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藝術與生活一致的跡象表現最顯著的莫過於希臘的雕塑史。在製作雲石的人或青銅的人以前,他們先製造活生生的人;他們的第一流雕塑,和造成完美的身體的製度同時發展。兩者形影不離,象卡斯多和包呂克斯一樣,而且由於機緣湊巧,遠古史上渺茫難憑的啟蒙期已經受到這兩道初生的光照耀。
雕塑與造成完美的人體的製度,在第七世紀的上半期一同出現。――那時藝術的技巧有重大發現。六八九年左右,西希翁尼人布塔台斯把粘土的塑像放在火裏燒,進一步便塑成假麵人像裝飾屋頂。同一時期,薩摩斯人羅阿科斯與賽奧多羅斯發明用模子澆鑄青銅的方法。六五○年左右,賽奧人梅拉斯造出第一批雲石的雕像,而在一屆又一屆的奧林匹克運動會之間,整個七世紀的末期和整個六世紀,塑像藝術由粗而精,終於在輝煌的米太戰爭(五世紀中葉抵抗波斯侵略的戰爭〕之後登峰造極。――因為舞蹈與運動兩個科目那時已成為經常而完整的製度。荷馬與史詩的世界告終了;另外一個世界,阿基羅卡斯,卡來那斯,忒班待,奧林巴斯和抒情詩的世界開始了。九世紀與八世紀是荷馬及其繼承人的時代,七世紀是新韻律新音樂的發明人的時代;兩個時代之間,社會與風俗習慣有極大的變化。――人的眼界不但擴大,而且日益擴大,全部地中海都探索過了;西西裏和埃及也見識過了,而荷馬對這些地方還隻知道一些傳說。六三二年,薩摩斯人第一次航行到塔喜什島〔西班牙半島的東南〕,把一部分所得稅造了一隻其大無比的青銅杯獻給他們的希雷女神,杯上雕著三隻禿鷹,杯子的腳是三個跪著的人像,高達十一戈台〔合今五公尺半〕。大批遺民密布在大希臘,西西裏,小亞細亞和黑海沿岸。一切工業日趨完善;古詩裏說的五十槳的小船變成二百槳的巨舟。一個賽奧人發明了煉鐵和焊接的方法。多利阿式的神廟蓋起來了,荷馬所不知道的錢幣,數字,書法,相繼出現;戰術也有變化,不再用車馬混戰而改用步兵擺成陣勢。社會集團在《伊利亞特》和《奧德賽》中非常鬆懈,現在組織嚴密了。史詩中說的伊薩卡島上,每個家庭都單獨過活,許多家長各自為政,談不到群眾的權力,二十年也不舉行一次全民大會;如今卻建成了許多城鎮,既有守衛,又能關閉,既有長官,又有治安機關,成為共和邦的體製,公民一律平等,領袖由選舉產生。
同時,並且是受了社會發展的影響,精神文化開始改變,擴大,顯出新麵目。固然,那時還隻有詩歌;散文要以後才出現;但原來的六音步史詩隻有單調的伴奏歌曲,現在改用許多不同的歌唱和不同的韻律。六音步詩之外加出五音步詩;又發明長短格,短長格,二短一長格;新的音步和舊的音步交融之下,化出六音步與五音步的混合格,化出合唱詩,化出各式各樣的韻律。四弦豎琴加到七弦,忒班特固定了琴的調式,作出按調式製成的音樂;奧林巴斯和薩來塔斯先後調整豎琴,長笛和歌唱的節奏,配合詩歌的細膩的層次。我們來設想一下這個遺物散落殆盡的遙遠的世界罷,那和我們的世界直有天壤之別,要竭盡我們的想象才能有所了解;但那遙遠的世界確是一個原始而經久的模子,所謂希臘世界就是從中脫胎出來的。
