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進教堂的人心裏都很淒慘,到這兒來求的也無非是痛苦的思想。他們想著災深難重,被火坑包圍的生活,想著地獄裏無邊無際,無休無歇的刑罰,想著基督在十字架上的受難,想著殉道的聖徒被毒刑磨折。他們受過這些宗教教育,心中存著個人的恐懼,受不了白日的明朗與美麗的風光;他們不讓明亮與健康的日光射進屋子。教堂內部罩著一片冰冷慘澹的陰影,隻有從彩色玻璃中透入的光線變做血紅的顏色,變做紫石英與黃玉的華彩,成為一團珠光寶氣的神秘的火焰,奇異的照明,好象開向天國的窗戶。
如此纖巧與過敏的想象力絕對不會滿足於普通的形式。先是對形式本身不感興趣;一定要形式成為一種象征,暗示莊嚴神秘的東西。正堂與耳堂的交叉代表基督死難的十字架;玫瑰花窗連同它鑽石形的花瓣代表永恒的玫瑰,葉子代表一切得救的靈魂;各個部分的尺寸都相當於聖數。另一方麵,形式的富麗,怪異,大膽,纖巧,龐大,正好投合病態的幻想所產生的誇張的情緒與好奇心。這一類的心靈需要強烈,複雜,古怪,過火,變化多端的刺激。他們排斥圓柱,圓拱,平放的橫梁,總之排斥古代建築的穩固的基礎,勻稱的比例,樸素的美。凡是結實的東西,從出世到生存都不用費力,一生下來就是美的東西,本質優越而不需要補充與點綴的東西,當時的人對之都沒有好感。
他們選擇的典型不是環拱那一類簡單的圓形,也不是柱子與楣帶構成的簡單的方形,而是兩根交叉的曲線複雜的結合,就是所謂尖弓形。他們一味追求龐大:建築用的石頭堆在地上,長達一裏,重重疊疊的全是粗大無比的柱子,圍廊架空,穹窿高聳,一層一層的鍾樓直上雲霄。形式細巧到極點,門洞四周環繞好幾層小型雕像;外牆上砌出許多三角牆和怪物形的承;紅綠相映的玫瑰花窗嵌著彎曲而交錯的窗格;唱詩班的席位雕成挑繡的花邊一般;鍾樓,墓室,祭壇,凸堂與小聖堂,都有小巧玲瓏的柱子,複雜的盤花,雕像和樹葉形的裝飾。他們既要求無窮大,也要求無窮小,同時以整體的龐大與細節的繁複震動人心。目的顯然是要造成一種異乎尋常的刺激,令人驚奇讚歎,目眩神迷。
趨向所及,哥特式建築越發展越奇怪。在十四十五世紀,所謂火舌式哥特時代,斯特拉斯堡,米蘭,紐侖堡各地的大教堂,勃羅的教堂,完全不問堅固,專門講究裝飾了。有的疊床架屋,矗立著大大小小,結構複雜的鍾樓;有的屋外到處布滿花邊似的線腳。牆上幾乎全部開著窗洞,倘沒有外扶壁支撐,屋子就會倒坍;建築物時時刻刻在剝落破裂,需要大隊的泥水匠守在旁邊,經常修葺。這種把石頭鏤空的繡作,越往上越細削,細削到尖塔為止,單靠本身無法維持,必須粘合在堅固的鐵架之上;而生鏽的鐵架又需要不斷修理,才能支持這個巍峨壯麗而搖搖欲墜的幻影。內部的裝飾那麽繁瑣,尖拱的肋骨把荊棘一般拳曲的枝條發展得那麽茂密,講壇,鐵柵和唱詩班的座位雕著那麽多細巧的花紋,奇奇怪怪的糾結在一起。教堂不象一座建築物,而象一件細工鑲嵌的首飾;簡直是一塊五彩的玻璃,一個用金銀線織成的巨大的網絡,一件在喜慶大典上插戴的飾物,做工象王後或新娘用的一般精致。而且還是神經質的興奮過度的女人的飾物,和同時代的奇裝異服相仿;那種微妙而病態的詩意,誇張的程度正好反映奇特的情緒,騷亂的幻想,強烈而又無法實現的渴望,這都是僧侶與騎士時代所特有的。
