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北方麵軍”要進攻中條山,並非一時起意,而是蓄謀已久的計劃。
太原會戰後,這座位於山西最南端,以山勢狹長而命名的山區就成了華北日軍的眼中釘。山上分布著第一戰區的二十萬人馬,你要南下,它側擊你,要西進,它擋住你,中條山由此成為保衛中原和大西北的一道屏障,被日軍稱作是“華北的盲腸炎”。
有詩讚曰:塵黃日白風蕭蕭,尋常百姓都帶刀,隻須衛上將軍在,敵人不敢窺中條。
這首詩裏麵的“衛上將軍”,說的就是衛立煌。
以不變應萬變
衛立煌,安徽合肥人,時任第一戰區司令長官。
國民黨早期有“五虎上將”的稱謂,衛立煌亦居其列,但和其他人不是陸士,就是保定出身不同,他是純粹的行伍,從軍營中慢慢升上來的。
衛立煌特別沾光的一點,就是他給孫中山當過警衛,還因公受過傷,此後便一路擢升,二十二歲就成了營長。
由於擔心年輕鎮不住人,“小營長”就像當年唐生智傳授過的那樣,特意留起胡須——我這麽老成了,誰還能質疑我的能力?
衛立煌的能力是有的,要不然給孫總理當警衛的多了,也不是誰都能出人投地。內戰時期,衛某在鄂豫皖對陣紅軍也一點不怵,蔣介石為獎其戰功,曾專門在鄂豫皖交界處設立了一個縣,命名為“立煌縣”。
太原會戰中的忻口戰役,是衛立煌以第二戰區前敵總指揮的身份,在抗戰中第一次擔當方麵之責。以後太原失守,大家都玩了命地逃,衛立煌當時也很狼狽,一氣渡過黃河跑到陝西去了。
沒呆幾天,蔣介石的電報就來了,過黃河的每人都挨了頓罵。於是,眾人打點包裹,轉身又折回山西——閻錫山在晉西,衛立煌則立足晉南,都是半正規戰加半遊擊戰,日子也都過得十分不易,用閻錫山的話說,就是“一日不得一飽,衣服不能更換”。
總算,苦頭沒有白吃,閻錫山挺住了,衛立煌也在中條山站住了腳。
1938年冬,衛立煌接替程潛,升任第一戰區司令長官兼河南省主席,常駐洛陽,負責全權指揮包括中條山在內的晉南所有部隊。
從1938年到1940年,“華北方麵軍”先後對中條山發動十二次進攻,但每次都怏怏而歸。有一年夏天,日軍九路圍攻,然而激戰三天後,不僅未能攻取中條山,反而遭遇不小損失,來不及帶走的屍體橫陳在山路上,天熱發臭,以致於半年多了都無人敢從那裏經過。
這確實是一份不錯的成績單,遺憾的是,時間一長,衛立煌卻因此在思想上出現了麻痹。
在中條山戰役之前,中國統帥部已得到情報,判斷“華北方麵軍”的此次進攻規模不同以往,鑒於中條山背靠黃河,在大兵壓境的情況下不易固守,因此曾建議中條山守軍撤往黃河南岸,據河防守。
但衛立煌不以為然。
中條山是我多年經營之地,以此山為依托,已形成半圓形防禦線,無論日軍從北,從東,還是從西,要想破這條防禦線都很難,這叫做置之險地而後生。
興致勃勃之下,衛立煌還誇下海口,稱中條山是抗戰中的“馬奇諾”,防禦工事堅固,官兵士氣旺盛,完全不用擔心守不住。
參謀總長兼軍政部長何應欽為此親自到洛陽與衛立煌見麵,後者仍堅持自己的策略。
背水一戰,別人都不敢使用這一戰術,隻有我敢而且使用成功了,這次我也會以不變應萬變,像以往那樣繼續守住中條山。
何應欽最終表示同意。
不是向好而是向壞
古往今來的很多軍事實例都表明,險地可以守,但必須有所憑峙,不然險地就會很快變成“死地”。
按照衛立煌的認識,他的第一個憑峙是防禦工事,也就是他所說的“馬奇諾”。
可是我們或許可以得出一個規律,但凡叫作“馬奇諾”的,幾乎沒有一個不被人家攻破。
淞滬會戰時的“東方馬奇諾”從頭至尾就沒派上什麽大用處,而法國真正的馬奇諾,一年前就被德國人繞過去了。