我們心目中的抒情詩不外乎雨果的短詩或拉馬丁的分節的詩,那是用眼睛看的,至多在幽靜的書齋中對一個朋友低聲吟哦,我們的文化把詩變成兩個人之間傾吐心腹的東西。希臘人的詩不但高聲宣讀,並且在樂器的伴奏聲中朗誦和歌唱,並且用手勢和舞蹈來表演。我們不妨回想一下台爾薩德或維阿多太太唱《依斐日尼》或《奧爾番斯》中的一段詠歎調,羅日·特·利勒或拉甘爾小姐唱《馬賽曲》,唱格魯克的《阿賽斯德》中的一段合唱,就象我們在戲院中看到的,有領唱人,有樂隊,有分組的演員,在一所廟堂的樓梯前麵時而交叉,時而分散,但不象今天這樣對著腳燈,站在布景前麵,而是在廣場上,在光天化日之下。這樣想象一番,我們對於希臘人的賽會和風俗可以有一個相差不致太遠的印象。那時整個的人,心靈與肉體,都一下子浸在載歌載舞的表演裏麵;至於留存到今日的一些詩句,隻是從他們歌劇腳本中散出來的幾頁唱詞而已。――科西嘉島上的鄉村舉行喪禮的時候,死者倘是被人謀殺的,挽歌女對著遺骸唱她臨時創作的複仇歌,倘死者是個少女,挽歌女對著靈樞唱悼歌。在卡拉布勒〔意大利南部〕或西西裏島的山區中,逢到跳舞的日子,年輕人光用手勢和姿態表演短劇與愛情的場麵。古代的希臘不但氣候與這些地區相仿,天色還更美;在小小的城邦內大家都相識,人民同意大利人與科西嘉人同樣富於幻想,喜歡指手劃腳,情緒的衝動與表演的流露也同樣迅速,而頭腦還更活潑,新穎,更會創造,更巧妙,更喜歡點綴人生的一切行動一切事故。那種音樂啞劇,我們隻有在窮鄉僻壤孤零零的看到一些片段,但在古希臘的社會裏能盡量發展,長出無數枝條,成為文學的素材;它沒有一種情感不能表達,沒有一種局麵不能適應:公共生活或私生活沒有一個場麵不需要它的點綴。詩歌成為天然的語言,應用的普遍與通俗不亞於我們手寫的和印刷的散文;但我們的散又是幹巴巴的符號,給純粹的理智作為互相溝通的工具;和純粹出於模仿而與肉體相結合的初期語言相比,我們的散文等於一種代數,一種沉澱的渣滓。
法國語言的腔調缺少變化,沒有旋律,長短音不夠分明,區別極微。你非要聽過一種富於音樂性的語言,例如聲音優美的意大利人朗誦一節塔索的詩,才能知道聽覺的感受對情感所起的作用,才會知道聲音與節奏怎樣影響我們全身,使我們所有的神經受到感染。當時的希臘語言就是這樣,現在隻剩下一副骨骼了。但箋注家和古籍收藏家告訴我們,聲音與韻律在古希臘語中占的地位,跟觀念與形象同樣重要。詩人發明一種新的音步等於創造一種新的感覺。長短音的某種配合必然予人輕快的感覺,另一種配合必然予人壯闊的感覺,另外一種又予人活潑詼諧之感;不僅在思想上,並且在姿勢與音樂上也顯出每種配合的特性和抑揚頓挫的變化。因此,產生豐富的抒情詩的時代連帶產生了同樣豐富的舞蹈。現在還留下兩百種希臘舞蹈的名稱。雅典的青年人到十六歲為止的全部教育就是舞蹈。阿裏斯托芬說:“在那個時代,同一街坊上的青年一同到豎琴教師那兒去上課,便是雪下得象篩麵粉一般也照樣赤著腳在街上整整齊齊的走。到了教師家裏,他們坐的姿勢決不把兩腿擠在一起。人家教他們唱‘掃**城邦,威靈顯赫的巴拉斯’頌歌,或者唱‘一個來自遠處的呼聲’,他們憑著祖傳的剛強雄壯的聲調引吭高歌。”