哥特式的建築持續了四百年,既不限於一國,也不限於一種建築物。它從蘇格蘭到西西裏,遍及整個歐洲。所有民間的和宗教的,公共的和私人的建築,都是這個風格。受到影響的不僅有大小教堂,還有要塞和宮堡,市民的住屋和衣著,桌椅和盔甲。從發展的普遍看,哥特式建築的確表現並且證實極大的精神苦悶。這種一方麵不健全,一方麵波瀾壯闊的苦悶,整個中世紀的人都受到它的激動和困擾。
七
社會製度的成立與瓦解,象血肉之體一樣是由於自身的力量,衰弱或康複完全取決於社會的本質與遭遇。中世紀的統治者和剝削者是一些封建主,而每個地方必有一個更強大,更精明,地位更優越的領袖,維持公眾的安寧。在大家一致擁戴之下,他逐步把其餘的封建主削弱,團結,組成一個正規而能發號施令的政府,自立為王,成為一國之主。從前和他並肩的一般諸侯,十五世紀時已經變成他的將領,十七世紀時又降為他的侍臣。
這個名詞的意義應當好好體會一下。所謂侍臣是一個供奉內廷的人,在王宮中有一個職位或差事,例如洗馬,尚寢,大司馬等等;他憑著這一類的職銜領薪俸,對主子低聲下氣的說話,按著級位必恭必敬的行禮。但他不是普通的仆役,象在東方國家那樣。他的高租的高祖和國王是同輩,是伴侶,不分尊卑的;由於這個身分,他本身也屬於特權階級,就是貴族階級;他不僅為了利益而侍候君主,還認為效忠君主是自己的榮譽。而君主也從來不忘記對他另眼相看。洛尚失約遲到,路易十四怕自己動火,失把手杖擲出窗外。所以侍臣得到主子尊重,被他們當做自己人看待,他和主子很親密,在主子的舞會中跳舞,跟主子同桌吃飯,同車出門,坐他們的椅子,做他們的賓客。――這樣就產生宮廷生活,先是在意大利和西班牙,繼而在法國,後來在英國,德國以及北歐各國。但中心是在法國,而把這種生活的光彩全部發揮出來的便是路易十四。
現在來考察一下新形勢對人的性格與精神發生什麽後果。國王的客廳既是全國第一,為社會的精華所在,那末最受欽佩,最有教養,大眾作為模範的人,當然是接近君主的大貴族了。他們生性豪俠,自以為出身高人一等,所以行為也非高尚不可。對榮譽攸關的事,他們比誰都敏感,傷了一點麵子就不惜性命相搏;路易十三一朝,死於決鬥的貴族有四千之多。在他們眼中,出身高貴的人第一要不怕危險。那般漂亮人物,浮華公子,平日多麽講究緞帶和假頭發的人,會自告奮勇,跑到法蘭德斯的泥淖裏作戰,在內爾文頓的槍林彈雨之下一動不動的站上十來小時;盧森堡元帥說一聲要開仗,凡爾賽宮立刻為之一空,所有香噴噴的風流人物投軍入伍象赴舞會一樣踴躍。過去的封建思想還沒完全消滅,勳貴大族認為國王是天然而合法的首領,應當為他出力,象以前藩屬之於諸侯;必要的話,他會貢獻出財產,鮮血,生命。在路易十六治下,貴族還挺身而出,保護國王,不少人在八月十日為他戰死。
但另一方麵,他們也是宮廷中的侍臣,所以是禮貌周到的上流人士。國王親自給他們立下榜樣。路易十四對女仆也脫帽為禮,聖·西門的《回憶錄》提到某公爵因為連續不斷的行禮,走過凡爾賽的庭院隻能把帽子拿在手中。因此侍臣是禮節體統方麵的專家,在難於應付的場合說話說得很好,手段靈活,鎮靜沉著,能把事實改頭換麵,衝淡真相,逢迎籠絡,永遠不得罪人而常常討人喜歡。――這些才能和這些意識,都是貴族精神經過上流社會的風氣琢磨以後的出品,在那個宮廷那個時代達到完美的境界。現在倘想見識一下香氣如此幽雅,形狀早被遺忘的植物,先得離開我們這個平等,粗魯,混雜的社會,到植物的發祥地,整齊宏偉的園林中去欣賞。