不是說防線不重要,而是如果說過於看重和依賴防禦工事,最後的結果一定不妙。中條山防區南北縱深很小,就算防禦工事真的達到馬奇諾水平,也很難長期堅守,更何況還不達標。
中條山上有站跪臥三種防禦工事,有交通溝,有據點堡壘,衛立煌在山上轉了轉,以為這就不錯了。
可是蘇聯顧問也上山視察,人家看後就大搖其頭。
知道什麽是現代防禦工事嗎,得把一座山都給掏空了,山洞裏可以過汽車,拖大炮那種的。你這還叫馬奇諾?簡直兒戲一般,太好笑了。
如果工事不行,那就隻剩下了“官兵士氣旺盛”。衛立煌雖沒讀過正規軍校,但在陸軍大學特別班進修過,兵法戰策還是懂的,知道手中若不握有強兵的話,背水一戰的確很危險。
張自忠當初過襄河,前三次都有第59軍保駕護航,到第四次,前麵是川軍,身邊是魯軍,戰鬥力都大大遜色於第59軍,這也是他戰死南瓜店的重要原因。
能夠擋住日軍十二次進攻,使衛立煌對中條山守軍頗為自信,不過他長駐洛陽,很少像張自忠那樣親自過河,對前線的實情已然非常生疏和隔膜。
此一時彼一時,1941年的中條山已經有了根本變化,不是向好而是向壞。
這當然與大環境有關。曆史學家黃仁宇談到,到1941年,即抗戰進行到一半時,國內物價已為戰前的將近二十倍。隨著貧困加劇和給養不足,厭戰情緒開始蔓延,軍隊中的吃空額和走私現象屢見不鮮,且很難遏製。
這種情況各戰區都有,但以衛立煌的第一戰區尤為嚴重。
中條山守軍,號稱二十萬,其實根本就不足二十萬。首先是因為招不滿,使“壯丁”竟然淪為商品,能夠進入市場買賣了,開始是秘密的,後來就轉入公開。比如在洛陽,一個壯丁的價格是棉花一千斤,或者小麥三十石。
有利可圖之後,“壯丁”也成了職業。同一個人可以被賣到十次以上,也就是先到市場上去“賣”自己,然後再從部隊裏逃出來,接著再“賣”,如此往複,等於拿來換了十次以上的錢。
其次是逃兵現象控製不住。中條山的生活條件極其艱苦,士兵都要自己打柴、背糧,甚至是推磨子,可謂是戰時拚性命,戰前做苦工。後方部隊的士兵,隻要聽到是開去中條山,就哭的哭,逃的逃。
當兵的苦,當官的也不好過,餉少就得想別的招,或者吃空額,或者派些人到淪陷區做生意,一來二去,已全無一點打仗的欲望和警惕性。
到1941年,中條山的所謂抗戰,真的弄得跟兒戲一般了,很多部隊都坐在山上不聞不動,就算是偶爾下山,也是一群人在空地方胡轉一圈,連槍都沒放,就算“凱旋回營”了。
有些軍官對此非常憂慮,把情況反映給衛立煌,可是衛立煌不相信,反而怪對方不會帶兵。
你放鬆,對手卻沒放鬆。“華北方麵軍”一直在觀察著中條山動向,他們很快便發現自己有機可乘。
最後的愚人
1941年5月7日夜間,“華北方麵軍”突然對中條山發起空前規模的進攻,參戰部隊達到了六師三旅團。
中條山戰役的一個顯著特點,就是戰前日軍通過偵察,已經掌握了守軍指揮機關的所在位置,他們組織突擊隊,或提前空降潛伏,或抄小路,對師以上指揮係統進行突襲,由此造成一種奇怪現象,即前方還沒怎麽打,後方卻已無法有效地進行指揮。
僅僅一天時間,中條山的兩支集團軍便被分割開來,雙雙陷入困境,
衛立煌這才感到大事不好。
在失街亭這場戲中,馬謖要屯兵山上,王平說你這是自處絕地,如果魏軍斷掉我們的水源,豈非不戰自亂。
中條山守軍除了怕斷水斷糧外,還最怕沒有退路,因為身背後就是黃河。
按理,中條山靠黃河北岸應預先建築一定數量的橋頭堡,這樣才能保障戰時的水上交通,但衛立煌在這方麵又做得不夠好,結果日軍一個迂回,率先搶占黃河岸邊,大家都回不去了。
中條山區南北縱深不過50公裏,要想藏到山裏去打遊擊都很困難,守軍在被日軍包圍後,立刻步當年三國蜀軍之後塵,如同多米諾骨牌一樣,一支接一支地陷入崩潰邊緣,其失敗之快,幾乎令人難以置信。
