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召回史迪威的同時,羅斯福應蔣介石之請,重新任命魏德邁少將為新的中國戰區參謀長。

人就是這麽矛盾,你說要像陳納德那樣鋒茫畢露,敢言人之所不敢言吧,上麵不肯用你,可是反過來,假設一貫沉靜謙和,溫良恭儉讓,別人卻很可能又不知道你。

魏德邁就是後麵這一類型,他與史迪威一樣畢業於西點軍校,具備出色的參謀功底,但仕途並不順利,乃至於在軍隊中混了二十多年還隻是一個尉官,直到太平洋戰爭爆發前後,才逐級遞升為少將。

接到最新任命前,魏德邁的職位是東南亞戰區副參謀長,這主要是因為史迪威跟英國人的關係也處得相當不好,馬歇爾把他調去起一個緩衝作用。

別人升官都高興,隻有魏德邁拿著委任狀想哭。

這個老實人沒有史迪威那麽大的心,從未設想過要做什麽老大,而且他比史迪威小二十多歲,在中國隻呆過兩年,對東方人情世故缺乏了解。

在魏德邁看來,史迪威是美國軍方公認的“中國通”,連中國話都會說,這樣的夥計都被炒了魷魚,可以想見未來的老板是個什麽樣的惡角色,我去,那不是白給嗎?

可軍令如山,不去不行。

中國悲劇

魏德邁曾希望史迪威能給自己一些建議,這樣至少心理上還可以有個準備,免得一見麵就被那個可怕的老板給弄得下不了台,然而史迪威在遭到免職後,連肚皮都給氣炸了,早早便坐飛機回了美國,哪裏還能找得著人。

10月31日,懷著一顆惴惴不安的心,魏德邁硬著頭皮來到重慶履職。

上了船就無法下去,魏德邁很快全身心地投入到自己的業務中去。他發現,此時中國國內戰場的情況果然相當嚴重,曆時半年之久的豫湘桂戰役,已經從北到南,連著打垮了中國的三個戰區:蔣鼎文第一戰區、薛嶽第九戰區、張發奎第四戰區。

這些戰區至此名存實亡,各部隊都成了殘破之師,很多軍隻剩下三千人左右,連過去的一個師都不如,戰鬥力更無法應付實戰需要。

前線軍隊的潰退混亂程度大大超出原先的想像,自桂林、柳州失守後,貴州也危在旦夕。

如果不是蔣介石提前作出的一個預防措施,大家真的就全完了。

11月6日,蔣介石從尚有力量的戰區中抽調人馬,在貴州緊急組織起抗擊兵團,並由湯恩伯領銜,正式任命其為黔桂湘邊區總司令。

四天後,桂柳同時失陷,橫山勇第11軍追到貴州,在沿途部隊已完全失去抗擊能力的情況下,湯恩伯的抗擊兵團成為保衛重慶和昆明的唯一一麵屏障。

貴州獨有的“喀斯特”地形給湯恩伯幫了大忙。

日軍越往前走,山路越複雜陡峭,兩邊全是絕壁懸崖,很多軍馬不小心墜入崖底摔死,第11軍因此隻能拉長相隔距離,呈一路縱隊緩慢行軍。

這樣一來,守軍用很少的兵力配上迫擊炮便能防住一道狹窄路口,在貴州的那些青苔路上,日軍屍體重疊,有的大隊被打到隻剩一個中隊,被擊斃的日軍用門板抬著,晚間才能集中火葬,其狀之慘,真無法用語言和筆墨來形容。