不難想象,在這種環境中成長的人一定會挑選合乎他們性格的娛樂。他們的趣味也的確象他們的人品:第一愛高尚,因為他們不但出身高尚,感情也高尚;第二愛端整,因為他們是在重禮節的社會中教養出來的。十七世紀所有的藝術品都受著這種趣味的熏陶:波桑和勒舒歐的繪畫講究中和,高雅,嚴肅;芒沙和貝羅的建築以莊重,華麗,雕琢為主;勒諾德爾的園林以氣概雄壯,四平八穩為美。從貝蘭爾,勒格蘭,裏穀,南端伊和許多別的作家的版畫中,可以看出當時的服裝,家具,室內裝飾,車輛,無一不留著那種趣味的痕跡。隻要看那一組組端莊的神像,對稱的角樹,表現神話題材的噴泉,人工開鑿的水池,修剪得整整齊齊,專為襯托建築物而布置的樹木,就可以說凡爾賽園林是這一類藝術的傑作:它的宮殿與花壇,樣樣都是為重身分,講究體統的人建造的。但文學受的影響更顯明:不論在法國,在歐洲,琢磨文字的藝術從來沒有講究到這個地步。你們知道,法國最大的作家都出在那個時代:鮑舒哀,巴斯格,拉封丹,莫裏哀,高乃依,拉辛,拉洛希夫穀,特·賽維尼夫人,鮑阿羅,拉勃呂依埃,蒲爾達羅。不僅名流,所有的人都文筆優美。戈裏埃說,當時一個貼身女仆在這方麵的知識比近代的學士院還豐富。的確,優美的文體成為普遍的風氣,一個人不知不覺就感染了;日常的談話與書信所傳布的,宮廷生活所教導的,無一而非優美的文體;那已經變做上流人士的習慣。大家對一切外表都要求高尚端整,結果在語言文字方麵做到了。在許多文學品種內,有一種發展特別完美,就是悲劇。在這個最卓越的品種之間,我們看到人與作品,風俗與藝術結合為一的最輝煌的例子。
我們先考察法國悲劇的總的麵目。這些麵目都以討好貴族與侍臣為目的。詩人從來不忘記衝淡事實,因為事實的本質往往不雅;凶殺的事決不搬上舞台,凡是獸性都加以掩飾;強暴,打架,殺戮,號叫,痰厥,一切使耳目難堪的景象一律回避,因為觀眾過慣溫文爾雅的客廳生活。由於同樣的理由,作者避免狂亂的表現,不象莎士比亞聽憑荒誕的幻想支配;作品結構勻稱,絕對沒有突如其來的事故,想入非非的詩意。前後的場景都經過安排,人物登場部有說明,**是循序漸進的,情節的變化是有伏筆的,結局是早就布置好的。對白全用工整的詩句,象塗著一層光亮而一色的油漆,用字精煉,音韻鏗鏘。如果在版畫中翻翻當時的戲裝,可以發見英雄與公主們身上的飄帶,刺繡,弓鞋,羽毛,佩劍,名為希臘式而其實是法國口味與法國款式的全部服裝,就是十七世紀的國王,太子,後妃,在宮中按著小提琴聲跳舞的時候所穿戴的。
其次,所有的劇中人物都是宮廷中人物:國王,王後,親王,妃子,大使,大臣,禦林軍的將校,太子的僚屬,男女親信等等。法國悲劇中的君王所接近的人,不象古希臘悲劇中是乳母和在主人家裏出生的奴隸,而是一般女官,大司馬,供奉內廷的貴族;這可以從他們的口才,奉承的本領,完美的教育,優雅的姿態,做臣子與藩屬的心理上看出來。他們的主子也和他們同樣是十七世紀的法國貴族,極高傲又極有禮貌,在高乃依筆下是慷慨激昂的人物,在拉辛筆下是莊嚴高尚的人物,他們對婦女都會殷勤獻媚,重視自己的姓氏與種族,能把一切重大的利益,一切親密的感情,為尊嚴犧牲;言語舉動決不違反最嚴格的規矩。拉辛悲劇中的依斐日尼,在祭壇前麵並不為了愛惜性命而效小兒女的悲啼,象歐裏庇得斯寫的那樣;她認為自己既是公主,就應當毫無怨言的服從父王,從容就死。荷馬詩歌中的阿喀琉斯,踏在垂死的赫克托身上還仇恨未消,象獅子豺狼一般恨不得把打敗的赫克托“活生生的吞下肚去”;在拉辛筆下,阿喀琉斯卻變做公台親王一流的人,風流倜儻,熱愛榮譽,對婦女殷勤體貼,性子固然暴躁猛烈,但好比一個深自克製的青年軍官,便在憤激的關頭也守著上流社會的規矩,從來不發野性。