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江北的熊本師團表現有些讓人失望,但短時間內攻占九江,還是讓第11軍司令官岡村寧次感覺甚好。

當他還在湖口的時候,光聽聽鄱陽湖對岸的槍聲,就知道部隊推進順利,這一切是不是都在預兆著,他的第二次中國之旅將一帆風順?

有一種要升騰起來的欲望。

中國易經上起頭的四個字就是:元、亨、利、貞,沒有一個字不吉利,沒有一個字不通達,而這四個字也正好可以拿來概括此時岡村的心境。

在即將離開湖口的那一天,岡村登上了著名的石鍾山頂。

石鍾山,就是蘇東坡曾經考證過的那座名山。當年大文豪乘一葉小舟,夜泊絕壁之下,終於發現了亂石如鍾磬般鳴響的秘密,而今岡村似乎也找到了在華中戰場上一戰而勝的感覺。

隔著鄱陽湖,可以遠眺廬山,岡村心曠神怡。

給我紙筆,某要畫幅寫生。

也許在岡村心裏,廬山、武漢,甚至包括整個中國,都隻不過是他的囊中之物,隻是遲拿早取的問題。

一眾部下見此情景,全都爭著上前拍屁股:戎馬倥惚之時,司令官閣下仍有如此雅興,真乃大將風範。

岡村算是一個中國通,但不知道他有沒有讀過易經中的另一句話,那就是:“直、方、大,不習無不利。”

你正直嗎,你方正嗎,你宏大嗎,如果這些都不具備,遲早還是要倒黴。

日本對中國是不義之戰,岡村理所當然就是不義之將,既如此,就不要癡心妄想會有一個美妙的結局了。

果然沒過多長時間,岡村就發現自己陷入了尷尬。

秘密武器

從湖口到九江,都實行了堅壁清野,大多數中國居民都撤走了,房屋遭到破壞,連岡村自己都住在一座破房子裏。

住的差倒也罷了,關鍵是缺乏糧食。本來以為九江城裏可以找到吃的東西,進去後才發現倉庫裏全部空空如也。

部隊打仗不能沒有軍糧,前線搜羅不到,就隻能從後方征集。當時占領區還一片亂糟糟,形不成供給能力,所有給養都必須從日本本土千裏迢迢運來,這就極大限製了日軍的出擊距離和本身作戰能力。

更讓岡村感到無語的是,他進入九江後,發布的第一項命令,不是如何作戰和追擊,而是“消滅霍亂”。

九江發現了霍亂的苗頭。這種流行病的可怕程度,岡村豈難不知,他如臨大敵。

以往類似命令均由負責後勤的幕僚起草並發布,但這次岡村親自起草,並在命令編號上冠以“作戰命令”的字樣,以示重視。

剛剛把“消滅霍亂”的命令發布下去,海軍又來湊熱鬧了。

確切地說,是海軍航空隊,這幫人還不知道九江被陸軍完全占領。不是要配合嗎,他們在後者登陸成功的第二天,也跟著扔下幾顆炸彈,結果台灣旅團為此死傷了70多人。

日本海陸軍真稱得上是一對犯衝的冤家。這海軍不現身便罷,一出現簡直沒有哪一次不會壞陸軍的事。想到占領九江都沒一下子死過這麽多人,要照以前的狀況,陸軍非得跟海軍打起來不可。可是狀告到岡村那裏,他卻隻好選擇自認晦氣——海軍艦隊司令官是他昔日的救命恩人,再怒也不能咋的,結果對方一句“誤炸”就算把事情給了結了。

紕漏像湧出來的水,沒完沒了。

中國守軍撤退時,有兩門山炮未及帶走。台灣旅團的運輸隊看到了,上前胡亂擺弄,一不小心,拉動了炮身上的繩子,炮彈穿膛而出,徑直向日軍陣地飛了過去。

陸軍還沒反應過來,正在上空巡視的海軍航空隊飛機卻率先俯衝下來,把運輸隊當成中國守軍一通亂炸。

眼瞅著“誤炸事件”欠了你們陸軍人情,這不正好還嗎?