由於極度缺少軍官,連名古屋這樣的老師團也隻得由上等兵來擔任中隊長,並且平均一天隻能往前挪動2裏路。

但問題是抗擊兵團本身能力有限,這個兵團的大部分要從西北趕來,此時還在路上,因此人越打越少。

即便是烏龜,橫山勇遲早也是能爬到重慶去的。

當看到這些從第一線傳來的戰報,並且設身處地地麵對種種險境,魏德邁終於了解了他從前所不了解的中國人。

他們絕不是像史迪威和一些浮光掠影的美國人所描述的那樣,愚蠢,怯懦,消極,什麽都不幹,相反,這個東方民族有著驚人的堅忍、耐力與犧牲精神。

一個最明顯的事實是,在德國發動進攻後,法國六個星期便選擇了屈膝投降,但日本發動全麵侵華到現在整整七年過去了,中國仍在繼續咬牙苦撐,而美國給予中國的援助,少到不及英蘇的一個零頭。

魏德邁感慨係之,他說,這是一個中國悲劇。

毫無疑問,蔣介石也是中國悲劇中的一份子。在與蔣介石交往的過程中,魏德邁發現這個傳說的凶神並沒有那麽可怕,甚至還很可憐。事實上,那僅僅隻是一個“鬆散聯合政府的首領”,能把這麽多並不完全服從於他的軍隊捏合在一起對日作戰,已經是相當不易。

正是鑒於這些認識和評價,魏德邁走向了與史迪威完全不同,卻與陳納德相仿的道路。他相信,此時此刻,中國人需要的不是埋怨、威脅和壓製,而是切切實實的幫助與支持。

11月底,日軍已進逼黔桂鐵路的終點獨山縣,日本媒體公然揶揄魏德邁這位“新人”:過不多久,您隻好到印度去辦公了。

魏德邁確實有些慌了,他兩次向蔣介石建議遷都,但後者拒絕討論這個問題。

萬不得已時,我就死守重慶,“決與此城共存亡”。

見此情景,魏德邁便說:那好,我也不走,城在人在,城亡人亡。

蔣介石非常感動,在中國人心目中,這種肯同生共死的人,那就是患難兄弟,生死之交。

可是魏德邁真實的想法卻不是這樣。

歐美理念不同於東方,戰場上打不過當然要撤退,實在不行還可以繳械投降,“死戰”,那有什麽價值呢?

魏德邁後來承認,他當時心裏想的,其實是到昆明去組織“最堅強的防禦工事”。

魏德邁並不是一個口是心非的人,之所以那麽說,是因為能體會到蔣介石此時此刻的心境,這個時候,你告訴他“不拋棄,不放棄”,比說其它任何話都強。

身邊有了一個這麽通情達理的美國將軍輔佐,蔣介石的苦難日子也算到頭了。

魏德邁非常清楚自己的身份地位,知道最牛的夥計也不能壓過老板,即使你直接代表了真理,也得給人家三分薄麵,因此態度和語氣都非常注意。

每提出和部署一個計劃,他都不會像史迪威那樣“擺在褲口袋裏”,而是會向蔣介石提出建議——在充分領教史迪威那套“趕緊”、“否則”的逼迫式打法後,蔣介石幾乎有如沐春風的感覺。

根據魏德邁的建議,中國統帥部向緬甸的廖耀湘新六軍發出回調令,而魏德邁提供的運輸機,也迅速提高了湯恩伯抗擊兵團的集結效率。

蔣介石由此對魏德邁產生了非常不錯的印象,誇他“直諒勤敏,可謂毫無城府”,對魏德邁提出的建議,沒有哪一條不欣然應允,並密切配合。

火花,就這麽擦了出來。

蔣介石換了個好夥計,陳納德也換了一個好老板。在陳納德眼中,魏德邁處事公正,為人坦誠,這讓他和他的空軍都有了用武之地。

在陳納德的指揮下,“飛虎隊”成規模地在貴州上空活動,連掃射帶轟炸,嚇得日軍白天都不敢生火做飯,唯恐炊煙被空中發現,以致招來黴運。

這還是輕的,最重要的是空軍可以切斷彼方的後勤補給。

凡是看到地麵有日軍的輜重運輸隊,陳納德即實行連續無區別攻擊戰術,不給炸得稀巴爛絕不罷休。如果是單個的日軍部隊,尚可躲到村莊或隱蔽處進行防空,可船隻、汽車、火車卻沒辦法這麽做。