所有這些人物說話都彬彬有禮,顧著上流社會的體統,無懈可擊。在拉辛的作品中,你們不妨把奧蘭斯德與比呂斯第一次的會談,阿高瑪和於裏斯所扮的角色研究一下:那種伶俐的口齒,別出心裁的客套與奉承,妙不可言的開場白,迅速的對答,隨機應變的本領,有力的論點說得那麽婉轉動聽,都是別的地方找不到的。最熱烈最狂妄的情人如希卜利德,勃利塔尼古斯,比呂斯,奧蘭斯德,瑟法蘭斯,也都是有教養的騎士,會作情詩,會行禮。埃爾米奧納,安德洛瑪克,洛克薩納,貝雷尼斯,不管她們的情欲多麽猛烈,仍舊保持文雅的口吻。米德裏大德,番特爾,阿塔麗,臨死的說話還是句讀分明。因為貴人從頭至尾要有氣派,死也要死得合乎禮法。這種戲劇可說是貴族社會極妙的寫照,象哥特式建築一樣代表人類精神的一個鮮明而完全的麵貌,所以也象哥特式建築一樣到處風行。這種藝術以及與之有關的文學,趣味,風俗,歐洲所有的宮廷都加以模仿,或是全部移植,例如斯圖阿特王室複辟以後的英國,波旁王室登基以後的西班牙,十八世紀的意大利,德國和俄羅斯。那時法國仿佛當著歐洲的教師。生活方麵的風雅,娛樂,優美的文體,細膩的思想,上流社會的規矩,都是從法國傳播出去的。一個野蠻的莫斯科人,一個蠢笨的德國人,一個拘謹的英國人,一個北方的蠻子或半蠻子,等到放下酒懷,煙鬥,脫下皮襖,離開他隻會打獵和鄙陋的封建生活的時候,就是到我們的客廳和書本中來學一套行禮,微笑,說話的藝術。
八
這個顯赫的社會並不持久,它的發展就促成它的崩潰。政府既是獨裁性質,最後便走上百事廢弛與專橫的路。國王把高官厚爵賞給宮廷中的貴族,狎昵的親信,使布爾喬亞與平民大不滿意。這些人那時已富有資財,極有知識,人數眾多,不滿的情緒越高,勢力也越大。他們發動了法國大革命,在十年混亂之後建成一個民主與平等的製度,人人都能擔任公職,普通隻要按照晉級的規章,經過試驗與會考。帝政時期的戰爭與榜樣的感染,逐漸把這個製度推廣到法國以外,到了今日,除開地方性的差別和暫時的延緩,整個歐洲都在仿效。在新的社會組織之下,加上工業機器的發明與風俗的日趨溫和,生活狀況改變了,人的性格也跟著改變。現在的人擺脫了專製,受完善的公安機構保護。不管出身多麽低微,就業決無限製;無數實用的東西使最窮的人也享受到一些娛樂和便利,那是兩百年前的富翁根本不知道的。此外,統治的威權在社會上象在家庭中一樣鬆下來了,布爾喬亞與貴族一律平等,父親也變成子女的同伴。總而言之,在生活的一切看得見的方麵,苦難和壓迫減輕了。
但另一方麵,野心和欲望開始抬頭。人享到了安樂,窺見了幸福,慣於把安樂與幸福看做分內之物。所得越多就越苛求,而所求竟遠過於所得。同時實驗科學大為發展,教育日益普及,自由的思想越來越大膽,信仰問題以前是由傳統解決了的,如今擺脫了傳統,自以為單憑才智就能得到崇高的真理。大家覺得道德,宗教,政治,無一不成問題,便在每一條路上摸索,探求。八十年來不知有多少種互相抗衡的學說與宗派,前後踵接,每一個都預備給我們一個新的主義,向我們建議一種美滿的幸福。