運輸隊免不了被炸死炸傷,岡村知道後哭笑不得,除了自抽嘴巴外,還得“感謝航空戰士的英勇行動”。

開門紅變成了倒黴事一樁又一樁,實在不夠吉利。不過岡村相信,這些都是暫時的,前景仍將一片光明。

按照常規打法,占領九江後,第11軍應該繼續沿江而上,全力直撲武漢,但岡村在派台灣旅團西進的同時,又另外布了一個更大的局。

他要從九江南下,沿著南潯鐵路(南昌至九江),一路打過去,對武漢形成戰略包圍。如果進展順利,兵力充足,第11軍就可以直攻長沙,封鎖湘北,這叫大包圍。即使遇到障礙,兵力不足,亦可以拿下南昌,封鎖鄂南,這叫小包圍。

無論哪一種包圍,都可能使武漢周邊的幾十萬中國守軍不寒而栗,乃至意誌動搖和不戰而潰。

抄擊,抄擊,抄擊,從淞滬會戰到徐州會戰,擅長進攻的日軍將領一次次複製這一模式,也一次次獲得成功,岡村認為此次也不會例外。

第一個感受到這種威脅的是蔣介石。

過往教訓刻骨銘心,武漢絕不能變成第二個南京。他一邊發布文告,勸導民眾疏散和撤離,一邊開始緊張地捉摸起攻守之策。

岡村出手老辣,卻也並非無懈可擊,其問題就在於下手還不夠堅決徹底。

假如換位思考,第11軍應把主力全部集中到長江以南,因為就算不大包圍,小包圍的話,隻要後路一斷,武漢就守不住了。

岡村偏偏還把熊本師團這樣的老師團留在北岸,這就導致了兵力分散,結果手中實力最強的部隊被纏在了那裏,進退不得。

一方麵是要實行迂回包圍,另一方麵力量卻又用得如此不徹底不集中,這就給了他的中國對手以機會。

武漢會戰以來,戰況始終不佳,倘若此時有人可以幫蔣介石算算卦的話,他的卦相應該是一蹋糊塗,從頭到腳幾乎全是“陰”,沒有“陽”。

該來點陽剛之氣振奮一下精神了。按照古書上的理論,陰盛到極點,“盛則必爭,故有戰象”。蔣介石要戰,但不是像以往那樣戰於內線和核心區,而是要到外線去打。

這在易經中也有一講,名曰:龍戰於野,其血玄黃。

鐵軍軍長因九江一戰失了威風,蔣介石就把希望寄托在了薛嶽身上。

薛嶽在華中作戰有他的天然優勢。說起來,這還得感謝中央紅軍,要不是當年跟在紅軍屁股後麵“長征”,也決不會有如此大的收獲。

薛嶽常常自稱,紅軍長征二萬五千裏,他則窮追了三萬裏。這三萬裏路,他都舍馬不騎,而是赤腳穿草鞋,且走在士兵前麵,官兵見狀沒有一個敢叫苦。

走完長征路,老虎仔也就成了一個地地道道的“西南通”。在一幹高級將領中,對於湘贛地理和人物形勢,沒有比他更熟悉的了。這一點,張發奎的確比不了。

白崇禧在長江以北找到了大別山這個秘密武器,薛嶽看中的則是另外一座山——廬山。對於此山,凡是有點資曆的將官幾乎沒有不熟悉的,因為蔣介石和陳誠曾多次在山中舉辦過各種形式的軍官培訓班。

廬山要發飆了。

一點點長處

起先,岡村在九江一共就兩支部隊,除西進的台灣旅團外,就隻有第106師團,後者自然就成了執行迂回包圍戰術的不二人選。

第106師團雖是新編師團,但在九江一戰中並沒讓岡村失望,隻是進入廬山就不一樣了,特別是到一個叫金官橋(現名金橋)的地方,黴運終於開始了。

給第106師團帶來黴運的人,叫李覺。

如果我們相信人有投胎一說,那李覺投的這個胎就不是差,而是非常差。

他出生於湖南長沙,兩歲父親就客死異鄉,隻好孤兒寡母,艱難度日。在這種情況下,寡母總是希望孤兒有出息,有朝一日跳出龍門,重振家業。令人悲哀的是,李覺還不是那種很聰明的孩子,雖說天天在課堂裏坐得公公正正,認認真真,學習卻還是一塌糊塗,成績單發下來,全是觸目驚心的紅燈籠。

環境惡劣,天份低微,上蒼何其不公,該剝奪的都給剝奪得一幹二淨,仿佛不讓你落一個泯然眾人的結局就決不甘心。

可是這個湖南人的經曆卻告訴人們,隻要你有一點點長處,並把它堅持下去,就具備了改變自身命運的可能。

李覺的長處,在很多人心目中,或許還是缺陷:忠厚老實。

正經學校沒長進,李覺就去讀了軍校,然後跟一班同學去投奔唐生智這個湖南老鄉,被分下去做了排長。這些人年紀輕輕,當兵的都要比他們大很多,開始自然難以服眾。

唐生智便對他們說,嘴上無毛,辦事不牢,你們的毛病還是出在沒胡子上,要像我,看,唇間兩撇八字胡,有哪個兵敢不服氣?

