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長沙、衡陽的先後失陷,薛嶽不僅未能再次複製第三次長沙會戰的輝煌,他的第九戰區也麵目全非,一共48個師,有25個完全失去再戰能力,另外那23個也已經不成樣子。
有損失就要補充,但中國名為征兵製,實際除廣西以外,其它省都不符條件,大多數隻能硬拉壯丁,到了後期更是問題出堆,兵役署送到各部隊的“壯丁”數量既少,還經常逃跑,所以凡是經過大戰洗禮的第一、第九戰區,戰力在短期內都恢複不起來,等於武功被廢掉了大半。
相比之下,對手的日子卻要好過得多。雖然日本早已是四麵楚歌,但一個“總體戰”的號召,老百姓即群起響應,連婦孺都拿著竹槍參加訓練,準備在本土與美軍決戰,國民精神之差異豈可等閑而視之。
衡陽一戰後,橫山勇第11軍即得到10萬新兵的補充,但當他要沿交通線繼續進攻時,卻在“中國派遣軍”司令部那裏碰了壁。
誰大誰小
由於裝備上的懸殊,當時日軍在太平洋戰場、南亞戰場都吃了敗仗,而且敗得很慘,到衡陽之戰結束,美軍已擊破日本的遠海防衛圈,隨時可以攻向日本本土或在中國沿海實施登陸。
在此情況下,日軍整體轉入防禦,從統戰部到“中國派遣軍”都對要不要集中兵力“打通大陸交通線”產生了動搖。
於是當橫山勇報來作戰計劃時,畑俊六就隻能潑來一盆冷水,說是你還是老老實實呆在衡陽吧,哪裏也不要去。
橫山勇大怒:憑什麽不讓我打仗?
畑俊六的電報上明白寫著:目前缺乏有效補給……
橫山勇看都不看,他的第11軍司令部內更是一片鼓噪,參謀們紅著臉,聲音一個比一個高:補給能不能跟上,那是他們的事,我們隻管打仗!
真是大海啊全是水,蜘蛛啊全是腿,整個第11軍裏麵,就沒有肯稍微謙虛一些的,一幹人目空一切,張牙舞爪的氣勢,全跟橫山勇一德性。
但是橫山勇看著很開心,他就喜歡這種眾星捧月,舍我其誰的氛圍,當下便擬一電報,給畑俊六發過去,謂:戰場用兵,是第11軍司令官的職權。
畑俊六收到電報,氣得說不出話來。
橫山勇不服命令,不是偶爾,而是一貫如此。進攻長沙和衡陽時,畑俊六名為坐鎮武漢,其實也就是起一個象征作用,指揮根本就沒他的份,那全是橫山勇一手包辦的活。
畑俊六的所有指示,都被當成耳旁風,別人提醒橫山勇要給上司一點麵子,他一臉不屑:要按那家夥的指示辦,非得打敗仗不可。
畑俊六在武漢無事可做,隻好又搬回南京,但是除了罵上兩句,他拿這位以驕悍出名的部下毫無辦法,因為在軍一級司令官中,已經找不出比橫山勇資曆更高、更有能力的戰將了。
無奈之下,畑俊六派了一名大佐參謀到第11軍“了解實情”,順便溝通一下,參謀了解到的“實情”卻是橫山勇已成了名符其實的霸王,當著這位欽差的麵,就大說畑俊六的壞話。
參謀目瞪口呆,回去後也不敢照直說,隻能如此匯報:雙方確實有一些認識問題需要統一。
大家都明白,“了解”是假,找台階下才是真,畑俊六早就成了小,人家橫山勇才是老大,所以最後“統一”的結果,就是小服了大,一切按照橫山的計劃行動。
橫山勇跋扈,卻無異於毀了自個前程。
考慮到西南戰事越來越重要,日本統帥部打算在第11軍以上再成立方麵軍,畑俊六曾征求過橫山勇的意見,對方的答複倒是非常簡單:把第11軍司令部升格成方麵軍司令部不就行了。
畑俊六明白了,橫山勇自己想當這個方麵軍司令官。
想當,你就應該乖一點,這樣沒大沒小,等到你坐上那位置,是不是就得騎著我脖子拉屎了?