由於運輸相當困難,橫山勇臨時改變規則:以後主要運彈藥,糧食自己想辦法。

所謂想辦法,其實就是搶,但當時十室九空,也到了搶無可搶的地步,許多日本兵便隻好摘路邊的香蕉充饑。

吃還能這麽對付著,穿卻不行。

時已冬季,氣溫驟降,日軍全都穿著夏裝,在陣陣寒風中凍得瑟瑟發抖。

12月2日,橫山勇在毫無勝算的情況下,向已占領獨山的前鋒部隊發出電報,將其撤回廣西。

八年抗戰中最驚險的一幕結束了(“八年來抗戰之險惡,未有如今日之甚者也”),它讓中方迎來了反敗為勝的機會。

風中的承諾

史迪威在任時,曾有陳納德要與他爭奪在中國領導地位的說法。

事實上,一個空軍指揮官,一個三軍總指揮,若要爭名奪位,陳納德無論怎麽往上躥,都不可能跳得比史迪威高,何況陳納德特立獨行,從來不是過分貪慕名利的人。

戰略思想的不同,才是兩人之間的根本分歧所在。

史迪威是一個“陸軍至上論者”,信奉剌刀下麵找出路,認為像歐洲戰場那樣,決定戰爭的永遠是陸軍,空軍作用不大,陳納德則持完全相反的觀點。

自常德會戰以來,中美空軍已打得日本航空隊毫無還手之力,後者完全喪失製空權,因此中國戰場不同於歐洲戰場,在這裏,“飛虎隊”隻要能得到全力以赴的支持,切斷對方的補給線絕無問題,而補給線一斷,也就等於扼住了日本陸軍的咽喉。

陳納德的話,史迪威一句都聽不進去,在他那裏,“飛虎隊”可有可無,甚至於淪為他向蔣介石施壓的一個重要手段。

很長時間裏,史迪威隻能依靠一些老式機型去完成轟炸任務,有時連中美空軍的補給都無法保證,即使在桂柳即將失守的緊要關頭,“飛虎隊”仍在為缺乏足夠的汽油而發愁,飛機隻好一架架在機場上趴著,根本無法投入協同作戰。

陳納德本是一隻空中老虎,然而在史迪威的壓製下,卻難以有所作為,特別是在看到自己的“中國哥們”薛嶽落到悲慘境地的時候,更是又氣又急。

魏德邁的到來,徹底改變了陳納德的處境,不僅“飛虎隊”的補給不再被卡脖子,老轟炸機由B—29所代替,而且陳納德的空中作戰計劃也得到了充分欣賞和支持。

當空中老虎重新躍起,日軍遭遇到了三年以來最猛烈的痛擊。

12月18日,“珍珠港紀念日”後第十天,77架B—29飛臨漢口上空,組成了一道超級空中堡壘。

就像當年日機轟炸重慶,高射炮對這道密集的堡壘也無能無力,因為B—29在兩萬英尺的上空,炮彈夠不著,隻能在飛機身下形成毫無作用的彈幕。

空中堡壘隨即開始投彈,其轟炸方式為四加一,即五架為一組,其中四架投擲燃燒彈,一架投擲高爆彈。

這兩種炮彈都是第一次在中國戰場上使用,其巨大的破壞力令人歎為觀止,連美國空軍指揮官後來在回憶中都指出,即使不用原子彈,僅靠它們來轟炸日本本土,也足以迫使日本投降。

高射炮鞭長莫及,飛機還是可以攔截的,何況B—29機群隨身並沒有戰鬥機用於護航,但經過中美空軍的屢次打擊,日本航空隊已經既磕蹭,又膽小,任外麵炸得天昏地暗,它愣是裝沒聽見,隻是躲屋裏裝傻。