一個世家出身的青年希波克利台斯,到西希翁尼的霸主克來斯西尼斯宮中作客,把他各項運動的造就都表現過了,在舉行宴會的晚上還想炫耀他優美的教育。他要吹笛的女樂師吹《愛美利曲》,他跳了一個愛美利舞;過了一會又叫人端來一張桌子,他在桌上跳各種拉西提蒙的和雅典的舞蹈。――受過這等訓練的青年是“歌唱家而兼舞蹈家”;他們把形象優美,詩意盎然的節目自演自唱,自得其樂,不象後世花了錢叫跑龍套擔任。在俱樂部的聚穀會中,吃過飯,行過敬神的奠酒禮,唱過頌讚阿波羅的貝昂頌歌,然後是正式節目,有帶做工的朗誦,有豎琴或笛子伴奏的抒情詩朗誦,有兼帶“重唱”的獨唱,象後期紀念哈摩提阿斯和阿利斯托齊同的歌,也有載歌載舞的雙人表演,象後來塞諾封在《宴會》中所描寫的《巴古斯與阿麗阿納的相會》。一個公民一朝身為霸主而想享受的話,便擴大這一類的節會,經常舉行。薩摩斯的霸主波利克拉提斯養著兩個詩人,伊俾卡斯和阿那克利翁,專門替他安排節目,製作音樂與詩歌。表演這些詩歌的是當時一般最俊美的青年,例如吹笛子和唱愛奧尼阿詩歌的巴提爾,眼睛象少女一般秀美的克雷奧標拉斯,在合唱隊中奏班提斯豎琴的西瑪羅斯,而滿頭鬈發的斯曼提埃斯還是到色雷斯去找來的。那是一個小型的家庭歌劇院。當時所有的抒情詩人同時都是合唱與舞蹈教師;他們的家仿佛音樂院,簡直是“繆司之家”。雷斯菩斯島上除了女詩人薩福的家以外,還有好幾個這一類的音樂院,都由女子主持;學生來自鄰近的島嶼或者海岸,如米萊,科羅封,薩拉米斯島,巴姆非利阿等等;他們要花好幾年功夫學音樂,朗誦和專門研究姿勢的藝術〔舞蹈〕;他們嘲笑粗人,笑“鄉下姑娘不懂得怎樣把衣衫撩到腳踝上”。那些教師還為喪事喜事供應合唱隊隊長,訓練合唱和舞蹈的人。――由此可見,全部的私人生活,從婚喪大典到娛樂,都把人訓練為我們所謂的歌唱家,跑龍套,模特兒和演員,但他們對這些名稱都以莊嚴的態度,用最美的意義去理解。
公眾生活也促成同樣的效果。在希臘,宗教和政治,幹時和戰時,紀念死者和表揚勝利的英雄,都用到舞蹈。愛奧尼阿族有個賽會叫做薩日利〔敬阿波羅和阿提米斯女神〕,詩人米姆納瑪斯和他的情婦那諾吹著笛子帶領遊行大隊。卡來那斯,阿爾賽,西奧格尼斯,唱著詩歌鼓動他們的同胞或黨派。雅典人數次戰敗,下令凡提議收複薩拉米斯島者一律處死;梭倫卻穿著傳令官的服裝,戴著赫美斯的帽子,在群眾大會中突然出現,登上傳令官站立的台階,激昂慷慨的朗誦一首哀歌,青年們聽了馬上出發“去解放那個可愛的島,洗雪雅典的恥辱”。――斯巴達人經常在野外的營帳內唱歌。吃過晚飯,每人輪流連說帶做,念一段哀歌,表演最好的人由隊長賞一塊大肉作獎品。當然場麵很好看,因為那些高大的青年是長得最健美最強壯的希臘人,長頭發整整齊齊的擾在頭頂上,穿著紅背心,拿著闊大光滑的盾牌,作著英雄的和運動家的手勢,唱著下麵那樣的詩句:
