的敵人,他們之中很少有人能友好地看待我們。這少數白人中最高貴的一個到阿帕奇人這裏來,做他們的朋友和父親。因此我們叫他克雷基-佩特拉——白色的父親。我的兄弟姐妹們都認識他、愛戴他——向我證實這一點吧!”

“就是這樣!”人群中爆發出表示讚同的呼聲。酋長繼續說:

“克雷基-佩特拉在我們所不了解、但卻有用的一切好事情上都是我們的老師。他也講到了白人的信仰,講到了大神——所有人的創造者和護佑者。大神命紅種人和白種人成為兄弟,彼此相愛。但白人實現他的願望了嗎?他們給我們帶來愛了嗎?沒有!向我證實這一點吧!”

“就是這樣!”人們異口同聲地喊道。

“相反,他們是來搶我們的財產、屠殺我們的。他們成功了,因為他們比我們強大。他們在野牛和野馬吃草棲息的地方蓋起了大房子,邪惡從那裏出來,降臨到我們頭上。過去印第安獵人打獵的原始森林和草原,現在跑起了火車,它帶來了我們的敵人。紅種人逃到剩下的土地上,想在那兒平安地了此一生,可沒過多久,白人又跟來了,他們要在理當歸紅種人的土地上給他們的火車修路。我們遇上了這些白人,平心靜氣地和他們談,告訴他們這土地是我們的。他們無法反駁,隻能承認。可是,當我們要求他們離開這兒,別把鐵路修到我們的牧場來的時候,他們不聽,而且殺害了我們敬愛的克雷基-佩特拉。我的兄弟姐妹們,證實‘好太陽’說的是真話吧!”

“就是這樣!”紅種人們齊聲高呼。

“我們把死者的屍體帶回來保存起來,等著複仇的一天。今天,這一天終於到了。克雷基-佩特拉今天將被埋葬,殺他的凶手將陪葬。此外,我們還抓住了在他犯下罪行時和他在一起的人。他們是他的朋友,還把我們送到了奇奧瓦人的手裏;但他們不承認。要是在別的印第安人那兒,這些已經足夠把他們送上刑柱了,但我們要聽從我們善良的白人父親的教導,要公正地判決。既然他們不承認是我們的敵人,我們要審訊他們,他們的命運視這次審訊的結果而定。我的兄弟姐妹們,表示讚成吧!”

“就這樣吧!”四周一片響應之聲。

“先生,聽起來對我們有利,”塞姆對我說,“如果他們想審訊我們,事情就不像我們想得那麽嚴重。希望我們能證明自己無辜。我們得讓這些人搞清一切,相信我們,把我們放了。”

“塞姆,您做不到。”我反駁他道。

“為什麽?難道您認為我不會講話嗎?”

“噢,您還是個孩子的時候就學會說話了!可我們都在這兒六個星期了,這麽長的時間裏,您都沒能讓阿帕奇人對我們的想法有所轉變。”

“這您也沒做到,先生!”

“沒錯兒,塞姆,因為首先我講不了話,再說,等我能活動舌頭了以後,就沒有一個印第安戰士來過我這兒。您得承認,我沒有機會試著為咱們辯護。”

“那現在也別辯護!”

“為什麽?”

“因為不會成功的。您是個‘青角’,在這種事情上太沒經驗,不但不能把我們救出去,反而會使我們越陷越深的。您雖然力氣很大,可這會兒對我們沒用,因為在這兒首先靠的是真正的經驗、機敏和狡猾,這些您都不具備。這不怪您,因為您天生就沒有這些優秀品質。正因為如此,您別插手,讓我來為咱們辯護。”

“那我祝您比以前幹得成功,親愛的塞姆!”

“錯不了。您該聽聽我幹得有多漂亮。”

我們這些話也沒被打擾,因為審訊並沒有馬上開始。“好太陽”和溫內圖又在和唐古阿談話,還不時向我們這邊看一眼。他們在談論我們。兩個阿帕奇人的目光越來越陰鬱,越來越嚴厲,而那奇奧瓦人說服他們的動作和神情真讓人起疑。天知道他為了毀掉我們,又在那兒扯什麽彌天大謊!兩個阿帕奇人走到我們右側,唐古阿走到我旁邊。“好太陽”又大聲說話了,讓大家都能聽見。

“你們聽見‘好太陽’的話了,現在你們可以辯護。回答他向你們提出的問題,要說真話!你們是不是和那些為修鐵路來這兒搞測量的白人一夥兒的?”