可是胡子這東西豈是短時間內就能長出來的,大家為此仍然十分苦惱。

唐生智看出了他們的心思,便忠告眼前這些乳臭未幹的學生官:想做帶兵官,還是要到士兵中磨煉滾打,不怕吃苦,不擺架子。

如同現在學校老師苦口婆心的大道理,話是好話,然而沒人聽得進去。

唐生智搖搖頭,又隨口扔下一句:實在不行,教你們一個法子,把燒熟的老生薑拿去燙嘴唇,可以燙出胡子來。

這本來是一句玩笑話,學生兵聽後大多一笑置之,隻有李覺一個人信以為真,此後果然如法炮製,當然除了把自己燙得哇哇亂叫,什麽都沒能弄得出來。

關鍵是李覺對唐生智的那句忠告也奉信不疑,照做不誤,而這使他很快得到了士兵的擁護和支持。

有形的胡子沒燙出來,無形的胡子卻長出來了。在那些學生官中,後來也就混出了李覺一個人物。

忠厚老實,其實是個寶。

李覺的第19師是湘軍中最有代表性的一支部隊,雖說僅屬乙種師編製,但在淞滬會戰中,卻名列成績最優的十個師之一。

如果說這支部隊有什麽成功秘訣的話,除他們繼承了曆史上湘軍子弟都特別能戰的優點外,肯老老實實打仗,從不耍滑使刁也應該算上一個。

在九江之戰中,第19師除奉命阻擊登陸之敵外,還擔負掩護張發奎兵團主力撤退的任務,可以說苦活累活全是他們幹,而這些湖南人也並無一點怨言。

7月31日,第106師團自九江南下,向金官橋陣地發起進攻。

防守金官橋的原來是李漢魂的粵軍第155師,而李覺的第19師不過是李漢魂軍團的預備隊,但粵軍在連戰兩天後,傷亡很大,漸漸就有些支持不住了。見此情景,李漢魂便以軍團長的身份,臨時命令李覺接防金官橋,將粵軍調作了預備隊。

放在其他人身上,不滿是很正常的——哦,你就知道保你的嫡係,把我們推上去送死?

李覺二話不說,就率領第19師進入了陣地。

山地戰專家

到了陣地後,李覺一看,終於明白粵軍吃虧在什麽地方了:不會打山地戰。

李漢魂的感覺似乎還停留在豫東平原,他把兵力全部部署在一個主陣地裏,這樣排兵布陣,即算對方隻落進來一顆炮彈,也不知道要傷亡多少人,時間長了,當然撐不下去。

打山地戰,恰是湘軍的長處。

李覺馬上做了修改,他將原來的主陣地改為前進陣地,另外在高處又建立了新的主陣地,這樣除了可以撒開兵力,減少損失外,還使主陣地和前進陣地互為犄角,構成了一個可以相互支援的交叉火力網。