這種形勢對思想和精神影響很大。由此造成的中心人物,就是說群眾最感興趣最表同情的主角,是鬱悶而多幻想的野心家,如勒南,浮士德,維特,曼弗雷特之流,感情永遠不得滿足,隻是莫名其妙的煩躁,苦悶至於無可救藥。這種人的苦悶有兩個原因。――先是過於靈敏,經不起小災小難,太需要溫暖與甜蜜,太習慣於安樂。他不象我們的祖先受過半封建半鄉下人的教育,不曾受過父親的虐待,挨過學校裏的鞭子,盡過在大人麵前恭敬肅靜的規矩,個性的發展不曾因為家庭嚴厲而受到阻礙;他不象從前的人需要用到膂力和刀劍,出門不必騎馬,住破爛的客店。現代生活的舒服,家居的習慣,空氣的暖和,使他變得嬌生慣養,神經脆弱,容易衝動,不大能適應生活的實際情況,但生活是永遠要用辛苦與勞力去應付的。――其次,他是個懷疑派。宗教與社會的動搖,主義的混亂,新事物的出現,懂得太快,放棄也太快的早熟的判斷,逼得他年紀輕輕就東闖西撞,離開現成的大路,那是他父親一輩聽憑傳統與權威的指導一向走慣的。作為思想上保險欄杆的一切障礙都推倒了,眼前展開一片蒼茫遼闊的原野,他在其中自由奔馳。好奇心與野心漫無限製的發展,隻顧撲向絕對的真理與無窮的幸福。凡是塵世所能得到的愛情,光榮,學問,權力,都不能滿足他;因為得到的總嫌不夠,享受也是空虛,反而把他沒有節製的欲望刺激得更煩躁,使他對著自己的幻滅灰心絕望;但他活動過度,疲勞困頓的幻想也形容不出他一心向往的“遠處”是怎麽一個境界,得不到而“說不出的東西”究竟是什麽。這個病稱為世紀病,以四十年前〔一八二○年代〕為最猖撅;現在的人雖則頭腦實際,表麵上很冷淡或者陰沉麻木,骨子裏那個病依舊存在。
我沒有時間指出這種時代精神對全部藝術品所起的作用。受到影響的有談玄說理,淒涼哀怨的詩歌,在英國,法國,德國,風行一時,有語言的變質與日趨豐富的內容;有新創的品種與新出現的人物;有近代一切大作家的風格與思想感情,從夏朵勃裏昂到巴爾紮克,從歌德到侮涅,從庫柏到拜倫,從阿斐哀利到雷沃巴第,無一例外。圖畫方麵也有類似的跡象,隻要看下麵幾點就知道:先是那種**狂亂的或是考古學的風格,追求戲劇化的效果,講究心理表現與地方色彩;其次是混亂的思想打亂流派,砂壞技法;其次是出的人材特別多,他們都受著新的情緒鼓動,開辟出許多新路;其次是對田野的感情特別深厚,促成整整一派獨創的風景畫。可是另外有一種藝術,音樂,突然發展到意想不到的規模,成為我們這個時代最顯著的特點之一;我想向你們指出的就是這個特點和現代精神的關係。
這門藝術勢必產生在兩個天生會歌唱的民族中間,意大利和德國。從巴萊斯德利那到班爾高蘭士,音樂在意大利醞釀了一個半世紀,正如以前從喬多到瑪薩契奧在繪畫方麵的情形,一邊摸索一邊發見技術,積累方法。然後,突然在十八世紀,斯卡拉蒂,瑪爾采羅,亨特爾一出,音樂立即蓬勃發展。這個時期非常有意義。繪畫在意大利正好煙消雲散,而在政治極端衰替之下,**靡的風氣給多愁善感與講究花腔的歌劇提供大批的小白臉,彈琴求愛的情人,多情的美女。另一方麵,嚴肅而笨重的德國人雖則比別的民族覺醒較晚,終究在克羅卜史托克歌頌福音的史詩出現之前,在賽巴斯蒂安·巴哈的聖樂中流露出他宗教情緒的嚴峻與偉大,學力的深湛,天性的憂鬱。古老的意大利和新興的德國都到了一個“感情當令,表現感情”的時代。介乎兩者之間的奧國,半日耳曼半意大利的民族,結合兩者的精神,產生了海頓,格魯克,莫紮特。將近法國革命那個搖撼人心的大震動的時候,音樂成為世界性的普遍的藝術,猶如在文藝複興那個思想大革新的震動之下,繪畫成為世界性的普遍的藝術。這新藝術的出現不足為奇,因為它配合新精神的出現,就是我剛才形容的那種煩躁而熱情的病人,所謂中心人物的精神。