“是的。但我得告訴你,我們三個不測量,我們是為保護他們而來的,”塞姆回答道,“說到這第四個,被稱為‘老鐵手’的,他……”

“閉嘴!”酋長打斷了他的話,“你隻能回答我的問題,不許說別的話。就是說,你們和那些白人是一塊兒的了?用‘是’或‘不是’回答!”

“是。”塞姆說。

“‘老鐵手’參加測量了嗎?”

“是的。”

“你們三個保護那些人?”

“是的。”

“那麽你們比他們的罪行還要嚴重,因為庇護偷盜搶劫的人,該受雙倍的懲罰。拉特勒,那個凶手,也是你們一塊兒的?”

“是的,但我們不是他的朋友,而且……”

“安靜,狗!”“好太陽”衝他吼道,“你隻能說酋長想知道的東西!你知道大西部的規矩嗎?”

“知道。”

“該怎麽懲罰盜馬賊?”

“處死。”

“哪一樣更寶貴,是馬,還是屬於阿帕奇人的廣闊土地?”

塞姆不說話,避免說出“死刑”這個詞來。

“開口!否則就讓‘好太陽’用刀替你把嘴打開!”

“隨你吧!”勇敢的小個子怒道。“塞姆-霍肯斯可不是讓人逼著說話的人!”

我把臉轉向塞姆,請求他:

“說吧,塞姆,這對我們更好些!”

“那好吧,”他回答,“如果您要我這樣,那我就讓步好了,本來我該保持沉默的。”

“那麽,是一匹馬,還是這土地更寶貴?”“好太陽”重複著他的問題。

“是土地。”

“既然如此,偷土地的減比偷馬的賊更該死,而你們想搶走我們的土地,而且你們還是殺害克雷基-佩特拉的凶手的夥伴,由此,懲罰還要加重。作為偷土地的賊你們該被槍斃,事先不必受折磨。可你們還是凶手,就必須在刑柱上受刑而死。但我們還沒有列數完你們的罪行:你們是不是把我們送到了奇奧瓦人的手裏?”

“沒有。”

“這是謊言!”

“這是真話。”

“我們從你們那兒走了以後,你是不是和‘老鐵手’跟蹤了我們?”

“有這事兒。”

“這充分說明了你們是敵人!”

“不對。你們威脅了我們,所以我們隻能按照大西部的作法去刺探你們,看你們是不是真的走了。你們也有可能藏了起來,想從背後向我們開槍。所以我們才跟蹤你們。”

“你為什麽不自己幹?為什麽要帶上這個‘老鐵手’?”

“為了教給他怎麽看腳印,因為他還是個新手兒。”

“如果你們用意並不險惡,隻是為了謹慎起見才跟著我們,那你們為什麽又叫奇奧瓦人幫忙?”

“因為我們發現你先走了一步,要帶你的戰士來襲擊我們。”

“你們非得向奇奧瓦人求助不可嗎?”

“是的。”

“你又撒謊了。為了躲過我們,你們隻能按我的命令去做,離開我們這個地區。你們為什麽不這樣做?”

“因為我們不能在工作沒有做完之前走掉。”

“那你們還是不顧我們的禁令,要完成你們的搶劫,並為此叫奇奧瓦人幫忙。可唆使敵人來打我們的人,本身也是我們的敵人,必須要被處死。這又是一條處死你們的原因。再接著說!你們不是留下奇奧瓦人單獨襲擊我們,你們還幫他們一起幹——你承認嗎?”

“我們這樣做,隻是為了避免流血。”

“你想遭我們嘲笑嗎?我們來的時候,你是不是前來刺探我們了?”

“是的。”

“你偷聽我們說話了?”

“是的。”

“你還在我們附近呆了一整夜,是不是這樣?”

“是這樣。”

“你是不是還把白人帶到河邊,好把我們引到那裏,又讓奇奧瓦人藏在樹林裏,好襲擊我們?”

“是的,但我隻能……”

“住口!‘好太陽’要聽簡短的回答,不聽你長篇大論。你們給我們設了個圈套,這是誰的主意?”