“我們要為這個地方,為我們的鄉土英勇作戰,――要為了我們的子女而死,不吝惜我們的靈魂。――你們這般青年,你們得並肩戰鬥,頑強到底;――不能有一個人不顧羞恥的逃跑,或者表示害怕,――而要在胸中養成一顆豪俠勇猛的心……――對你們的前輩,膝蓋不靈活的老人,――不能遺棄,不能躲避;――讓須發皆白的老人倒在前列,倒在年輕人前麵,豈不丟盡臉麵!――看他躺在塵埃,英勇的靈魂隻剩一口氣,──雙手在**的皮膚上抓著流血的傷口,――對你們是多麽可恥。――相反,受傷的應該是年富力強的青年。――受著男人的讚美,受著女人的愛,――他們倒在前列還一樣的俊美……――最難看的莫過於躺在塵埃,被標槍從背後洞穿。――但願人人在熱情奮發過後堅持不屈,――兩腳牢牢的釘在地上,牙齒咬著嘴唇,――大腿,小腿,肩膀,從胸部到肚子,整個身體,――都有闊大的盾牌掩蔽;――作戰的時候就得腳頂著腳,盾牌頂著盾牌,――頭盔頂著頭盔,羽毛頂著羽毛,胸脯頂著胸脯,――身體貼著身體,用長槍或利劍,――洞穿敵人的身子,把他殺死。”
當時有許多這一類的配合軍隊生活的各個方麵,特別是在笛子聲中衝鋒用的二短一長格的戰歌。我們在大革命初期人心狂熱的時候,也出現過這一類的景象;丟摩利埃把帽子矗在劍上攀登日馬普城牆的那一天,就唱著《開拔曲》士兵跟著他一邊唱一邊衝上城去。根據這一大片喧鬧嘈雜的聲音,我們不難想象正規的戰歌,古代的進行曲是怎麽一回事。在薩拉米斯戰役勝利〔四八○年希臘大敗波斯艦隊〕以後,雅典最漂亮的青年索福克勒斯才十五歲,在顯赫的軍容和戰利品前麵,按照習俗,全身**用舞蹈來表演貝昂頌歌,向阿波羅神致敬。
可是崇拜神明比戰爭與政治供給舞蹈的材料更多。希臘人認為娛樂神明最好的場麵莫如展覽嬌豔俊美的肉體,表現健康和力量的姿勢都發展到家的肉體。所以他們最莊嚴的賽會等於歌劇院的遊行和芭蕾舞。在神前表演舞蹈與合唱的人有時是特別挑選的公民,有時象斯巴達那樣包括整個城邦的公民。每個重要的城邦都有詩人製作音樂與歌詞,安排隊伍的動作,教授姿勢,長期訓練演員,規定服飾。如今隻有一個現成的例子可以使我們對這種儀式有個觀念:在巴未利亞〔德國〕的奧柏阿麥高鎮上,從中世紀起,所有五六百居民從小受著訓練,每十年莊嚴隆重的表演一次“基督受難”,至今還在舉行。在這一類的盛合中,阿爾克曼和斯泰西科拉斯都身兼詩人,音樂指揮,芭蕾舞指揮,有時還兼作祭司,在大型作品中作主要領唱人,帶著青年男女的台唱隊表演關於英雄或神明的傳說。許多祭神舞蹈之中的一種,叫做代息蘭布〔酒神頌歌〕,後來演變為希臘的悲劇。希臘悲劇原來不過是宗教節會中的一個節目,經過加工和節略,從廣場搬到劇場,內容是一連串的合唱,插入一個主要人物的敘事和歌唱,有如賽巴斯蒂安·巴哈用《福音書》題材寫的聖樂,海頓作的《耶穌七言》,西克施庭教堂中唱的彌撒祭樂:歌唱的人分成幾組,擔任各個不同的部分。
