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宅中庭。
柳如是趕過來的時候,就見秦可卿正神思不屬的坐在下首,而正中主位旁的茶幾上還擺著一幅畫軸。
“果然是秦妹妹。”
柳如是進門招呼一聲,趁著秦可卿起身相迎的當口,素手一招,將那畫軸攝入掌中,又好奇道:“這是妹妹帶來的東西吧?是要送我的禮物,還是內中有什麽蹊蹺?”
秦可卿原本還有些忐忑,擔心沒了趙崢在旁看顧,柳如是會換上另外一副麵孔。
如今見她親切如故,心下頓時鬆了口氣,微微俯身道:“小妹冒然前來攪擾,正是因為這副畫的緣故!”
她先就將當初這幅畫明明已經被燒毀,但早上自己從噩夢中驚醒後,又突然失而複得情況說了。
然後又道:“早上公子受姐姐所托,去我那裏送詩集,聽聞此事之後就把這幅畫帶走了,可不知為何,傍晚時我正在屋內看書,這畫便又突然出現在了牆上——還是瑞珠先瞧見,我才後知後覺。”
說著,看向身旁侍立的瑞珠。
瑞珠忙補充道:“這畫就憑空出現在了正對臥室房門的牆上,我去給小姐添茶水的時候,一進門就瞧見了!因那牆上並無掛鉤,我還以為是被誰黏在上麵的,誰知一揭就掉,好像是飄在半空中的一樣。”
柳如是聽罷這主仆兩個的言語,也不由心生好奇,遂將那《海棠春睡圖》展開來觀瞧。
初一搭眼,她先忍不住攢了聲:“好神韻!”
旋即卻又忍不住搖頭:“隻可惜心術不正,如此出神入化的技藝,卻都用在了導人向**上。”
她其實還藏了些話沒說,這畫放在別的地方都不甚妥當,唯獨放在青樓娼館裏最為合適,而秦可卿被遺棄時,偏偏隨身帶著這樣一幅畫,難不成她的母親也是……
將這個念頭壓下,柳如是又調動神念仔細觀察這畫,然後就忍不住輕‘咦’一聲。
“怎麽了?”
秦可卿緊張的追問,這畫三番兩次‘失而複得’,著實將她嚇的不輕——先前癩頭和尚雖然凶險,可到底是隔了一層,隻是聽人說起,並未親自得見,但這畫卻是一直糾纏著她。
柳如是未曾回答,而是伸出手指懸在半空,對著那畫勾勒出了畫中夫人的輪廓,然後輕輕向後牽引,就見畫卷如水波**漾,緊接著那畫中的婦人緩緩‘躍’出紙麵。
那婦人略顯豐腴的身段,很快從平麵變成了立體的,且身形前搖後晃,除了身形隻有正常人的三分之一,幾乎就是個活色生香的美人兒。
原本她便是猶抱琵琶半遮麵,如今身形搖擺不定,那單薄的衣袍便再也裹纏不住,露出了脖子以下不好描寫的傲然白皙。
與此同時,畫中兩個侍女雖未脫出畫卷,卻都茫然的轉頭看向了脫離畫卷的婦人,似乎不理解自家主母怎麽突然‘倒退’了數步。
“她、她她們……”
秦可卿本就被這一幕驚的瞠目結舌,等看到那兩個侍女的茫然的麵孔,更是驚的幾乎要跳將起來。
蓋因那兩個侍女並非旁人,正是瑞珠與寶珠!
但這怎麽可能?!
這幅畫可是自己被養孤院撿到時,就隨身攜帶的東西,彼時瑞珠也才兩歲,寶珠更是尚在繈褓之中,她們成年後的相貌,怎麽會出現在一幅十幾年前的畫中的?!
“小姐,這畫的是你!”與此同時,站在二人斜對麵的瑞珠,也忍不住驚叫出聲。
秦可卿聞言嬌軀一震,但轉念一想又覺得十分合理,既然兩個侍女是寶珠和瑞珠,那正中的婦人不是自己還能是誰?
正欲繞到對麵細瞧,卻又聽寶珠道:“這應該不是小姐,畫上婦人的年紀起碼要大了三四歲——莫非是小姐的生身母親?”
經她這一提醒,秦可卿再看畫中的寶珠、瑞珠二人,也分明是比現在更為成熟。
可自己又不是秦夫人生養的,寶珠和瑞珠也不是秦家的家生子,總不能那麽巧,她們的母親也服侍過自己的母親吧?
這時柳如是篤定道:“畫中的婦人確實要成熟一些,但應該就是你們三人無疑——它既能在十幾年前就畫出你們成人的模樣,那麽再多預言幾年又有什麽好奇怪的?”
說著,又轉向秦可卿:“那夢中的仙子,不是說你還沒有遇到命中注定之人嗎?或許按照她的推斷,還要再過數年光景才能應驗——而這畫,可能便是那時的寫照。”
說完,柳如是將虛懸在半空的右手放下,那淩波微步飄在半空的‘秦可卿’,立刻蓮步款款的走回了畫中,‘寶珠’、‘瑞珠’急忙伸手攙扶,旋即三人再次定格成了最初的模樣。
秦可卿沉吟片刻,也頷首點頭認可了柳如是的推測,不過她心下卻有些別扭,任誰看了畫中婦人這般姿態,都會聯想到床笫之私。
而既然那仙子說自己還沒有遇到,那就說明自己命中注定之人並非趙公子……
這豈不等同是在預示著,自己幾年後會背叛趙公子,與別的男人私相授受?!
但這話她可不敢在柳如是麵前點破,否則傳到趙崢耳朵裏,任誰也要疑心大起早做提防。
於是秦可卿便略過這番疑竇,問出了眼下最關心的事情:“柳姐姐,那這幅畫對我們主仆可有什麽妨害?”
“這還不好說。”
柳如是緩緩搖頭:“這畫所用的手法,與我大明的書畫神通不一樣,我也隻能稍稍引動其中一部分力量,說是管中窺豹也不為過,如何能夠妄下定論?”
“那……”
秦可卿頓時心涼了半截,若是連趙公子極力推崇的柳姐姐,都難以參透這幅畫的奧秘,那它若是對自己有什麽妨害,誰能抵擋的住?
柳如是見狀寬慰道:“妹妹也不用太過擔心,這東西既然在你身邊十幾年都沒有發生什麽意外,且裏麵畫的,又是三四年後的事情,料來短時間內應該不會有什麽意外。”
說著,她忽然想到了秦可卿與神靈生出感應的事情,心說這兩者之間會不會有什麽聯係?
若是自己設法提升秦可卿的靈性,那她是不是能探究出這幅畫的底細,找出問題的根源?
想到這裏,柳如是便有些躍躍欲試。
但這種事情,通常都需要有人從旁護法,更何況首次出山斬妖除魔,就在那木偶身上失了手,多少讓她有些信心不足。
正患得患失舉棋不定,外麵忽又稟報,說是武狀元到訪,似是來尋秦姑娘的。
柳如是心中一動,對秦可卿道:“這麽快就找上門來,估摸著是他手頭上的那幅畫出了狀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