“我的。”

“這次你說的是真話。我們很多人都受了傷,還有幾個死了,其他人都被俘了。這都是你們造成的。我們流出的血又是一個要你們死的原因。”

“我本來計劃……”

“住嘴!酋長現在沒有問你。大神給我們派來了一個不露麵的陌生的救星。‘好太陽’和溫內圖自由了,我們溜到我們的馬匹那裏,但隻帶走我們需要的馬,好讓我們將要解救的俘虜有馬騎。我們去叫我們的戰士來對付奇奧瓦人。他們馬上就發現了敵人的蹤跡,因此我們迅速地同他們會合,第二天就到了你們那兒。我們流了不少血,不算受傷的,一共死了十六個人。這又是一個要處死你們的原因。你們既得不到慈悲也得不到憐憫,而……”

“我們根本不想要憐憫,隻要公正,”塞姆插話道,“我……”

“你不能閉嘴嗎,‘狗!”“好太陽”怒氣衝衝地打斷他,“隻有問你的時候,你才能說話。‘好大陽’已經審完你們了,可既然你還要求公正,我們就不僅按照你的陳述判罪,而是提供一個證人。讓唐古阿,奇奧瓦人的酋長屈尊在這兒來說句話——白人是我們的朋友嗎?”

“不是,”那奇奧瓦人回答,誰都可以清楚地看出,他對我們麵臨的境況感到非常滿意。

“他們是曾想放過我們嗎?”

“沒有。他們煽動我,求我不要寬恕你們,而要把你們全都殺死。”

這些謊言使我氣憤得再也無法保持沉默了。

“這是無恥的彌天大謊,我但凡有一隻手能動,就要把你打翻在地!”

“臭狗!”他咆哮著,“想讓唐古阿把你打死嗎?”

他舉起拳頭,可我鎮靜地盯住他。

“打吧,打一個無法自衛的人不讓你感到羞恥!你們在這兒說什麽審訊、公正,不許我們說話,這算得上公正嗎?我們應該為自己辯護。如果我們才說出一個你們不想聽的字就被你們打斷,我們能辯護嗎?‘好太陽’的做法像一個不公正的法官,他提出的問題,如果按照他允許的那樣回答,我們肯定要被毀了,因為我們不能做出其他回答。如果我們想說出能解救自己的真話,他就威脅要虐待我們。這樣的審訊、這樣的公正我們不要。最好還是趕快開始用刑吧!你們不會聽到我們發出一聲痛苦的呻吟。”

“噢,噢!”我聽到一個女子的聲音欽佩地喊道——那是溫內圖的妹妹。

“噢,噢,噢!”很多阿帕奇人跟著她喊,因為勇氣始終是印第安人所看重的,即使是敵人表現出來的勇氣。

“我第一次見到‘好太陽’和溫內圖的時候,”我接著說,“我的心告訴我,他們是我可以敬愛、尊重的勇敢、公正的男人。可我搞錯了,他們不比其他人強,因為他們聽從一個騙子的話,而壓製真實。我嘲笑他們的威脅,蔑視那些隻因為俘虜無法自衛就打擊他們的人。如果我自由了,我還和你們有的說呢!”

“狗,你罵唐古阿是騙子!”唐古阿嚷道,“他要把你的骨頭打碎!”

他舉起槍,掉轉過來,要用槍托打我。溫內圖跳過來阻止了他。

“奇奧瓦人的首長要保持冷靜!‘老鐵手’的話說得很大膽,但溫內圖同意他的有些話。我的父親‘好太陽’,阿帕奇人的酋長,允許他說想說的話!”

唐古阿隻好安靜下來,而“好太陽”也決定按他兒子說的辦。他走近我。

“‘老鐵手’像一隻鷹,被抓住了還在咬。你不是兩次把溫內圖打倒了嗎?你不是也用拳頭把我打昏了嗎?”

“難道我願意這樣做嗎?你難道沒有通我嗎?”

“逼你?”

“是的。我們不想跟你們對抗,可你們的戰士不聽我們說話。他們那麽憤怒地向我們衝過來,我們隻能自衛。但你問問你的人,我們是不是隻把他們打傷了,雖然本來可以殺了他們!為了不打傷他們,我們其實是在逃跑。你向我衝過來,根本不聽我的話,我隻好自衛。本來我可以刺死你或者打死你,但我隻把你打倒在地,因為我不想傷你。當時奇奧瓦人的酋長過來了,要割你的頭皮,我不許,就隻好跟他打,可我打敗了他。所以我不僅救了你的命,還保住了你的頭皮。然後……”

“這條該詛咒的狗,像有一百條舌頭似的,他在撒謊!”唐古阿暴跳如雷。

“這真的是謊言嗎?”溫內圖問他。

“是的,兄弟你不會懷疑我的話吧?”唐古阿趕忙問。

“後來我來了,你躺在地上不動,我父親也是。事情是這樣。‘老鐵手’跪在你們身邊。他應該接著講1”

“對,為了救‘好太陽’,我打倒了唐古阿,這時溫內圖來了。我沒看見他,挨了他一槍托,但沒被打中頭。溫內圖用刀刺進我嘴裏,刺穿了舌頭,因此我不能講話了,否則我會告訴他,我很喜歡他,想做他的朋友和兄弟。我受了傷,胳膊不能動,但我還是戰勝了他。他被我打昏了,像‘好大陽’一樣。我本來可以把兩個人都殺掉的,可我這樣做了嗎?”

