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世紀歐洲的理想,期望,複雜的心境,有一部博大浩翰,卓越不凡的紀錄,垂諸後世。古往今來,世界上瑰麗奇譎到極點的建築,以金碧輝煌的字體與插圖為裝飾的珍貴典籍,慘淡經營,功力極深的技術表現,一部分都是泛稱為中世紀這個時代的產物。尤可異者,文物之盛,幾遍全歐。除中歐藝術遺產比較貧瘠而外,他若意大利、西班牙、荷蘭、法國、英國,皆與促成達拉塔、坎特布裏、夏特勒、亞眠安各地的大寺,阿爾的聖·脫洛斐、凡洛那的聖1齊諾、西西裏的蒙累阿雷諸教堂之基本精神,一貫呼應。
今日倘欲舉出一批近世建築物與上麵的那些匹配,就得到紐約的胡爾渥斯大廈,洛克斐羅中心區之類,或十八世紀的凡爾賽與布楞寧宮殿。性靈的流露,創造的精力,從未停止,不過改換了性質罷了。從前,創造力的根源隻有教會,後來逐漸増多,國王貴族都成了藝術製作的推動者,如今又輪到百萬富翁來提倡了。
因為當時人類的創造都以教會為中心,所以中古時代的作品才有那種明白固定,普遍一致的風格。那個時代,國界在政治上盡管有它的意義,在文化方麵卻無足重輕。所以英國藝術史雖為時短暫,亦不得不承認:純粹不列顛民族的藝術,直到教會藝術式微的時代方才開始。固然中古時代的英國藝術品不為不多,而且也有它的特點。達拉姆大寺在歐洲就沒有匹配,西翁袈裟刺繡的精細也獨一無二,但兩者在藝術上可說都是梵蒂岡的附屬品,不比荷加斯的圖畫才是倫敦心髒的產物。
雖然如此,倘使本書以敘述不列顛建築為主,則英國的那些大寺照樣需要專章詳論。但我們隻涉及不列顛繪畫,與不列顛繪畫傳統的成長,所以中古時期可以從略。中世紀英國畫家的才具與勤奮,雖皆不下於歐洲列國的畫家,但流傳到今日的英國中古繪畫,寥寥可數,大半的作品都已毀滅。
毀滅的責任,當歸諸兩個人物:一個是亨利八世,因為反抗教皇權力,以新教徒自命而摧毀了中世紀繪畫;另外一個是克倫威爾,因為反對教會的偶像,以清教徒自命而加以破壞。我們能略見英國宗教畫之一斑的,隻有教堂壁畫的殘簡斷片,還有以金碧輝煌的字體與插圖為裝飾的彌撒禱文,《聖詩》與《聖經》,製作的精美不下於同時同類的大陸作品。現存國家美術館的維爾敦·第普鐵區摺屏,畫查理二世跪在許多天使環繞之下的瑪麗亞前麵,這是極有名的十四世紀末葉的作品,但作者的國籍還有問題;要不是畫上有一個英國國王,它那種國際化的風格,竟象是意大利西埃那的出品。伊吞學院教堂中幾幅殘存壁畫的作者,我們認為是英國人,唯一的根據因為他的姓倍克是一個英國姓;他的風格卻是布盧日的嫡係。
在這些殘毀的與來曆不明的遺跡之後,英國畫史上就是一頁空白。當然,如果我講的是建築史,都鐸朝幾位君王的豐富的遺產,就值得詳細討論,他們都是深宮大殿的建造者。但他們所獎掖的畫家,僅限於肖像方麵的,而其中最傑出的一個——霍爾朋——還不是英國人。並且霍爾朋到英國來,並非因為亨利八世有心在宮中羅致一個北歐最大的肖像畫家,而是因為當時英國富足,朝臣命婦都喜歡有一張自己的畫像。碰巧霍爾朋是一個天才,一個技術極髙的作家,所以留下一部精彩的紀錄,讓我們瞻仰到君王周圍的人物。可是英國人似乎並沒有賞識霍爾朋的天才。至於他技術的能夠受人重視,主要是因為他對於貴重繁縟的珠寶服飾,描繪得毫厘不差。模仿霍爾朋的英國人,除了肖像以外,沒有多少其他的作品,而他們的肖像畫,主要仍是描頭畫角,鋪陳衣飾。亨利八世與伊利沙白女王治下,英國真正的藝術家9乃是男女成衣與珠寶匠。
伊利沙白時代最好的本國肖像畫家,希裏歐特,承認他所“模仿的,奉為圭臬的”,是霍爾朋的風格。他的素描頗為靈動而溫柔風雅的氣息是霍爾朋所沒有的。霍爾朋筆下的都鐸朝人物莊重穩厚,有富貴氣,希裏歐特筆下的伊利沙白朝人物,倜儻風流,近於公子哥兒。莎翁早期劇作中搔首弄姿的表現,在希氏的畫上也可窺見。然而一方麵繼承霍爾朋的遺風,一方麵略帶中古圖書上插畫氣息的這類作品,仍不失為筆致工細,富於裝飾味的肖像畫,盛行於伊利沙白與詹姆斯一世兩朝。荷蘭人如彌頓斯,係出法蘭特血統的如髙乃留斯·瓊遜,都是為了英國需要肖像畫而到英國來,從事於這一類保守的藝術的。可是即在這種風氣之下,英國還沒有一個大畫家出現。時代已經到了十七世紀,英國畫史上那頁空白依然如故。
這期間,文藝複興的潮流在意大利已經波瀾壯闊,蔚為大觀。一百五十餘年間,英國在可愛的裝飾藝術以外別無表現,意大利卻產生了雷沃那陶、彌蓋朗琪羅、拉斐爾、鐵相、丁托累托、凡羅奈士,而且已經漸趨衰落:兩相對照,真是難以置信的事。以十七世紀為止的英國繪畫而論,文藝複興的**,簡直發生在一個遙遠的星球上。傳到英國的第一個回響,還是間接的,是盧本斯得之於鐵相,傳之於梵·代克,而後輸入英國的。
盧本斯曾於一六二九年遊曆英國,但來去匆匆,連他氣勢豪邁的個性,也來不及對英國藝術家發生什麽鼓動的作用,或者使他們改弦易轍。一六三五,梵·代克應査理一世之召,到英國擔任內廷供奉,除短時期離開幾次以外,終身都留在英國。由於梵·代克的影響,英國畫上纖巧的中世紀作風才一掃而空,急轉直下,進入風靡一時的巴洛克。梵·代克門下的畫家,作風固然是大變了,但題材依舊。歐洲的大畫家,兩次降臨英國,革新了英國畫,可是英國畫家的觀念,仍離不開肖像。前有希裏歐特繼承霍爾朋,今有陶勃遜繼承梵·代克,而國外名家源源而來的情形,亦與前此無異。荷蘭人雷裏爵士之來英國,把梵·代克風雅華貴的畫像,加濃了色彩,減少了精煉的成分。遺作有哈姆普吞宮中的一組“美女”,格林尼治醫院中的一批“海軍提督”,絢爛奪目,可稱為查理二世宮廷的寫真。拉埃萊與奈勒把這個傳統略加變化,直接過渡到十八世紀早期的作風。到一七二三年奈勒去世的時候,長時期的外國影響方始告終,而一個本土的天才方始出現。他代表不列顛的真切,正無異鐵相的代表意大利,累姆布朗特的代表荷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