8月3日,在師團長鬆浦淳六郎中將的指揮下,第106師團再次向金官橋發起進攻。

被蒙在鼓裏的鬆浦並不知道守軍換了人,陣地也發生了變動,他還像以前那樣糊裏糊塗地往所認為的“主陣地”上撞,結果旁邊真正的主陣地發作起來,把衝鋒的日軍打了個半死。

發現李覺除了“主陣地”外,另外還有一個隱密陣地,鬆浦便用小部隊佯攻的方式,偵察出了主陣地的位置。

這是一個鬥智鬥勇的過程,敵變我亦需變,而且得快變,慢了或晚了一步就要中他的招了。

李覺平時為人忠厚,打仗卻也是一個精靈。他馬上進行調整,又在側麵一個叫雞窩嶺的地方建立了第三個陣地——迫擊炮陣地。

鬆浦前麵三令五申,要求部下們千萬注意一高一低,一隱一顯那兩個正麵陣地,卻完全沒想到側麵還有令他們更加不寒而栗的火力密集點。

往往就在日軍聚精會神朝前衝的時候,旁邊山地上的迫擊炮彈便如雨點般從天而降,打得這些鬼子兵措手不及,進攻部隊的死傷因此到了可怕的程度。

山上陳屍遍野,為了搶奪這些屍體和隨身武器,雙方再拚再殺,最後屍體疊屍體,殘酷之狀讓這個來自熊本的新編師團亦驚駭不已。

我們在老家也算是惡人了,可從來沒有聽人說起,在支那還有如此惡仗在等著我們啊。

李覺曾襲擊過第106師團的一個兵站,那個地方與其說是兵站,不如說是太平間才更合適,裏麵不光堆滿日軍死屍,還有裝滿手掌的一隻隻麻袋——山上的屍體實在搶不回來,就一刀剁下去,把手掌帶回,以代全屍。

想想這些鬼子也真是,那要人家還沒死透,或者裝死算怎麽回事,你還能再把手掌給人接上不成?

由於連連受挫,鬆浦便又想到了特種戰術。雖然山地不比平原,特種部隊使用起來比較困難,但他還是想盡辦法,調用了山炮和飛機對前進陣地進行轟擊,以圖掃除障礙。

在平原的陣地戰中,如果你沒有特種部隊與之對撼,這種一邊倒的打法對守軍的震憾是很大的。

然而這次鬆浦卻失望了,山地上的特種戰術不是說完全沒有效果,但所取得的效果離他的預計差得實在太遠。

戰後,李覺被稱為山地戰專家,但他的山地工事構築,實際亦得力於蘇聯軍事顧問甚多。當時蘇聯人已逐漸取代德國人,從軍團開始一般就設有蘇聯顧問,李漢魂軍團當然也有。

在老外的指點下,李覺沒有像平原上那樣把陣地工事做成一線式,而是挖成大量如雨點一般分布的“單人陶罐式掩體”。

無論是山炮還是飛機,要尋找這些分散各處的“陶罐”都很困難,更別說直接命中了。

你很難一一打著它們,可是“陶罐”的威力卻絕不比三道陣地來得差。

這些單人掩體全都用交通壕相連接,它們之間可以很容易地自由來去,以致於相互斜射和側射,實際也是無數個小型的交叉火力網。

即使第106師團的突擊部隊僥幸避開了主陣地和側麵陣地的打擊,隻要他們靠近前進陣地,十之八九也得被罩進那些密密麻麻的網裏。

進了網可就慘了,在沒有工事可用於掩護的情況下,這些倒黴蛋們要想找一個可以躲避槍彈的死角都比較難,幾乎就成了對方的活靶子。

戰後,岡村專門派工兵專家對金官橋陣地進行了細致調查。麵對複雜而機巧的陣地建構,連這位工兵專家也驚歎不已,認為第106師團始終無法實現突破其實並不偶然。

一直打到8月下旬,第106師團仍然占領不了金官橋。該師團共有9個步兵大隊約1萬6千人參戰,僅金官橋一戰就被打死8千人,等於官兵的一半被削掉了。

9個大隊長,死傷5人,3個聯隊長,死傷2人。其他那些中隊長、小隊長,傷亡數字也達到了一半多。

新編師團跟常備老師團不一樣,隻有大隊長和聯隊長才是現役軍官,大隊長以下的軍官則全是退伍兵,這樣每逢作戰,大隊長和聯隊長都必須親臨最前線直接指揮,否則就帶不了底下的退伍兵和新兵。這也是第106師團會戰死這麽多中高級軍官的一個重要原因。

大隊長死了,當然還可以拿退伍兵上去頂缺,但退伍兵指揮作戰的能力畢竟與現役軍官不能相提並論。按照岡村自己的說法,一個新編師團的步兵大隊,如果正選大隊長翹掉了,其戰鬥力起碼得降到一半以下。

有點文化的日本兵都喜歡寫日記,某個專科畢業的家夥如此記述:廬山是支那名勝之地,難見廬山真麵目,名不虛傳。皇軍在此遭到支那軍精銳部隊第十九師的堅強抵抗,前所未有的激戰,中隊、小隊長死亡的很多,戰鬥仍在艱苦進行,與家人團聚的希望是困難的。

這家夥當然也已經死翹翹了,日記是從他的口袋裏搜出來的。

二年級學生

金官橋之戰,簡直就像是日軍在淞滬戰場前期的翻版故事。

岡村遊山玩水的好心情**然無存,他眼中的廬山,也從未來的囊中之物開始演變成一個難以名狀的超級強敵。

不知從什麽時候起,歡快的調子被沉鬱的節奏所取代,抬頭一看,天空已經陰暗下來。

都是讓這些南方山地給攪的,怎麽十幾年前沒注意到呢?