這是一場不打就垮的戰爭,但有一些勇敢的雲南人堅持到了最後。
唐淮源,雲南江川人,時任第3軍軍長。
唐淮源是個略顯固執的人,也可以說是有些“愚”。有一次打仗,眼看打不過了,唐淮源說要撤,而同僚反對,最後還是撤了回來,途中丟了門大炮。
那個時候部隊有一門大炮都不得了,往往打仗輸贏全靠它。同僚因此責怪,說我說的吧,要不撤,大炮就不能丟,你還是太膽小。唐淮源一聽就急了,兩人吵著吵著,竟然操起家夥式兒打了起來,結果老唐腦袋上挨一扁擔,終生留下一疤。
唐淮源在雲南滇軍中本來已做到了前幾把交椅,後來唐繼堯殺回雲南,要奪他的權。大家事先說好,找個空地方單挑,誰敗了誰下台。
唐淮源敗了,於是他二話不說,帶著部隊走了。
退出雲南後,唐淮源從師長幹起。某天上麵來人視察,私下要打點費,老唐沒理他,那廝沒撈到好處,回去後就氣呼呼地給打了個差分,將唐淮源由中將師長一下子降到上校師長,比下級的軍銜還要低。
這樣的“愚人”,本來是不適合在場麵上混的,唐淮源自己說過,他之所以能忍受得下來,全是因為要顧及自己的母親。
唐淮源未滿周歲時,就被父親棄養,由母親一手帶大,因此事母至孝。由於家裏實在太苦,他便去報考了雲南講武堂,當時由於身上長了痔瘡,他害怕讓學校知道後不予錄取,於是偷偷地跪在地上朝天祈禱,反來複去地說一句:老天爺,求求你讓我好了吧,這樣我才可以謀得一官半職,也才有能力讓母親免受饑寒。
等到當了大官,家裏生活條件好了,唐淮源因在社會上屢遭挫折,一度欲效仿他人退隱,但這時抗戰爆發,他想到要給母親爭取更大榮耀,來安慰老人家,所以又毅然留在軍隊裏。
1939年,唐淮源老母病逝。他在回雲南奔喪後,便對家人說:我這一生都是為了母親,現在她不在了,我也就一無牽掛,此身當為國有!
唐淮源的第3軍大部分為雲南子弟兵,他們是中條山戰役中表現最好的少數部隊之一。
通過重機槍組成的火力網,第3軍給日軍以很大殺傷,但當時的局麵已非區區一軍所能挽救,經過幾天的廝殺後,部隊傷亡大半。
5月11日,唐淮源見整體衝不出去,決定化整為零,分路突圍。分別時,他鄭重告誡下屬:中國隻有陣亡的軍師長,沒有被俘的軍師長,千萬不要由第3軍開其端。
中國民間有一個隻可意會不能言傳的說法,即大將忌犯地名。5月12日,唐淮源被困於懸山,此地又稱唐王山。
王者亡也,唐淮源組織殘部三次突圍都突不出去,已經彈盡糧絕,此時下起了滂沱大雨,他屏退左右,一個人走進一間土屋。
一切都顯得那麽糟,但是我盡力了,現在是給部下們做個榜樣的時候。
第3軍軍長用手槍結束了自己的生命,寧死也不願成為敵人的俘虜。
他的部下果真追隨而來。第12師師長、雲南騰衝人寸性奇得到消息後說了一句:當初忻口戰役有郝夢齡、劉家騏一道殉國,第3軍打了敗仗,犧牲兩位軍師長也是應該的。
5月15日,寸性奇右腿被日軍炮火炸斷,不願被俘受辱,遂用腰中佩劍自盡而亡。
6月15日,中條山戰役(又稱晉南會戰)結束。
日方指揮中條山戰役的是由參謀次長轉任“華北方麵軍”司令官的多田駿,一個月後他便回國,並因功晉升為大將。
中條山戰役與幾個月前的上高會戰形成強烈反差,可以說是抗戰以來打得最差勁的一仗。經此一戰,中條山的第5、第14集團軍大部分都損失掉了。據日方統計,中國軍隊當場戰死4萬2千人,被俘達到3萬5千,而日軍死傷3千都不到,懸殊十分駭人。
蔣介石羞憤交加,接連用了“最大之錯誤”、“最大之恥辱”來進行評價。作為第一責任人的衛立煌被免去第一戰區司令長官本兼各職,同時革除陸軍上將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