讓誰當,也不能讓你當!
泥瓦匠
1944年8月25日,原“華北方麵軍”司令官岡村寧次大將被任命為第6方麵軍司令官,畑俊六催其盡快到漢口上任。
岡村心裏砰砰直跳,他覺得曾給他算命的那位“大師”真的很靈,先是說“大戰”,應驗了,接著說“西南”,又應驗了。
不過當時“大師”的另一句卜語讓他百思不解其解:您的職務將有變,且屬榮升。
職務是變了,可這是“榮升”嗎?
華北方麵軍是“中國派遣軍”裏的老軍區,第6方麵軍卻是剛成立的新軍區,怎麽看,都不像是升了。
到了武漢,舊地重遊,岡村更加沮喪。
以前他擔任第11軍司令官時,尚有很多精銳的王牌軍,比如熊本第6師團、名古屋第3師團,但幾年硬仗打下來,已今非昔比,熊本師團在去太平洋作戰前就已形消骨蝕,搖搖欲墜,剩下來的以名古屋師團和第13師團當家,卻也沒了印象中“鋼筋鐵骨”的威風。
終於明白讓我幹什麽來了。岡村苦笑著告訴幕僚:你我都已成了泥瓦匠,哪裏作戰出了麻煩,就被叫去塗抹一番。
總算,這個“泥瓦匠”還不是普通工匠,算得上是個小工頭,下麵還有兩個打工的,一是衡陽的第11軍,代號“旭集團”,二是廣州的第23軍,代號“波集團”。
有了岡村這個小工頭,畑俊六就可以不用跟被他稱為“混蛋”的橫山勇直接打交道了,不久,岡村也見識到了橫山勇究竟有多“混蛋”。
岡村到任後,就遇到了畑俊六提出的那個問題,即由於戰線延長,第11軍在給養方麵可能難以跟上。
新官上任,得表現一點姿態,岡村就把後勤部長這個活給扛了下來,並派參謀長宮崎周一中將去衡陽向橫山勇說明情況。
一般的人,人家供你吃,供你穿,多少得說兩句感謝的話,可“勇哥”不是一般之人,他認為你們幹這些都是理所應當。
除了外表不夠儒雅,橫山勇在其它方麵倒與岡村很像,尤其喜歡扮“思考者”,每天大部分時間都作冥思狀。
橫山勇思考的,不是哥德巴赫猜想,而是上級有什麽毛病或把柄可給他抓到。
沒有當上方麵軍司令官,這小子一肚子的不滿,既埋怨畑俊六不識才,又嫉恨岡村搶他位,竟然當著宮崎周一的麵,就滔滔不絕地開始數落和挖苦畑俊六。
畑俊六還是宮崎周一的上司,雙方初次謀麵,就碰到這一出,讓宮崎周一既吃驚又尷尬,回去向岡村匯報後,後者自然也十分不快。
可是畑俊六的難處,岡村同樣也有,在第6方麵軍的旭波兩集團中,“波集團”第23軍長期駐於廣東,缺乏“旭集團”第11軍那樣的野戰經驗,沒法獨當一麵。
顯然,要想不讓橫山勇架空,就得有自己的力量。岡村就此在衡陽成立了第20軍,該軍係第6方麵軍的直屬部隊,軍部就地駐紮衡陽,可對“旭集團”進行麵對麵的控製。
為加強控製力,岡村還專門從關東軍係統調來阪西一良中將任第20軍司令官,然而恰恰是這個阪西壞了事。
如果說橫山勇是個瘋子,阪西就是個神經病,平時什麽都要管,惹得那些無事可幹的參謀們大發牢騷。
關鍵是阪西和橫山勇一樣,也是個刺頭,在國內就以敢公開辱罵老資格的將軍著稱,調到衡陽後,他一樣我行我素,讓岡村後悔不及,可又無可奈何——阪西的老丈人阪西利八郎是土肥原的師傅,因為這層背景,想換他都換不掉。
沒法子,“旭集團”願意怎麽幹就怎麽幹吧。
是攻是守
8月29日,在經過二十多天的休整補充後,橫山勇第11軍再次發起進攻,薛嶽在衡陽以西拉起的正麵防禦線很快便被擊得支離破碎。
