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國藝術素來不容易成就的是所謂“大氣派”,所謂“偉大的氣魄”,使無論何物一經點觸都顯得壯闊崇高的手法。雷諾茲運用這種氣派時,似乎披上了一件美麗的外衣,局促非凡。在忒納的風景畫上,卻過於矜持,仿佛表示他隨時可以盛裝豔服而不至於俗氣。但能運用自如,好象十六世紀意大利畫家一樣出於自然的,英國隻有華茲一人。結果是他與忒納一樣大受時人歡迎;但我覺得他們隻受到他的感動,並沒認識他真正的偉大。所以到了現在不重感情的時代,大家反而認為他偉大的氣派未免笨重過火,不加賞識了。
然而他決不是可以忽視的藝術家。我們的時代倘不是一個煩躁不安的時代,一定有人重新估定他的價值。他的象征與諷喻,絕對不落俗套;他是一個使徒,一個說教者,心目中隻有善與惡,真與偽,上帝與財富,愛情與死亡。他對這些基本觀念的嚴肅與熱情,使他不肯接受象征的公式,一譬如以布帛蒙蔽的眼睛與天枰隱喻希望,以鴿子隱喻和平,以骷髏隱喻死亡等等。當然,華茲的觀念是偏於文學方麵的,盡管他對象征的表現特具天才,仍可能流為一個庸劣的藝術家,因為象征主義與美感毫無關係。然而華茲的大氣派淵源深遠,直接承繼文藝複興盛期的佛尼市傳統。他奉鐵相為導師,並且真能了解鐵相,故能取其精神,遺其糟粕。如果華茲生在十六世紀中葉的佛尼市,佛尼市畫派中不過多添一個小名家;生在十九世紀的英國,情形便不大相同。他最精彩的表現,能夠經營人數眾多的大構圖,氣魄雄偉,表情豐富。他為當時的名人所作的肖像,不但以高雅莊嚴見長,且是對各人性格的研究,——也許是一種典型的描寫而非某一個人的寫真(鐵相的畫像亦屬此類),而表現的強烈緊張,使他的典型宛如某種信仰的化身。這一批名人像有威廉·莫利斯、泰尼遜、阿諾爾特、史悌芬、與華茲自己的妻子,愛倫·泰利。
向往意大利文藝複興的畫家,還有斯悌文斯。他氣質近於佛羅稜斯派,技術多於藝術,雕塑家的成分重於畫家的成分,重視結構過於色彩。他當時不甚知名,到今日才被重新發見。在英國畫史上,他的地位僅僅值得一提,因為他留下無數的計劃而隻有少數完成的作品,在雕塑方麵,他是一個小規模的彌蓋朗琪羅,成績很可觀。他的畫隻留下幾幅肖像,其中的科爾曼夫人像,確是英國最精妙的畫像之一。他的特點是“嫵媚動人”,雖然與雷諾茲的莊嚴,華茲的高雅,幹斯巴羅的生動比較之下,“嫵媚動人”這一點似乎微不足道,但在斯悌文斯筆下,確有出人意表的成就。
上述兩家之外,十九世紀中葉英國並沒多少可傳的作品。倘以較低的標準而言,則當時的風俗畫,技巧的嫻熟與情感的表現,都有可觀。蘇格蘭畫家威爾基,多以鄉村生活為題材。雷斯利以莎翁名劇為題,而致意於戲劇化。弗利斯專重細節,不避繁縟。蘭德西也強調感情的戲劇化,尤以畫馬著稱。甘得斯的人像,親切近人,近於風俗畫。他為華德·司各脫所作的肖像,不愧為名作。
拉斐爾前派的創立,一方麵是反抗當時淺薄空虛,秀媚甜俗的匠氣,一方麵是反抗華茲與斯悌文斯的模仿文藝複興盛期的作風。但拉斐爾前派本身又是一個奇特的,為時極短的,備受誤解的運動;而促成這個運動的,熱情的成分尤多於反抗的成分。他們生當一八四〇年代,對於嬌揉造作的弗利斯與蘭德西一輩,仿效佛尼市末期的堂皇典雅的華茲一派,以及拉斐爾那種平易近人的籠絡作風,都深致不滿,想產生一批更渾厚更篤實的作品,排除那種誌得意滿與做作的氣息。其實他們的信念並不在於消極方麵,而積極的目標也極多矛盾,令人不易把握。他們固一致認為拉斐爾甜俗可厭,但究竟奉拉斐爾以前的那個畫家那種畫風為規範,又意見紛歧,莫衷一是。
拉斐爾前派的藝術家雖然結成一個小規模的兄弟會,但並沒提出什麽主義。他們的結合並非由於共同的信仰,而是由於熱烈的情緒。熱情可能中途轉向,或者化為烏有,也可能腐化中毒,歸於消滅,或者衰微墮落,變成徒具形骸的匠氣。而拉斐爾前派的熱情,就是走上了這些沒落的路。才華煥發的密雷,受了罕德的感應,產生五六幅氣象清新的作品,用意真摯,富有文藝複興早期探求新路的精神,但既沒有它的偉大,也沒有它的習氣;然後為盛名所惑,逐漸流為淺薄工巧,以雅潔取勝。罕德受了密雷早期作品的影響,也有兩三幅用心周至的畫,但不久即趨敗落,並非淪為油滑的世俗氣,而是一派頭巾而兼縉紳氣。瑪陶克斯·布朗在這一群中年事最長,(譯者按,布朗並非拉斐爾前派兄弟會的會員,)技巧最高,作風亦略有不同,比較有力而近於荷加斯。洛塞蒂兼有浪漫派的性情與中世紀的精神,《報知》一作,把現實世界的觀察與莪特式日禱文上的插圖氣息揉和為一。後來他又製作許多水彩畫,氣氛略濃而仍不失中古風味,色彩則表情強烈,素描則極簡略,終於流為萎靡憔悴,刺激感官之作,女像都是長頸倦眼,嘴唇柔媚,神情悵惘。柏恩—瓊斯感染了洛賽蒂的浪漫主義與中古風味,但有意傾向於裝飾方麵。
拉斐爾前派是浪漫主義,複古主義的混合物,極度注意細節,甚至淒迷瑣碎,不相連屬。這種畫派當然有許多可笑之處。早期的熱情一朝冷卻之後,在罕德隻剩下板滯呆俗,在密雷隻有淺薄的感傷,在洛賽蒂隻有矯飾的習氣,在柏恩—瓊斯隻剩下故意為之的裝飾俗套。然而他們早期的熱情,的確如火如荼,轟轟烈烈的燃燒過來的。這種火焰原是藝術家最基本的財產。所以一朝喪失,拉斐爾前派除了若幹消極的成見之外,就毫無憑藉,終於淪入膚淺之途。但在鼎盛的時期,他們也不乏精心傑構,例如罕德的《牧童》,密雷的《盲女》與《秋葉》,瑪陶克斯·布朗的《向英國告別》,《工作》,及其為曼徹斯特市政廳所作的壁畫,洛賽蒂以但丁與馬羅利的名作為題材的水彩畫,都是同一熔爐的出品。在英國畫史上,這朵火焰自有不可磨滅的重要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