這些詩歌中最通俗而最能使我們了解古代風俗的,莫如慶祝四大運動會的優勝者的清唱曲。這類作品,整個希臘,包括西西裏和各個島嶼在內,都請詩人平達製作。他或者親自到場,或者托他的朋友斯丁法爾的埃奈代表,教合唱隊舞蹈,音樂,唱他的歌詞。賽會從遊行和祭神開始;然後,〔優勝的〕運動員的朋友,家屬,城邦的要人,一同聚餐。有時清唱曲在遊行時唱,隊伍還停下來念一段抒情詩“中間部分”的短詩;有時在宴會以後唱,在一間擺著盔甲,標槍和刀劍的大廳上。演員是運動員的夥伴,憑著南方人的聰明活潑表演他們的角色,象後代意大利人演假而喜劇一樣,但演的不是喜劇;他們的角色是嚴肅的,竟可以說不是一種角色;他們體會到人所能感受的最深刻最崇高的樂趣,覺得自己長得俊美,滿載著光榮,超脫凡俗的生活,在追懷民族英雄,召喚神明,紀念祖先,頌讚祖國的時候,升到奧林潑斯的山頂上和光明中去了。因為運動員的勝利便是公眾的勝利,詩人在作品中把本邦和所有守護本邦的神明,同運動員的勝利聯在一起。他們周圍既有這些偉大的形象,又受著行動的刺激,便達到那個至高無上的,所謂狂喜的境界,就是說與神明合一。事實也的確如此;因為一個人覺得四周的群眾和他一樣堅強,一樣歡樂,從而覺得自己威武的力與高尚的意境無限擴張的時候,就等於神降臨在他身上。
我們現在無法理解平達的詩,覺得太特殊,地方色彩太重,省略的地方太多,太不連貫,太針對希臘六世紀的運動員說話。而且留下來的詩隻是整體中的一個部分;音調,手勢,歌唱,樂器的聲音,場麵,舞蹈,遊行的隊伍,以及許許多多的附屬品,一切與詩歌本身同樣重要的東西,都一去不複返了。希臘人的簇新的頭腦沒有念過書,沒有抽象的觀念,所有的思想都是形象,所有的字兒都喚起色彩鮮明的形體,練身場和田徑場上的回憶,神廟,風景,光豔的海和海岸,喚起一大堆生動的麵目,和荷馬時代的麵目同樣接近神明,也許更接近;對於這樣的頭腦,我們極難想象。可是他們回旋震**的聲音偶爾還有些音調給我們聽到;我們仿佛瞥見得獎的青年氣概不凡,走出合唱隊念一段那鬆的話或赫刺克勒斯的許願;我們能想象出他簡單的手勢,伸出的手臂,胸部寬厚的肌肉;我們還零零星星碰到一些絢爛的詩意濃鬱的景象,象龐貝依新出土的繪畫一般鮮明。
有時合唱隊隊長走出來,“象一個豪爽的父親端起一個大金杯――家藏的寶物和宴會的裝飾,――斟滿了葡萄鮮露敬新女婿一樣,說道:我向各位優勝的運動員獻一杯仙酒,把繆司女神的禮物送給他們,我用我思想的香果,使奧林匹克和畢多的勝利者盡情快活。”
有時合唱停止,分成幾組,越來越響亮的唱一支氣勢雄偉的頌歌,浩浩****的聲音直上雲霄:“在地上,在桀驁不馴的海洋上,隻有邱比特不喜歡的生靈才恨彼厄利提斯的聲音。比如那個神明的敵人,長著一百個腦袋,躲在醜惡的塔塔爾的泰封。西西裏壓著他多毛的胸脯;高聳入雲,白雪皚皚的埃德那,孕育冰霧的乳母,抑止著他的力量……然後他從深坑中吐出耀眼的火漿。白天,火漿的溪流中升起一道紅紅的濃煙;晚上,回旋飛卷的鮮紅的火焰把岩石轟隆隆的推向深不可測的海洋……其大無比的巨蟒被鎮壓在埃德那的高峰和森林之下,平原之下,背上受著鐵鏈的折磨,狂嗥怒吼:真是奇觀異景。”