曾令日軍後怕的第九戰區裏麵,隻有第74軍等少數部隊尚有虎威,第74軍所屬“榆林師”第58師在衡陽西北設伏,殺傷了大量日軍,可惜獨木難支,已無法扭轉整個戰局。
9月7日,第79軍軍長王甲本在白刃肉搏中戰死沙場。
凡屬將星,似乎總不會無緣無故隕落,據說王甲本是犧牲於一座名叫“玉七亭”的亭子旁邊的,這座亭子上刻一幅對聯,上聯起首是“玉汝於成……”,下聯起首為“七月既望……”。
那一天,是農曆七月二十日。
對個人來說,這也許是偶然的巧合,可如果用它來隱喻處於淒風苦雨中的西南中國軍隊,卻再合適不過。
隨著薛嶽率殘部敗走湘東南,廣西門戶大開,“旭集團”第11軍自北,“波集團”第23軍自西,總兵力超過9個師團,給駐廣西的第四戰區造成空前壓力。
第四戰區的主力是桂粵兩軍,實力遠不及強盛時期的第九戰區,頓時被打得千瘡百孔,組織起來的防線沒有一道能守得住。
第四戰區司令長官張發奎眼見情勢不妙,決定采取“持久守勢”戰術,即集中所有殘餘兵力,固守桂柳兩地,以為陸續集結於貴州的後續兵團爭取時間。
應該說,這幾乎就是當時軍事處於頹勢之下的唯一穩妥之策。特別是桂林,不僅山水甲天下,城內外還有為數極多的石灰岩山峰及其溶洞,這些溶洞隻要經過稍稍改造,就可以成為天然工事,若再把兵力全部投進去,足可支撐一陣。
可是白崇禧說不好。
小諸葛原先在廣西乃至全國軍界的威望很高,廣西人更把他看作是“戰神”,認為隻要他到哪裏,仗就一定能打贏,白崇禧也頗為自負,抗戰以來,一直想著要創造經典給世人瞧瞧。
可惜的是,抗戰中凡與大捷沾邊的戰役幾乎都不是他主導的,即如台兒莊大戰,那還主要是李宗仁的功勞,他不過是起一個幕僚長的作用而已,倒是在桂南會戰中,反而讓人有了一種英雄遲暮的感覺:“戰神”不靈了,諸葛似乎也沒有傳說中的神機妙算。
白崇禧的參謀業務一流,但他並不甘於隻做幕僚長,就像他也不情願在李宗仁身邊搖扇子一樣,可是自桂南會戰後,戰場上能讓他發揮的機會少之又有。在第三次長沙會戰中,他曾親臨長沙,卻惹得薛嶽大發脾氣,認為是搶功勞來了,當著麵拉下臉:我打仗不行,要不你來指揮吧。
白崇禧又尷尬又惱火,隻得哪裏來還回哪裏去。
時隔幾年,沒想到那麽不可一世的老虎仔也被人家打得到處跑,這不正好是我施展才能,恢複聲名的機遇嗎?
白崇禧打算在桂林組織一次大會戰,就象第三次長沙會戰那樣的:不能光坐著挨打,還要攻!
時空錯位
在軍事會議上,白崇禧強調,桂林城內無需配備過多兵力,幾個師用於防守足矣,其它的都到城外去,依城野戰,可將日軍主力各個擊破。
幾個師能守住桂林?
沒人信。
白崇禧信,依據是內戰時期,滇軍圍攻南寧,桂軍戰將韋雲淞在南寧一守幾個月,最後他親自組織兵力在南寧城外來個反包圍,從而將滇軍一舉擊敗。
韋雲淞守南寧時,把存糧都吃光了,靠吃黑豆才生存下來,白崇禧始終引以為豪,並特地將守城桂軍開始吃黑豆的那一天定為“黑豆節”。
黑豆的光榮可以延續,我現在就任命韋雲淞這一擅守之將來鎮守桂林,隻要死守三個月,以“死守待援”和“裏外夾擊”的雙重戰術,定然能重鑄昔日輝煌。
仍然是一片沉默。
內戰那會,桂軍和滇軍屬於水平差不多的對手,當然可以靠吃黑豆熬下來,可這都什麽時候了,日軍的戰鬥力是很多年前的滇軍能比的嗎?