過去貝多芬,孟特爾仲,韋白,便是向這個心靈說話;如今邁伊貝爾,裴遼士,凡爾第,便是為這個心靈寫作;音樂的對象便是這個心靈的微妙與過敏的感覺,渺茫而漫無限製的期望。音樂正適合這個任務,沒有一種藝術象它這樣勝任的了――因為一方麵,組成音樂的成分多少近於叫喊,而叫喊是情感的天然,直接,完全的表現,能震撼我們的肉體,立刻引起我們不由自主的同情;甚至整個神經係統的靈敏之極的感覺,都能在音樂中找到刺激,共鳴和出路。――另一方麵,音樂建築在各種聲音的關係之上,而這些聲音並不模仿任何活的東西,隻象一個沒有形體的心靈所經曆的夢境,尤其在器樂中;所以音樂比別的藝術更宜於表現飄浮不定的思想,沒有定形的夢,無目標無止境的欲望,表現人的惶惶不安,又痛苦又壯烈的混亂的心情,樣樣想要而又覺得一切無聊。――因為這緣故,正當近代的民主製度引起騷亂,不滿和希望的時候,音樂走出它的本鄉,普及於整個歐洲;拿法國來說,至此為止的民族音樂隻限於歌謠與輕鬆的歌舞劇,可是你們看到,現在連最複雜的交響樂也在吸引一般的群眾了。
九
諸位先生,這些都是彰明較著的例子,我認為足以肯定那個支配藝術品的出現及其特點的規律;規律不但由此而肯定,而且更明確了。我在這一講開始的時候說過:藝術品的產生取決於時代精神和周圍的風俗。現在可以更進一步,確切指出聯係原始因素與最後結果的全部環節。
在以上考察的各個事例中,你們先看到一個總的形勢,就是普遍存在的禍福,奴役或自由,貧窮或富庶,某種形式的社會,某一類型的宗教;在古希臘是好戰與蓄養奴隸的自由城邦;在中世紀是蠻族的入侵,政治上的壓迫,封建主的劫掠,狂熱的基督教信仰;在十七世紀是宮廷生活;在十九世紀是工業發達,學術昌明的民主製度;總之是人類非順從不可的各種形勢的總和。
這個形勢引起人的相應的“需要”,特殊的“才能”,特殊的“感情”;例如愛好體育或耽於夢想,粗暴或溫和,有時是戰爭的本能,有時是說話的口才,有時是要求享受,還有無數錯綜複雜,種類繁多的傾向:在希臘是肉體的完美與機能的平衡,不曾受到太多的腦力活動或太多的體力活動擾亂;在中世紀是幻想過於活躍,漫無節製,感覺象女性一般敏銳;在十七世紀是專講上流人士的禮法和貴族社會的尊嚴;到近代是一發不可收拾的野心和欲望不得滿足的苦悶。
這一組感情,需要,才能,倘若全部表現在一個人身上而且表現得很有光彩的話,就構成一個中心人物,成為同時代的人欽佩與同情的典型:這個人物在希臘是血統優良,擅長各種運動的**青年;在中世紀是出神入定的僧侶和多情的騎士;在十七世紀是修養完美的侍臣;在我們的時代是不知厭足和憂鬱成性的浮士德和維特。
因為這是最重要,最受關切,最時髦的人物,所以藝術家介紹給群眾的就是這個人物,或者集中在一個生動的形象上麵,倘是象繪畫,雕塑,小說,史詩,戲劇那樣的模仿藝術;或者分散在藝術的各個成分中,倘是象建築與音樂一樣不創造人物而隻喚起情緒的藝術。藝術家的全部工作可以用兩句話包括:或者表現中心人物,或者訴之於中心人物。貝多芬的交響樂,大教堂中的玫瑰花窗,是向中心人物說話的;古代雕像中的《梅萊阿格爾》和《尼奧勃及其子女》,拉辛悲劇中的阿伽門農和阿喀琉斯,是表現中心人物的。可以說“一切藝術都決定於中心人物”,因為一切藝術隻不過竭力要表現他或討好他。