這種愁悶的心情也被岡村帶入了他的日記中:“江南地區山連山的地形,使人煩惱”。

煩惱的岡村意識到,李覺已成了他大迂回計劃的絆腳石,而單靠第106師團,又搬不動這塊大石頭。

對於第106師團,岡村一度曾寄予希望。

都是熊本出來的,就算沒第6師團那麽猛,身上也會有點後者的影子吧,沒成想,這個師團就在登陸九江時閃亮了那麽一下,接著便越來越難看,甚至都不如第一次淞滬會戰時的久留米混成旅團了。

岡村不可能認為自己的軍事指揮有錯,他總結的原因,還是第106師團太差勁。

可是究竟為什麽差,他也說不出個所以然出來,比之於中國的新兵部隊,這些預備後備役士兵可都是經過軍事訓練的。

實在找不到替罪羊,把“社會”這個虛無飄渺的名詞拿出來頂杠,通常是最好的法子。岡村斷定,第106師團的官兵是因為在社會上工作了幾年甚至十幾年,有的已經拖家帶口,所以才把殺氣都給磨掉了。

岡村隻能埋怨第11軍組織得太過倉促,要是動員後,再讓第106師團進行一個月的野營訓練,預習一下怎麽殺人,找找感覺,是不是效果會更好呢?

現在後悔也晚了,要找感覺,戰場上找吧。

第106師團敗了興,岡村隻好召來第101師團。

與第106師團這個小嫩生不同,第101師團已經可以算二年級學生了。這個師團在淞滬會戰期間就出了名,出名的原因是死的人特別多,當然也可以解釋為打仗特別賣力,到淞滬會戰結束時,已經差不多被打廢了。

日本雖然國小,但它有一個完備的戰鬥兵員儲備體係,這一點是中國遠遠不及的。通過“輸血”,第101師團又漸漸地恢複了元氣,在到達九江之前,曾擔任過上海和蘇北的防務。

第101師團經曆過淞滬會戰的捶打,已經有一段可以用於自我吹噓的“建軍光榮史”了,他們當然用不著去搞什麽一個月的野營訓練。

岡村告訴第101師團長伊東政喜中將:來了以後什麽地方也不要去,我會讓海軍載著你們到鄱陽湖上兜一圈。

伊東聽得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戰事如此激烈,不去山上幫第106師團搬石頭,而是去遊湖,這也太那個了吧。

莫非是為了搞藝術的需要,你畫廬山,我畫湖?

岡村笑了笑。

我不是讓你們去遊湖的,你們在湖岸邊登陸後,便可以沿著公路直取德安。德安是薛嶽兵團的後方,在退路被截的情況下,擋住第106師團的那位石頭將會不移自去!

這無疑是一次迂回戰術在小範圍內的靈活運用。伊東不由聽得心悅誠服,果然是名將啊,招招出人意料,但沒有一招不稱得上犀利精妙。

伊東的這次“遊湖”果然十分順當,在搶灘登陸的過程中幾乎沒花什麽力氣。

公路就在腳下,這條公路才60裏路,一個強行軍,徒步就可以到達德安。那時的薛嶽將會是一種什麽表情,一定是眼睛珠子都驚得要掉出來了吧。

但是當伊東再重新打量這條公路時,他自己的臉色卻漸漸地變了。

以猛對猛

不是因為這條公路,而是因為公路兩旁連綿起伏的山地。

讓第106師團望而生畏的廬山,已經延伸到了這裏。不過金官橋陣地處於廬山北麓,而第101師團將要通過的,則是廬山南麓。

仰頭看去,山上可以看到影影綽綽的守軍陣地,這些陣地遠離鄱陽湖日艦的火炮射程,如果派飛機來炸,又很難尋找到準確的目標。

偏偏它們就俯瞰著公路,你要打這裏過,就必須交出買路錢。

伊東倒吸一口冷氣。

他和他的上司岡村都太小看對手了,老虎仔能輕輕鬆鬆放爾等上岸,是他嚐到了傍著廬山的甜頭,打仗已經離不開這座名山了。

在金官橋之戰中,第106師團固然慘兮,但李覺的第19師損失也不小,不光來自於戰場死傷,還緣於山中之病。

在名山大川中,廬山素有美人之資。大凡長得有點顏色的,便有些“拿”, 廬山的小脾氣就古怪得很,特別是夏天,時陰時晴,時雨時風,民諺所謂:晚穿棉襖午穿紗,風雨來時傘難遮。