韋雲淞擅守,人傅作義比他還牛,太原不照樣一天就失守了,這就叫時空錯位,而白崇禧在抗戰中吃虧,很多時候也是看不到這一點,身上背的榮譽包袱太重。
別人稱你是“戰神”,那是過去時,對象不一樣了,內戰經驗沒法照搬照套。
張發奎就是一個鮮活的例子,北伐時候的老鐵軍軍長,幾乎百戰百勝,然而首次獨立指揮九江之戰便讓人大跌眼鏡。
你必須明白,這個世界的變化實在有夠快。
張發奎早就明白了這一點,而且他親眼看到從前線撤下的桂軍已成疲憊之師,個個精神不振,情緒沮喪,你讓他們全部集中在桂林固守,人多力量大,或許還能有所作為。決戰?哪有這個本錢。
可他心裏明白,嘴上卻表示完全讚成白崇禧的主張。
當幕僚提出質疑時,張發奎解釋說:白崇禧是副參謀總長,又有“戰神”之名,他這麽說,自有其智慮之處,我們不必另出主意。
在廣西,張發奎貫徹的就是一個字:忍。
身為第四戰區司令長官,張發奎雖然名義上是桂省軍政首腦,然而坐的卻是冷板凳。
無論在哪裏,白崇禧從未肯放鬆對桂省和桂軍的掌控,經常以協調戰區為借口,越過張發奎直接給廣西軍政部門下達命令,實際上等於架空了張發奎。
坐冷板凳的滋味很不好受,但張發奎經曆過人事上的很多風雨,他不像薛嶽那樣魯莽,更不會甩出“我才不到廣西去給人家看大門”那樣的話,他與白崇禧的關係,就像從前的李宗仁之與白崇禧,總是前麵的那個讓著後麵那個,所以有人稱張發奎在廣西是“張公百忍”:大家同舟共濟,你要抓權就讓你抓,我什麽都忍,盡量聽你的。
第四戰區的桂粵兩軍,張發奎在指揮上能得心應手的隻有粵軍,然而後者一直在柳州防禦田中久一第23軍,守桂林得靠桂軍,說到底還是白崇禧說了算,即便你不讚成又能怎樣。
11月9日,橫山勇第11軍對桂林發動總攻擊。守軍十分英勇,殺傷了大批日軍,但兵力相對太少,等不到“吃黑豆”,就已傷亡大半,韋雲淞隻得率剩下的一小部分人突圍而去。
11月10日,桂林失守,加上外圍作戰,勉勉強強守了十天,與“死守三個月”的期許相去甚遠,白崇禧的“大會戰”自然也隻好流產了。
受此影響,柳州當天即跟著淪陷。一個月後,田中久一第23軍攻占南寧,隨後與駐越南的日軍會合,標誌著日軍已完全打通所謂的“大陸交通線”。
不抽你抽誰
在被豫湘桂戰役(即日本的“一號作戰”)愁得整晚整晚睡不著覺的蔣介石,此時還得應付另外一場與史迪威之間的戰爭。
隨著實戰的曆練,史迪威已能稱得上是一個合格的美國將軍,緬北戰役的勝利便是明證,但他在交際等方麵的致命缺陷卻從未能得以改善,真不知道此君從前的外交生涯是怎麽混過來的。
他嘴裏的蔣介石連名字都不配有,被稱為“花生米”。
對付“花生米”,史迪威的經典絕招就是卡脖子:不答應我的條件,就不給援助。
他也許從來沒想過,即使你是捐款者,那受捐的人也還有自尊心,更何況中國人自古以來就是把麵子當做天大的事來對待的。現在一樁一件,一噸一元,都要看你的臉色,你讓別人可怎麽活?