一個小時後,B-29轟炸機群對碼頭倉庫的首輪轟炸結束,以為人家走了,部分日機才戰戰兢兢地升空做個樣子。

不料露頭之後,等待它們的卻不是交差,而是覆滅。

陳納德在武漢周邊埋伏了第14航空隊所能動用的全部戰鬥機。經過重甲改裝,如今的“飛虎隊”鳥槍換炮,除轟炸機變成“空中堡壘”外,戰鬥機的主力機型也由P-40戰斧升級為P-51野馬。

野馬被稱為“殲擊機之王”,在太平洋戰場上,連零式都隻能甘罷下風,更別說其它日機機型,偏偏日本航空隊的老飛行員也死得差不多了,新飛行員全是沒有作戰經驗的菜鳥,導致其作戰力下降到了末流的水平。

以超一流來對付末流,誰勝誰敗,幾乎是腦子不動都能想得出來的事情。

果然,當帶翅膀的老虎突然殺出時,日本航空隊就像散了夥的雞群一樣四處亂跑,總共46架日機被擊毀,而“飛虎隊”完好無損。

空戰的同時,轟炸機群卷土重來,這次更牛,全部低空飛行。

高射炮,炸,飛機庫,炸,儲油庫,炸,一個都不放過,也一個都不饒恕。

漢口是日軍在華中的重要補給基地,儲存著大量戰略物資,但經過“12.18”大轟炸,大部分倉庫和軍營都變成了廢墟。

此後的一個月,陳納德繼續一刻不停地發動他的空中反擊戰,日本航空隊又被打掉了兩百多架,以致於再沒有一架飛機能用以升空作戰,這片天空,完全成了“飛虎隊”的專屬。

在自己的領域,陳納德可以想怎麽樣就怎麽樣了,他開始把“欺負”的對象轉向大陸交通線。

陸路,一天就摧毀了37輛機車,水路,將近四萬噸船隻被擊沉,長江江麵上日軍連十噸的小汽船都保不住。

這條日本人付出高昂代價才獲得的重要線路,實際上發揮的作用極其低微。

隨著時間的延續,“飛虎隊”逐漸明白東方流傳的獨孤求敗是什麽意思,因為空中可供他們滅掉的飛機越來越少了。

1945年3月,打掉日機47架,已經很不過癮。

4月,一共隻碰到3架,還是老式的俯衝轟炸機。

5月到7月,一架也沒有了。

飛虎隊員們忍受不了這種無仗可打的寂寞,索性深入敵占區,從東北一直飛到越南,可他們還是失望了。

在這麽廣大的區域內,竟然還是毫無日機的蹤跡,曾在中國上空囂張一時的日本航空隊被完全消滅了。

在長達八年的時間裏,陳納德的唯一抱負就是幫助中國打敗日本,他實現了自己的諾言,也因此被稱為自馬可波羅以來,最受中國人愛戴的外國人。

豬胖不是命好

如果現在要舉一個岡村寧次最佩服的人,他肯定會說是那位 “算命大師”——那人算的命不是靈,而是太靈了。

1944年11月24日,岡村寧次接替畑俊六,擔任“中國派遣軍”司令官。

這回真高升了,“大師”的最後一句卜語完全應驗。

岡村擔任第6方麵軍司令官時,可真把他給委屈壞了,官既小,下麵那個橫山勇還三天兩頭地跟他鬧別扭。

原先進攻桂林和柳州時,岡村依照過去南昌會戰的經驗,想激勵弱旅,因此專門讓田中久一第23軍負責進攻柳州,可是橫山勇占領桂林後忘乎所以,根本就不管什麽命令不命令,徑直搶了田中久一的軍功,弄得後者隻翻白眼。

橫山勇的自我感覺總是那麽好,常掛他嘴邊的話是:在目前的大東亞戰爭中,能立即取得主動的,惟有本軍的正麵。

岡村恨不得立即給這好賴不知的家夥一“二指禪”。

沒有我運籌帷幄,輸送糧草,你能決勝千裏?