湘軍官兵僅能靠地洞和樹枝遮風擋雨,餓了以隨身攜帶的大米果腹,連下飯的鹹菜都沒有,加上林中潮濕多蚊,生病的人因此越來越多,就算沒生病的也體力大減。

在第19師戰史中,這是他們經曆過的時間最久,傷亡最大的一次戰役。在湘軍被重新替換下來後,經點驗,原來生龍活虎的幾千湘鄉子弟,健壯者僅剩八百不到,戰時及戰後病亡人數十分驚人,幾乎超過了戰鬥中的實際死傷數。

正是由於廬山作戰條件極其艱苦,所以當時就有人對此抱有異議,認為“死守廬山”等於“廬山守死”。

這些話也傳到薛嶽耳朵裏,但老虎仔絲毫不為所動。

我一定要死守廬山到底,隻有靠著山,我才是一隻虎。

鄱陽湖畔無險可守,我腦子燒壞了,跟你們耗什麽耗,咱們山裏見。

薛嶽都不用下山,他隻需牢牢控製著公路兩側的東西孤嶺,第101師團要想自此通過,就得先乖乖地到山裏去燒高香拜菩薩。

第101師團的主力部隊是第101聯隊,聯隊長飯塚國五郎大佐據說曾被畑俊六親自贈予“猛將”稱號,走起路來一搖三擺,很像那麽回事。

在伊東的授意下,飯塚到東孤嶺來遞帖子了。

不過“猛將”的運氣不好,因為山裏麵也有一位叫冷欣的猛將,正在密林深處等著他。

冷欣是江蘇興化人,畢業於黃埔第一期,東征北伐無役不與,且很早就以驍勇善戰而獲得何應欽、顧祝同等人的賞識。後來由於他到江南敵後時,與蘇南新四軍多有磨擦,個人形象也因此一落千丈,甚至被描寫成一個不學無術的愚陋之輩。其實此君向有過目不忘之才,生平沒別的嗜好,就愛買書讀書,稱得上是個軍人中的知識分子。直到在台灣以中將身份退役,冷欣仍潛心從事史學研究,竟然蔚成名家,曾被多所大學聘為終身教授。

有點書卷氣的人如果拿起槍杆,往往比不讀書的人還要猛,他成了飯塚在廬山遇到的勁敵。飯塚從正麵難以擊破冷欣,葉肇的粵軍又從背後掩殺過來,結果第101聯隊剛剛進入東孤嶺,就被兩股中國軍隊圍在了山裏麵。

這下,不是猛將給主帥打前鋒,而是主帥要伸出手來撈前鋒了。

師團長伊東吃驚不小,撈是肯定要撈的,可是由於不知山裏麵的虛實,他擔心後續援軍也會馬上遭到被圍困的命運。

經過仔細觀察,伊東決定派出一個大隊從東孤嶺的山背後進行增援。此處有一個叫牛糞墩的小山包,三麵都伸入鄱陽湖中,假如從這裏登陸的話,不僅可以救出飯塚,還能對中國軍隊形成反包圍。

日軍登上牛糞墩後,果然使戰局獲得改變,冷欣為防側背之患,不得不抽調兵力進行反擊,從而讓第101聯隊趁著空隙,從包圍圈內溜了出去。

伊東的這次用兵,可謂得一著失一著,第101聯隊雖然得救,但那個救人的大隊自己卻陷了進去:牛糞墩三麵臨水,一麵對敵,若無後續大軍源源接濟,實為死地!