在史迪威麵前,蔣介石簡直就是個乞丐頭。
豫湘桂戰役的慘敗,反襯出遠征軍的輝煌,史迪威同樣不會設身處地地考慮到,在很大程度上,第二次遠征的勝利,其實正是以湘桂桂的失敗作為代價的。
相反,他把所有這一切,都歸咎於蔣介石的無能。
要讓我來幹,肯定不一樣。
經過史迪威一吹風,對中國戰場也很不滿意的羅斯福遂親自出麵,四次發電報給蔣介石,要求他把中國戰場的所有軍權移交給史迪威。
蔣介石答應了。
他曾經寄希望衡陽保衛戰能穩住局麵,但衡陽失守後,抗戰失敗的陰影已觸目可及。
整整七年的浴血苦鬥,眼看盟軍勝利在望,中國自己卻再也支撐不住了,乃至到了經濟崩潰和軍事失敗的雙重邊緣。
蔣介石心境灰黯,為了在關鍵時刻不再失去盟國的援助,他甚至情願吞下讓史迪威來掌帥這枚苦果。
這時候的史迪威真可謂是風光無限,攻克密支那後,他先是被晉升為四星上將,接著從蒙巴頓手裏接過了東南亞盟軍總司令一職,馬上又即將從印度飛赴重慶,擔任中國陸軍總司令。
老喬爽透了,認為是自己指揮的緬甸戰役改變了“這些家夥的態度”,使他們“不複有恩主的氣派”。
其實史迪威也不是神仙,如果手上隻有蹩腳的裝備和部隊,他同樣一籌莫展。
桂林失陷之前,史迪威由緬甸飛到桂林一趟,大家都希望這位鼻孔朝天的老美能拿出妙計以救危局,不料他的結論隻有一個:打不了。
辦法也隻有一個:將桂柳的所有物資設備全部運走。
之後他能做的一切,就是痛罵一通蔣介石,認為“花生米”笨得要命,既不肯打仗,又不會打仗,隻會瞎指揮。
這樣還不過癮,他又跑回重慶繼續當著麵跟蔣介石吵。
另一方麵,自第一次遠征失敗後,蔣介石內心裏就充滿了對史迪威的反感和厭惡。
這個來自大洋彼岸的美國人讓他傷透了心,乃至使他覺得隻有陳納德算是個好人——好的美國人,原因是這小兄弟真心實意地幫我(“彼對援華蓋竭其精誠也”)。
可是擁有援華物資分配權,且能在羅斯福等要人跟前說上話的,卻不是蔣介石最喜歡的陳納德,而是最討厭的史迪威。
這樣一來,蔣介石就不得不一而再,再而三地作出“殊難忍受”的讓步,哪怕對於自己來說,有多麽委屈——
史迪威覺得駐印軍還不夠強,蔣介石就抽調精銳部隊過去,使其得以組建第一軍和第六軍,相反,等到滇西遠征軍屢攻龍陵不下,需要駐印軍進攻八莫,以牽製日軍時,卻被史迪威以駐印軍需要休息為由,毫不客氣地予以了回絕。
蔣介石擬授史迪威以三軍司令,既緣於羅斯福的壓力,同時也是希望史迪威能夠改變惡劣的戰局,而這一切,都不能光停留於口舌之爭,得趕快行動,具體來說,就是盡早占領八莫,在完成打通中印公路的任務後,把遠征軍調回國內參戰。
可是他想錯了,史迪威整天能做的就是吵架罵人,全不管中國這邊的攤子已經沒法開張了。
一周後,蔣介石又催史迪威進攻八莫,然而史迪威仍不當一回事,不僅當麵頂了回去,還去羅斯福和馬歇爾那裏打了小報告。
雙方這麽不和諧,史迪威拜將升壇的事也就一時沒辦起來。
9月19日,到了攤牌的時候,不是蔣介石對史迪威,而是史迪威對蔣介石。
史迪威擬了一份電報,然後發給羅斯福草簽,美國總統當時的健康狀況已經很不好,隻是聽了一下就在上麵簽了字。
老喬寫的東西,你還會認為有什麽好,一副要跟人肉搏的樣子,而他寫的時候也確實是拿蔣介石做靶子的,他要證明一下“美國總司令的作風”。
裏麵的每一句裏都包含著一個爆竹,那是非要把“花生米”炸到粉身碎骨不行的。
你看清楚了,現在我最大,你還敢跟我強嘴,不抽你抽誰!