做這種人的領導真是倒了八輩子黴。岡村到南京上任後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橫山勇給擼下來,讓他滾回國當西部軍司令官,領著一幫婦女兒童玩竹槍去了。

岡村升了官,但天下沒有免費的午餐,日本統帥部肯扔出這頂高帽,還是要把他當泥瓦匠使的。

很快,岡村就看出了不妙。自陳納德發動空中反擊戰後,大陸交通線幾乎無法正常使用,不僅物資輸送和儲存變得極其困難,就連高級司令官的安全有時都難以保障。

新任第11軍司令官岡部直三郎中將在廣州視察時,突然遭到4架野馬戰鬥機的攻擊,雖有戰鬥機掩護,但還是受傷躺進了醫院。

中美空軍如此“猖獗”,這在以前是難以想像的。

怎麽可能這樣,“一號作戰”特別是占領桂柳後,不是把當地的飛行基地全部破壞掉了嗎?

研究的結果,除了“空中堡壘”和野馬都具有遠航能力強的特點外,陳納德又擁有了一批新的飛行基地,不能不說是其中最重要的原因。

換言之,日軍破壞機場的速度快,而以吃苦耐勞著稱的中國人重建機場的速度卻更快。

在占領桂柳後,岡村發現中國軍隊的實力與他擔任第11軍司令官時期已不可同日而語,對方已喪失了超過一半的正規部隊,如果能乘勝而進,顯然“重慶軍”隻能繼續撤退。

可惜,猶如回光返照一般的“一號作戰”,也幾乎耗盡了日本僅餘的最後一點潛力,在這次大規模連續作戰後,日軍大多數參戰部隊都減員了三分之一,有的僅剩一半。

阪西一良第20軍屬於第六方麵軍的直轄部隊,打仗的次數不多,強度也不高,但也死傷了7千多人,前沿主力部隊的狀況可想而知。

這麽一算,別人雖然傷痕累累,但你也快癱倒在地了,加上缺乏後勤補給,哪裏還有能力再追那麽遠。

先想想怎樣才能不挨飛機炸才是頭等大事。

1945年1月29日,岡村在南京召集軍以上司令官開會,確定要發動春季攻勢,以搗毀中美空軍的兩大飛行基地:鄂北老河口和湘西芷江,這兩個地方,一北一南,是陳納德用以切斷日軍後勤補給的兩把利劍。

本來這是開飛機的人的活,可是航空隊哪裏敢去,沒奈何,隻能由陸軍越廚代庖,給航空隊擦屁股。

進攻老河口一戰,由曾在豫中會戰中擊潰第一戰區的內山第12軍擔綱,從步兵師團到特種部隊都是一套班子,岡村也希望他們能一戰得勝,像“一號作戰”那樣開個好頭。

3月22日,第12軍發起鄂北會戰。

其時李宗仁已調任漢中行營主任,在老河口負責的是第五戰區新任司令長官劉峙,這也是他在抗戰勝利前指揮的最後一仗。

中國軍隊在鄂北豫西的情況,和廣西一樣糟糕,劉峙手上可調度三個戰區的人馬:第一、第五、第十戰區,然而這麽多落敗之師加一塊,也不一定能抵得上過去的一個湯集團。

好在劉峙有保定會戰的教訓,那場軍事生涯上的滑鐵盧在將他擊落穀底的同時,也教會了他一條重要的生存法則。

這條法則就是:平原之上,步兵是扛不住坦克的。

人的思維通常都具有慣性,劉峙嚐到的是苦頭,內山感受的卻是甜頭,所以他的戰術基本照套過去擊敗湯恩伯的那一套,即用步兵突破正麵,然後由隱蔽於步兵身後的車騎特種部隊超越突進。