牛糞墩本來也許就是個牧童放牛的無名所在,如今卻灸手可熱,大家都要以性命相爭了。經兩輪搏殺,500人的步兵大隊僅剩300人,已是彈盡糧絕。

援兵,快來援兵啊。

來了,不過不是援兵,而是端著剌刀,呀呀怪叫的敢死隊。

冷欣不愧黃埔猛將,他親率敢死隊與日軍進行白刃戰,三百鬼子被捅掉一百,餘下的人既無勇氣繼續拚殺,又無路可走,全都撲通撲通地跳了鄱陽湖。

鄱陽湖可不是家裏的遊泳池,進去後基本是九死一生。

伊東拿一個大隊換了一個主力聯隊,看上去似乎很劃算,但此後黴運似乎牢牢地跟上了第101聯隊,飯塚也開始有從“猛將”滑入“飯桶”的嫌疑。

從包圍圈裏跑出來後,他再次向東孤嶺發動進攻,可是沒幾天功夫,竟然又被葉肇打了一次伏擊。

不是中國軍隊突然變得特別神勇無比,實在是廬山太過變化莫測之故。

借助於山勢之險,冷欣從正麵狠打,葉肇從背後設伏,這真是夠第101師團受的。別說飯塚孬了,其他聯隊也大多好不到哪去。

第101師團被困於東孤嶺,第11軍司令部卻仍然會不停地打電話來催問:怎麽回事,你們究竟什麽時候才能到德安,那裏難道很遠嗎?

伊東十分委屈,你們到現場來看一下就知道了,情況惡劣得難以想像啊。

可是伊東的困難和苦衷,卻不是那些坐在司令部裏看看地圖和書麵報告,然後再聽聽電話的參謀們所能理解的。

伊東猶如被放進了一隻高壓鍋,他隻能來個壓力下移,讓飯塚在限期內無論如何要攻克東孤嶺。

師團長的限令成了飯塚的催命符。

9月2日,第101聯隊仰攻東孤嶺山頭,但是進到山腰就遇到瓶頸,再也上不去了。

你這裏受罪,他那裏偏偏還不放過,伊東一個勁地來電話,問是不是已經登上山頭了。

登,登,登,登你個逑啊。

飯塚惱火不已,索性抓起指揮刀,也去玩衝鋒了。

子彈不長眼,不認識你是聯隊長還是小兵,結果“飯桶聯隊長”就這樣被打死在了衝鋒路上。飯塚的前任聯隊長是在淞滬戰役時戰死的,沒想到僅僅一年之後,他的繼任者也同樣沒能逃脫死亡的命運,看來這個聯隊長的位置還真是挺黴的,讓人不迷信都不行。

唯一能夠讓伊東有點笑臉的,就是當天第101師團終於接近了東孤嶺山頂一線。

伊東逼死了部下,他的日子卻並沒有因此變得更加好過。

第101師團不僅要攻取公路兩邊的山嶺,還得時時提防山頭的炮兵陣地。中國軍隊的迫擊炮每天進行射擊,在前線采訪的記者夠靠後了吧,可是也不能幸免,在被彈片擊傷後,連衣服上都浸透了紅黑色的血。

伊東師團長還沒顧得上安撫記者,幾天之後,他自己的下巴也挨了彈片,受傷被抬進位於九江的兵站醫院。

第101師團的苦難史並沒有因此結束,岡村下令旅團長佐藤正三郎接替師團長一職,指揮部隊繼續進攻。

占領東孤嶺,用了十多天,又經過十天,才攻取了西孤嶺。自登陸以來,第101師團連礦泉水都沒顧得上喝一口,就是這麽連著打,戰線也僅僅向前推進了2裏半。

那條公路有60裏哩,你還別以為進占東西孤嶺後就沒事做了,一眼望過去,前麵仍是連綿的群山,不知道有多少中國守軍藏在裏麵,準備暗襲你,伏擊你,包圍你。

第101師團傷亡慘重,仿佛也進入了淞滬會戰後期,隻不過那時候他們還能看到一點成果,現在則是連苦戰的價值在哪裏都找不到了。

在第106師團之後,岡村才發現第101師團原來亦不堪用。

打得不好,當然還得找原因。

這回岡村來了個挖老底,查三代。第101師團來自於東京,東京什麽地方,工商業繁華區啊,第101師團的補充兵先前多是做小商小販和商社職員的,拖家帶口,整天想的都是如何賺錢謀利,蠅營狗苟,讓他們打仗,除了怕死,還是怕死。

讓岡村氣惱不已的是,這個“商販師團”打仗不咋的,“軍紀風紀”卻也像熊本師團一樣糟糕透頂,乃至於連自己人都看不下去了。

一個退伍的東京第1師團師團長興致勃勃地跑到九江來慰問同鄉部隊,看完之後扔下一句話:那不是日本的軍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