形象越來越多,隨時被出其不意的飛泉,回流,激流所阻斷,那種大膽與誇張是無法翻譯的。希臘人在散文中表現得極其樸素,一清如水,但為了抒散感情而激動與陶醉的時候,也會超出限度。這種極端的意境,不可能同我們遲鈍的感官和深思熟慮的文化配合。但我們還能有相當體會,懂得這樣一種文化對於表現人體的藝術的貢獻。――希臘文化用舞蹈與合唱培養人;教他姿態,動作,一切與雕塑有關的因素;把人編入隊伍,而這隊伍就等於活的浮雕;把人造成一個自發的演員,憑著熱情,為了興趣而表演,為了娛樂自己而表演,在跑龍套的動作和舞蹈家的手勢之間流露出公民的傲氣,嚴肅,自由,樸素,尊嚴。舞蹈把姿勢,動作,衣褶,構圖,傳授給雕塑;巴德農楣帶上的主題就是慶祝雅典娜神的遊行,非加來阿和布特侖兩處的雕塑也是受畢利克〔故阿波羅的〕舞蹈的啟發。
二
舞蹈之外,希臘還有一個更普遍的製度構成教育的第二部分,就是體育。――在荷馬的詩歌中,我們已經見到英雄們的角鬥,擲鐵餅,賽跑,賽車;運動不高明的人被目為“商人”,敗民,“坐在貨船上隻想賺錢和囤積。”但那時製度還沒有成為常規,既不純粹,也不完備。競技沒有固定的場所與固定的日期;隻有在英雄去世或歡迎外賓的時候偶爾舉行。專門使身體矯捷強壯的許多鍛煉還不曾知道;另一方麵,他們有不少比武的節目,如射箭,擲標槍,流血的決鬥。直到下一時期,在舞蹈與抒情詩的時代,運動才開始發達,固定,成為我們現在所知道的形式,在生活中占據極重要的地位。――首先倡導的是多利阿人;他是一個新民族,純粹的希臘血統,從山中出來侵入伯羅奔尼撒半島,象後代的法朗克入侵入高盧一樣帶來新的戰術,在鄰邦中稱雄;他的飽滿的元氣使希臘的民族精神為之一振。他們果敢,強悍,頗象中世紀的瑞士人,遠不如愛奧尼阿族的聰明活潑;但是重傳統,重權威。守紀律,心胸高尚,剛強沉著。他們的宗教儀式古板嚴肅,他們的神明英勇而有德,反映出他們的民族性。多利阿族的主要一支便是斯巴達人,定居在雷科尼阿地區,周圍是被他們征服或剝削的土著。驕傲冷酷的統治者一共隻有九千戶,住在一個沒有城牆的城裏,要叫十二萬農夫二十萬奴隸聽命服從,所以不得不在人數多出十倍的敵人中間成為一支經常的軍隊。
從這個主要特點化出一切其他的特點。環境逼成的製度逐漸固定,到奧林匹克運動會開始的時期發展完全。――為了公共的安全,個人的利益與任性不能不退後。他們的紀律等於一支經常遭到危險的軍隊的紀律。斯巴達人一律不準經營商業,工業,出售土地,增加租金;隻應該全心全意的當兵。出門旅行,他可以使用鄰居的馬匹,奴隸,幹糧;同伴之間叫人幫忙是應有的權利,所有權並不嚴格。新生的嬰兒送給長老會檢查,凡是太軟弱或者有缺陷的一律處死;軍隊隻接受壯健的人,而斯巴達人在搖籃裏已經入伍了。不能生育的老人自動挑一個年輕人帶回家,因為每個家庭都應當供應新兵。成年人為了鞏固友誼,交換妻子;軍營裏對家室的問題並不認真,往往許多東西是公有的。大家在一起吃飯,按隊伍集合;軍中會食有一套規則,各人或是出錢或是出實物。最緊要的事是操練;呆在家中是丟人的;軍營生活占的地位遠在家庭生活之上。新婚的男人隻能偷偷的與妻子相會,他還得和未婚的時候一樣整天在新兵訓練班或操場上過活。由於同樣的理由,兒童都是軍人子弟,全部公有,七歲起就編入隊伍。對這些子弟,所有的成年人都是前輩,都是長官,可以處罰他們,做父親的毫無異議。孩子們赤著腳,隻穿一件冬夏一律的大褂,走在街上靜悄悄的,低著眼睛,活象年輕的新兵行敬禮的神氣。