可惜這麽好的戰術隻能浪費了,因為劉峙根本就沒準備固守平原,早早地就把那些地方給讓了出來。

不過在撤退之前,劉峙挖斷了公路。

“虎師團”戰車第3師團一直在步兵身後影影綽綽,想占便宜,不料挖斷的公路使它原形畢露,不得不一邊填坑一邊行進。

正好那幾天又下大雨,道路變得更加泥濘鬆軟,無奈之下,師團長山路秀男中將作出規定,摩托化步兵一律改成普通步兵,老老實實下車走路。

摩托車好辦,坦克卻不能下來推著走,就算在泥地裏原地打轉,你也沒法子,這正應了“豬胖不是命好”那句話。

好容易天晴了,可沒等山路高興,有人就提溜著刀過來了。

“劉峙版”新生存法則:如果步兵不行,試試飛機!

坦克在步兵麵前不可一世,見到飛機卻也就跟遇到老鷹的小雞仔差不多,除了撅著屁股到處躲,沒有其它任何高招。

平原上一覽無餘,很難藏人,更別說藏坦克了,因為這東西目標太大,黑煙、炮管,甚至於身後的車轍印都可能暴露你的行蹤。

對於富有經驗的飛行員來說,隻要把飛機降到一定高度,就總有辦法發現,幾顆反坦克彈下去,戰車便成了廢鐵。

白天擔驚受怕,晚上還難以合眼。

中美空軍實行的是三班倒,自有值夜班的來伺候,而且這回還配備舞台燈光——照明彈和曳光彈,然後伴有大口徑機槍的掃射和反坦克彈的轟炸。

自當年靈寶戰役遭到胡宗南第1軍痛擊後,“虎師團”再次遭遇較大傷亡。最令人惱火的是,靈寶戰役時,多少還可以看到並打擊對麵的守軍,這次卻隻能挨打,不能還手。

隨師團長前進的譯電班乘著卡車,本來多高興的事,起碼用不著跟小兵一樣走路,不料卡車被炸個正著,譯電員死的死,傷的傷,電報密碼本炸碎後紙屑亂飛,煞是有趣。

譯電班直屬師團司令部,連他們都這種待遇,其他人的處境可想而知,幾乎一路都是提心吊膽。

內山原本指望“虎師團”能發揮快速機動作用,誰知事與願違,坦克竟然還遠遠落在步兵後麵。

與坦克相比,東洋馬不一定非走公路不可,因此騎兵反而能夠後來居上,抄小道跑到了前麵。

3月27日,騎兵旅團已到達距老河口以東不足50裏的區域。

劉峙一麵對老河口飛機場進行緊急搬遷,一麵圍繞老河口,調度陸空兩軍對騎兵旅團進行打擊。

老河口為丘陵地形,並不利於騎兵作戰。騎兵旅團為此傷亡慘重,每個騎兵中隊都被削掉三分之一,直到配屬的步兵趕到,才最終占領老河口飛機場,但那裏已經空空****,花力氣繳到的一些汽油和航空器材,也被飛機投彈給燒毀了。

誰斬誰的首

內山是久戰之將,一伸手,就能知道對手處在什麽樣的水平和層次。

鄂北會戰開始以來,守軍的一招一式皆極有章法,即使攻到老河口,亦毫不慌亂,最重要的是它的損失很小,隨時可以對已疲憊不堪的敵人展開反擊。

顯然,中國軍隊擁有一個非常有效的指揮中樞。

3月29日,內山向騎兵第4旅團發出電令,下令執行“斬首行動”:繞過老河口,奇襲並殲滅位於老河口西北的第五戰區司令長官部。

騎兵旅團長藤田茂少將畢業於陸士騎兵科,擅長於騎兵隱蔽突擊戰術,戰前他特地訓練了一支很神秘的小分隊。

這支小分隊的士兵全部背青龍刀、馬步槍和手榴彈,軍官則使用手槍、望遠鏡和地圖,乍一看就是一支活脫脫的中國騎兵。

如果你這麽認為,藤田茂一定會開心得連覺都睡不好,因為他就是要讓別人有這種印象。

正式名稱:特別挺進入斬隊。

入斬隊化裝成中國撤退軍隊,乘黑夜出發,離第五戰區司令長官部越來越近。

似乎劉峙的腦袋再也保不住了,可惜藤田茂初來乍到,忘記了自己身處什麽地方。

豫西、鄂北、陝南,那是一個民風極其強悍的三角地帶,即古之所謂“窮山惡水出刁民”。當地人全部尚武好鬥,村村寨寨有槍有自衛團,過去軍閥混戰時,甭管哪路人馬,路過時一定要打好招呼,否則砍你沒商量。