首先是總的形勢;其次是總的形勢產生特殊傾向與特殊才能;其次是這些傾向與才能占了優勢以後造成一個中心人物;最後是聲音,形式,色彩或語言,把中心人物變成形象,或者肯定中心人物的傾向與才能:這是一個體係的四個階段。第一階段帶出第二階段,第二階段帶出第三階段,第三階段帶出第四階段;一個階段略有變化,就引起以下各個階段相應的變化,同時表明以前的階段也有相應的變化,所以我們單憑推理就能向後追溯或向前推斷。據我判斷,這個公式能包括一切,毫無遺漏。假定在各個階段之間,再插進改變後果的次要原因;假定為了解釋一個時代的思想感情,在考察環境之外再考察種族;假定為了解釋一個時代的藝術品,除了當時的中心傾向以外,再研究那一門藝術進化的特殊階段和每個藝術家的特殊情感;那末不但人類幻想的重大變化和一般的形式,可以從我們的規律中找出來源,並且各個民族流派的區別,各種風格的不斷的變遷,直到每個大師的作品的特色,都能找出本源。采取這樣的步驟,我們的解釋可以完全了,既說明了形成宗派麵貌的共同點,也說明了形成個人麵貌的特點。我們將要用這個方法研究意大利繪畫;那妄費相當時間,也有不少困難,希望你們宗中注意,使我能完成這件工作。
十
諸位先生,在下一步工作沒有開始之前,我們可以從過去的研究中得出一個實用而對個人有幫助的結論。你們已經看到,每個形勢產生一種精神狀態,接著產生一批與精神狀態相適應的藝術品。因為這緣故,每個新形勢都要產生一種新的精神狀態,一批新的作品。也因為這緣故,今日正在醞釀的環境一定會產生它的作品,正如過去的環境產生過去的作品。這不是單憑願望或希望所作的假定,而是根據一條有曆史證明,有經驗為後盾的規則所得的結論。定律一經證實,既適用於昨天,也適用於明天;將來和過去一樣,事物的關係必然跟著事物一同出現。所以我們不應當說今日的藝術已經到了山窮水盡之境。事實隻是某幾個宗派消亡了,不可能複活;某幾種藝術凋謝了,將來的時代不會再供給它們所需要的養料。但藝術是文化的最早而最優秀的成果,藝術的任務在於發現和表達事物的主要特征,藝術的壽命必然和文化一樣長久。至於將來的藝術是什麽形式,五大藝術中哪一種能為將來的思想感情提供一個適當的模子,不在我們研究範圍之內。但我們敢斷定新形式必定會出現,模子必定會找到。隻消放眼一看,就能發覺今日人的生活情況和精神狀態變化的深刻,普遍,迅速,非任何時代可比。形成近代精神的三個因素繼續在發生作用,力量越來越大。你們沒有一個人不知道,實證科學的發現天天在增加;地質學,有機化學,曆史學,動物學和物理學中的整整幾個部門,都是現代的產物;實驗的進步無窮;新發明的應用也無窮;在一切工作部門,在交通,運輸,種植,手藝,工業各方麵,人的威力擴大了,每年都有意想不到的發展。你們還知道政治機構也有所改善,社會變得更合理更有人性,它維持內部的和平,保護有才能的人,幫助弱者和窮人;總之,人在各個方麵用各種方法培植他的聰明才智,改善他的環境。所以不能否認,人的生活,風俗,觀念,都在改變;也不能否認,客觀形勢與精神狀態的更新一定能引起藝術的更新。這個發展的第一個時期,在一八三○年代促成了輝煌的法國派,現在要看第二時期了;這是給你們施展雄心和發憤用功的機會。你們踏上前途的時候,大可對你們的時代和你們自己抱著希望;因為以上的研究已經證明,要創作優秀的作品,唯一的條件就是偉大的歌德早已指出過的,“不論你們的頭腦和心靈多麽廣闊,都應當裝滿你們的時代的思想感情,”作品將來自然會產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