“你本來是要這樣做的,”“好太陽”插進話來,“可我的一個戰士來了,他用槍托把你打倒了。”

“不,我不會那樣做,”我堅持道,“和我綁在一起的這三個白人不是都自願到你們這邊,把自己交給你們了嗎?如果他們自認為是你們的敵人,他們會這樣做嗎?”

“他們這樣做,是因為他們發現逃不了了。他們認為還是主動投降更聰明些。‘好太陽’承認,你說的話裏,有些東西幾乎能讓人相信,但不是全對。你第一次打昏我的兒子時,並不是不得已的。”

“哦,是不得已的。”

“怎麽不得已?”

“是為了謹慎起見。我們想救你和他。你們都是非常勇敢的戰士,肯定要自衛,所以很有可能受傷甚至被殺死。我們要避免這個,所以我打了溫內圖,而你被我的三個白人朋友製服了。我希望你現在能相信我的話了。”

“謊言,這都是謊言!”唐古阿嚷道,“他把你打倒的時候,奇奧瓦人的酋長也正好到了。不是唐古阿,而是他要割你的頭皮。唐古阿要阻止他,挨了他的拳頭,他的拳頭裏像是住著個惡神,因為沒人能頂得住它,就連最強壯的人也不行。”

我又轉向他,威脅道:

“對,沒人能頂得住它。我用拳頭,是因為我不想讓人流血。但是如果我再跟你打,我就不用拳頭了,我要用武器,那你可就不隻是被打昏了,你記著吧!”

“你和唐古阿打?”他譏笑道,“你恐怕沒這個機會了。我們要燒死你,把你的骨灰撒到風裏。”

“休想!我會獲得自由,比你想的還要早,你就等著我找你算帳吧!”

“好啊,唐古阿讓你算帳。他希望你的話能實現。他很願意跟你打一場,因為他知道他會把你碾碎。”

“好太陽”打斷了我們。

“‘老鐵手’如果認為能獲得自由,那他的膽子真大,”他對我說,“他該想想有多少罪狀擺在他麵前,即使推翻了一條,也改變不了他的命運。他隻表白了一番,可是沒有提出證據。”

“拉特勒向溫內圖開槍,打中了克雷基-佩特拉的時候,我不是把他打倒了嗎?這也不算證據嗎?”

“不算,你也可能是出於別的原因這樣做的,因為我們知道,你和他吵過架。你還有什麽要說的嗎?”

“現在沒有,也許以後會有。”

“現在就說,因為以後你就什麽也不能說了!”

“不,現在不說。如果我以後說,你們最好還是聽著。‘老鐵手’的話是不容許被人輕視的。我現在保持沉默,是因為我很好奇,想聽聽你們怎麽對我們下判決。”

“好太陽”從我身邊走開,招了下手,人群中走出好幾個老戰士。他們和三個酋長走到一起,進行商議。唐古阿拚命地要讓判決盡可能嚴厲,這我從他激動的手勢上就看得出來。

這時我們也有時間交換一下看法。

“真想知道他們會琢磨出什麽來,”迪克-斯通說。“但不管怎樣,肯定不是什麽有趣兒的。”

“恐怕是要我們好受了。”威爾-帕克說。

“我也這麽想,”塞姆-霍肯斯表示讚同。“我們說什麽都行,印第安人就是什麽也不信。順便說一句,您幹得不賴,先生!我對‘好太陽’感到很驚奇。”

“為什麽?”我問。

“因為他就這麽讓您胡扯了半天。如果是我,他早就扇我的嘴巴了。”

“胡扯?您是認真的嗎,塞姆?”

“當然。”

“謝謝,您太客氣了!”

“我把一切沒有結果的話都叫做胡扯,如果我沒搞錯的話。您也和我一樣不太成功啊,嘿嘿嘿嘿!”

“我可不這麽想。”

“但是沒有理由。”

“不,很有理由。溫內圖提到過遊泳,這是已經決定了的事。因此我想,他們這麽嚴厲地審訊我們,隻是為了讓我們害怕。判決大概沒這麽厲害。”

“先生,您就別想好事兒了!您難道以為,他們會給您一個機會,讓您用遊泳救自己嗎?”

“我是這麽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