這份電報,史迪威一定要親自送,他要親眼看到蔣介石那血肉模糊的衰樣,方能大快。
忍無可忍
第一個看到電文的不是蔣介石,而是和蔣介石坐在一個房間談話的美國特使赫爾利。
赫爾利讀後臉色馬上就變了,電報中除指責蔣介石“按兵不動或竟提議撤退”外,就是通牒式地要求對方立即任命史迪威為中國陸軍總司令。
從頭讀到尾,滿篇都是“趕緊”、“否則”之類的話語,不是爆竹,簡直就是一把把明晃晃的剌刀。
蔣介石畢竟是一國領袖,而且是美國前不久才口口聲聲承認的同盟國“四強領袖”,用這種口氣跟他說話,也太過分了吧。
赫爾利本能地感到這樣一份電文不能給蔣介石看,就勸史迪威暫時不要拿出來。
人家不是答應讓你當總司令了嗎,你已經“贏得了這場球賽”,何必再如此讓人難堪。
可史迪威並不領情。
為什麽不拿出來,這是總統的電文,你我有什麽權利擱置?
赫爾利愣了一下,知道這史迪威現在正在鋒頭上,九頭牛都拉不回來,便直言相告:你要送就自己送,如果要我替你轉送,對不起,以後我就再也不能幫你跟中國人打交道了。
那意思,你不給人家麵子不要緊,頓頓腳就可以走路了,我還得天天在這裏呆著呢。
史迪威今天來了就沒想走,你怕得罪人是吧,我本來就想自己送的!
電文有中英對照,這廝卻非要讓蔣介石當眾出醜,當下就指著屋裏一位英語好的:那誰誰誰,你來翻譯一下。
此時宋子文、何應欽等人都在,赫爾利也是一中國通,知道中國人最重麵子,趕緊站起來說,電文裏有譯文,就不要翻了,自己看就可以。
史迪威見沒別人答應,隻好將電報直接遞給蔣介石。不過這小子可真夠損的,他唯恐旁人不知道電文裏寫的是什麽,還湊在旁邊,踮著腳把中文內容全都念了出來——他做過外交官,中文沒問題。
念完了,他假裝微微地歎了一口氣,找個位子坐了下來。那樣子,好象他與此事完全無關,在為蔣介石感到惋惜似的。
電文一念完,房子裏幾乎所有人都震驚了,因為聽那裏麵的內容,分明就是一副老子訓兒子的口氣,本來是兩大盟國首腦的往來電文,卻仿佛變成了希特勒給他的衛星傀儡國的信件。
除了一個人,那就是史迪威,他的內心裏已經樂開了花,準備提前開香檳了。
蔣介石愛寫日記,這美國佬也寫日記。史迪威的日記是這樣描述他當時的“歡樂心情”的:這是一包糊椒粉,現在交到了“花生米”手裏。它像一隻叉魚槍,將會準確命中這小壞蛋的神經中樞,把他打個透穿!