服裝是製服,穿扮的款式和步伐一樣有規定。夜裏睡在蘆葦上,天天在冰涼的攸羅塔斯河中洗澡,吃得又少又快,在城裏的生活比軍營裏還要壞;要做軍人就應當吃苦。每一百兒童編為一隊,歸一個青年軍官帶領,彼此經常拳打足踢,作為打仗的準備。倘想在菲薄的飯食之外多吃一點東西,就得在人家家裏或農莊裏拿;當兵的應該會靠劫掠過活。每隔一些日子,長官還特意放他們在大路上打埋伏,晚歸的土著往往被他們殺死;看見流血,預先試試身手,對他們是有好處的。
至於藝術,也是適合軍隊生活的那些藝術。他們帶來一種特殊的音樂,叫做多利阿調式,純粹出於希臘來源的音樂也許隻有這一種。特色是嚴肅,雄壯,高尚,非常樸素,甚至有些肅殺之氣,宜於培養人的耐性和毅力。這種調式不受個人的幻想支配;不許羼人別種風格的變化,柔媚和裝飾趣味;那是一種公共的道德教育;象我們的軍號軍鼓一般調節步伐,指揮隊伍。斯巴達有世代相傳的吹笛手,好比蘇格蘭某些部族中吹風笛的樂師。便是舞蹈也是變相的兵操或閱兵式。孩子們從五歲起就學畢利克,那是一種由武裝的戰士表演的啞劇,模仿一切攻守的動作,一切攻擊,招架,後退,跳躍,彎下身子,拉弓,擲標槍的姿態與手勢。還有一種舞蹈叫阿那巴爾,教年輕的男孩子模仿角鬥和摔跤。
還有許多舞蹈專門為青年男子的,還有許多專門為青年姑娘的,包括劇烈的跳躍,“母鹿的蹦跳”,衝刺的奔跑,“飄著頭發,象小馬一般把場地弄得塵埃滾滾”。但主要的是基姆諾班提斯,那是全體民族分成許多合唱隊與舞蹈隊,一律參加的大檢閱。老人的合唱隊唱:“我們從前都是強壯的青年;”壯年合唱隊答唱:“我們現在就是強壯的青年,你要高興,請來表演一下;”兒童合唱隊接唱:“我們,我們將來比你們還要勇敢。”步伐,隊形變化,聲調,動作,大家從小就學,反複不已的練習;沒有一個地方的合唱隊伍比這裏規模更大,調度更好的了。倘使今日想找一個千載之下還相仿佛,而事實上也相去不遠的場麵人我們可以舉出〔法國〕聖·西爾軍校的檢閱和操演,或者更好的是軍事體育學校的士兵合唱,作為例子。
這樣一個城邦把體育組織完善是不足為奇的。斯巴達人要不能一以當十的對付土著,就有生命危險。他是全身帶甲的步兵,打仗全靠肉搏,排著陣勢,站定腳跟,所以最好的教育要訓練出最靈活最結實的鬥士。為了做到這一點,他們在出世以前便準備;和其他的希臘人相反,他們不但鍛煉男子,還鍛煉女人,使兒童從父母雙方都能享受勇敢和強壯的天賦。年輕的姑娘有單獨的練身場,不是完**體就是穿一件短背心,象男孩子一樣的操練,跑,跳,擲鐵餅,擲標槍。她們有她們的台唱隊,在基姆諾班提斯中和男人一同出場。阿裏斯托芬帶一些雅典人的譏諷口吻讚美她們的皮色,健康,偏於粗野的體力。法律規定結婚的年齡,選擇最有利於生育的時間與情況。這樣的父母自然可能生出美麗健壯的孩子;這是改良馬種的辦法,而且做得非常徹底,因為壞的出品根本淘汰。――孩子一會走路,就當他馬一樣的“教練”,按步就班的把身體練得又柔軟又強壯。塞諾封說,希臘人中隻有斯巴達人平均鍛煉身體的各個部分,頭頸,手臂,肩膀,腿,並且不限於少年時代,而是天天不斷的終身鍛煉;在軍營中一天要練兩次。這種教育不久就顯出效果。塞諾封說:“斯巴達人是所有的希臘人中最健全的,他們中間有希臘最美的男子,最美的女人。”他們把漫無秩序,象荷馬時代一樣專憑蠻勁作戰的美西尼阿人征服了,成為各邦的仲裁人和領導;米太戰爭時期,他們聲望極高,不但在陸地上,便是在他們幾乎一條船都沒有的海上也當統帥,所有的希臘人,連雅典人在內,對此都沒有異議。