日本人,那卻是不用打招呼的,因為沒得商量。

據說在豫西時,曾有一座寨子裏的自衛團出麵宴請駐於當地的日本軍官吃西瓜,吃著吃著,他們忽然翻臉,七手八腳就把從大隊長到翻譯的8個日本人全給剁了。

要指出的是,那座寨子與日軍大隊部僅隔五百米,這些老百姓的膽量究竟有多大,就是不言而喻的事了。

入斬隊跟他們的旅團長一樣不知厲害,他們到達一條河邊時,準備選擇渡河點,就去向當地人問路。

這一問,什麽偽裝都白搭。

給入斬隊擔任向導兼翻譯的是兩名偽軍,但不是當地偽軍,是從豫東臨時調來的,一說話,人家就發現口音不對。

入斬隊隊長自稱是老河口防守部隊的某某,卻連中國話都說不利落,更是把老底都給抖摟出來。

發現這些人原來是偽裝的日軍後,老百姓不是大驚失色,而是大喜過望。

靠請吃西瓜才剁了八個鬼子,勉強繳了幾條槍,眼前起碼有三十個鬼子,不僅有槍還有馬,這該是多大一筆收成啊。

於是一個村一個村地趕過來,他們的興趣就是殺了鬼子後,再奪走槍和馬。

沒有人感覺恐懼和害怕,隻是唯恐落後,仿佛麵對的不是荷槍實彈的日本兵,而是生產隊裏準備分給大家的魚和肉。

入斬隊員都是從騎兵旅團裏挑選出來的精兵,具備極強的作戰能力,但周圍上來包圍的人密密麻麻,越來越多,粗粗估算一下,竟有一千多人,而且很多手裏還有土槍土炮。

就算你是三十個下凡的天神,也敵不住一千個不要命的老百姓。

到入斬隊撤回原出發點時,已傷亡了一半。

隨著斬首行動的失敗,從正麵強攻老河口便成了藤田的無奈之選,而這卻是騎兵旅團的最大弱項。

騎兵們大多沒有經曆過大的陣地戰,隻要對手火力一強,就趕緊躲起來,並閉著眼睛胡亂開槍。

劉峙的守城部隊是從三個戰區湊過來的,完全算不得主力精銳,所以起先精神也很緊張,可是一看對手更菜,馬上就來了勁。

一遛馬的,還敢跟我們叫號,不揍死你就太虧了。

攻城時,騎兵旅團完全陷入被動挨打的境地,敢攀登城牆的日本兵,有的被迫擊炮彈炸碎,有的被密集的機槍子彈擊中,在最前沿負責指揮的中隊長都沒有能活著回來的。

4月1日,藤田下令終止進攻,換防撤退。

由於被打死的同伴太多,很多人一邊走一邊哭,這支曾在豫中會戰中與“虎師團”一道擊潰湯集團的騎兵旅團,至此遭到了殲滅性打擊,聯隊隻能縮編成中隊,已不複能戰。

六天後,內山以步兵師團和戰車師團相配合,才最終攻占了老河口城。

防守老河口的,自頭至尾隻有一個普通步兵師(第125師),但這個師直到從城中撤出,仍從容不迫,最後的兩天,他們僅陣亡2百多人,被俘5人,日軍卻傷亡了近4百人。

對於內山、岡村乃至於整個“中國派遣軍”來說,這可不是什麽好兆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