讓我好好地看看,十秒鍾以後,“花生米”將會是怎樣的表情。
然而史迪威小小地失望了一下。
蔣介石一字一句地看完電文,神色如常,慢慢地說了四個字:我知道了。
之後他便無言地坐著,什麽話也不說了,史迪威在日記中的記述是“失去語言能力”。
隻有赫爾利從細節處看出了反常,他注意到蔣介石伸手去拿茶杯,結果卻把蓋子給蓋反了。
自然,屋裏的空氣極其尷尬和沉悶,什麽事也議不了。
史迪威並不真正了解中國人的性格,更不理解他自以為已經看得透透的蔣介石。
惟其沉默,才是最痛苦最憤怒的表現。
當眾人皆散,屋子裏隻剩下蔣介石和宋子文,一個妹夫,一個舅子,再沒有外人。當著大舅的麵,蔣介石也再無戴麵具的必要,這個時候他開始抽噎地痛哭,眼淚很快打濕了軍政強人的衣衫。
當天,蔣介石在日記中記下:此實為餘平生最大之恥辱也。
史迪威裝無辜,卻瞞不過閱人無數的蔣介石的眼睛。
當史迪威還沉浸在小孩子得逞似的興奮時,蔣介石已經在思考,如何發動最後的反擊。
史載,之後的五天,他一直“靜居黃山”,對史迪威問題“凝思再三”。
這裏的黃山,不是指安徽的黃山,而是蔣介石在重慶的黃山官邸。
到了攤牌的時候,不光是向史迪威,也是向美國,向羅斯福。
史迪威的確是錯看了蔣介石。在兩人打交道的過程中,後者一直 “強自忍性”,百般退讓,史迪威以他美國人的觀點,認為蔣介石是怯懦,但他不知道蔣氏之所以可在盤根錯節的國民黨中取得統治地位,是因為此人固能忍人之所不能忍,一旦下了決心,卻也擁有超乎異常的堅韌和頑強。
事實上,在決定再忍一把,將陸軍總司令一職交給史迪威之前,他已產生了即使沒有美國幫忙,自己也要獨立撐下去的想法,即所謂“不能不有最後獨立作戰之打算也”。
現在,你們已經把我逼到牆角,忍無可忍,退無可退,該輪到我來給你們下通牒了吧。
傳達這一“通牒”的是宋子文和孔祥熙。
宋子文找赫爾利,孔祥熙去拜訪羅斯福,大致意思為:其一,總統的那個電文太過分了,是對一個獨立國家主權的挑釁,實為美國之汙點,其二,中國的情況很複雜,軍人是不願受外人之“侮辱”和“奴視”的,可是史迪威正好“侮辱”和“奴視”了我們。
羅斯福這才猛醒,稀裏糊塗簽下的那個電文真把蔣介石給逼急了。
此時他麵臨著兩個選擇,要麽撤換史迪威,要麽放棄中國這個盟友。
雖然一段時間以來,他和史迪威一樣,或者說是受了後者的影響,對中國戰場極不滿意,但不滿意跟不需要畢竟還是兩碼事。
如果中國真的跟美國說白白,就極有可能出現這樣一種情況,即中國會因頂不住壓力,放棄對日本的抵抗,如此日本立刻可以把中國戰場的兵力抽出來,轉用於太平洋,這對美軍來說可不是什麽好事。
換言之,中國打仗不賣力,可能是浪費了美國納稅人的錢,而如果幹脆不打仗了,那就不是光浪費錢的事,是要多死人的——美國人。
一直以來,美國政府都有這麽一個習慣,怕死人。它算帳精,不願多花錢,可如果可以少死點人,那就情願多花錢。
美國人命值錢,這是占第一位的大事。
隻有換史迪威了。
羅斯福親自和馬歇爾交談,試圖說服對方把史迪威給免掉。
第一次羅斯福找他談,馬歇爾仍持力保史迪威的態度,他說中國的事情不是人事原因,換一個史迪威並不能完全解決問題,而且陸軍部除了史迪威之外,無人可換。
第二次再談,羅斯福的態度不再是討論,而是不換不行了——蔣介石既是一國元首,他說要換,那就有換的必要。
馬歇爾知道很難挽回了。
蔣介石要罷免他的消息,史迪威也從各種渠道探聽到了一絲風聲,但他還未意識到對方那種破釜沉舟、背水一戰的決心。
史迪威一邊做出表麵上的讓步,說可以在必要時候撤回遠征軍主力,用於國內作戰,另一邊卻做得更為極端,甚至命令“飛虎隊”半數人員都不要辦公,本來要援助中國的飛機也不再交出。
此舉大大激怒了蔣介石,也使史迪威的留任失去了最後希望。
羅斯福發來電報,表示可以解除史迪威中國戰區參謀長一職,但希望能讓其繼續指揮遠征軍。
蔣介石馬上予以拒絕:要免全免,不會再給這個人以任何機會。
史迪威原本以為有馬歇爾這個大哥罩著,會沒事,但斧頭落下,馬歇爾也沒了招。
10月18日,美國被迫召回史迪威。
在無可奈何花落去的哀歎中,老喬終於結束了中國之行。不過中國人並沒有忘記他在打通國際交通線上所做出的貢獻,後來中印公路被正式命名為“史迪威公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