一個民族在政治上軍事上領先之後,造成他優勢的製度就多多少少被鄰居模仿。希臘人逐步采取斯巴達人的,更廣泛的是多利阿人的風俗,體製,藝術方麵的特色,采用多利阿調式的音樂,卓越的合唱詩,好幾種舞蹈的形式,建築的風格,更簡單而更威武的服裝,更嚴密的軍隊組織,運動員改為完**體,體育鍛煉定為製度。有關軍事技術,音樂和運動的術語,許多是出於多利阿的語源或者是多利阿的方言。中斷的體育競賽在九世紀時恢複過來,這一點就說明體育更受重視,但還有許多事實表明競賽比以前更普遍。七七六年在奧林匹亞舉行的大會,成為希臘紀年開始的年份。以後兩百年間又創辦畢多,伊斯米和尼米阿的三大競賽。節目先隻限於單程賽跑,以後陸續加入雙程賽跑,角鬥,拳擊,摔跤,賽車,賽馬;後來又加入兒童的賽跑,角鬥,摔跤,拳擊和其他的競技,共有二十四項。拉西提蒙人的風俗代替了荷馬時代的傳統:優勝者的獎品不再是貴重的東西,而是一個用樹葉編成的簡單的冠冕,古式的腰帶廢止了;在第十四屆奧林匹克大會上,運動員完**體出場。從優勝者的名單上可以看出,整個希臘的人都來參加競賽,包括大希臘,最遙遠的島嶼和殖民地在內。從那時起,沒有一個城邦沒有練身場;練身場成為希臘城鎮的標記之一。雅典最早的練身場設於七○○年。梭倫當政的時代有三個大規模的公共體育場,還有許多小型的。十六到十八歲的青年整天在練身場上過活,象現在走讀的中學生,但不是為訓練頭腦,而是訓練身體。好象那個時期連語文和音樂的功課也停止,讓青年進入更專門更高級的〔體育〕班子。練身場是一大塊方形的場地,有回廊,有種著楓楊樹的走道,往往靠近一處泉水或一條河,陳列許多神像和優勝的運動員的雕像。場中有主任,有輔導,有助教,有敬赫美斯神的慶祝會。休息時間青年人可以自由遊戲;公民可以隨意進去,跑道四周有座位,外邊的人常來散步,看青年人練習;這是一個談天的場所,後來哲學也在這裏產生。學業結束的時候舉行會考,競爭的激烈達於極點,往往出現奇跡。有些人竟鍛煉一輩子。規則訂明,進場受訓的青年必須發誓至少連續用功十個月;但他們實際做的遠不止這些,常常幾年的練下去,一直練到壯年,生活起居有一定的規則,按時進食,吃得很多;用鐵耙和冷水鍛煉肌肉;避免刺激;不尋歡作樂,自願過禁欲生活。某些運動員的事跡和神話中的英雄不相上下。據說米龍能肩上扛一頭公牛,能從後麵拉住一輛套著牲口的車不讓前進。克羅多人法羅斯的雕像下麵刻著一段文字,說他跳遠跳到五十五尺〔合今一七·六二公尺〕,把八斤重〔四公斤〕的鐵餅擲到九十五尺〔三○·四三八公尺〕。為平達歌頌的運動員有幾個竟是巨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