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月15日,近衛召集禦前會議,進行專項研究。

研究的還是那個讓他們頭疼和糾結了無數次的老問題:中國究竟落到什麽地步,或者說哪些地方被攻下來,才能夠搖白旗投降呢?

上海被否定了,南京也被否定了,最後以為是徐州。

從徐州會戰到蘭封會戰,再到花園口決堤,日軍死傷了32000人,約合2個師團,徐州也總算攻下來了,可是中國政府仍然沒有一點肯因此服軟的跡象。

顯然,徐州也不是,那就隻有武漢了。

內閣大臣們認為,中國說大也就這麽一塊地方,要是能夠把武漢和廣州,特別是武漢攻下來,蔣介石不服也得服。

近衛一錘定音,這回要把日本全部國力都集中起來,爭取一勞永逸,一年之內完全解決“中國事變”。

到此為止,已經沒有人記得局部化及不擴大政策了,這個窟窿越捅越大,再也難以補上,中日之戰開始正式演變成全麵戰爭。

6月28日,“華中派遣軍”沿江而上,攻破了馬當要塞。

馬當號稱“水上馬奇諾”,從南京淪陷開始,中國統帥部先後投入施工人員將近八百多人,花了一年多時間修築,滿以為足可抵擋一陣,不料幾天工夫便宣告完結。

馬當是九江的屏障,馬當一失,九江岌岌可危。

保衛大武漢,保衛大武漢,口號喊得震天響,誰也想不到,僅僅一個月的時間,人家已經攻到了你的眼鼻子底下。

蔣介石把駐守九江的令牌交給了張發奎。後者是當年的鐵軍軍長,薛嶽的老上級,而且也參加指揮過淞滬會戰,應該是最佳人選。

九江稱得上是個好漢雲集的地方,此處古稱江州,既有山水美景,又有鼎盛人文,所以施耐庵才會把“梁山好漢劫法場”的重要場景安排在這裏。

那正是梁山泊興盛的開端,記憶中,印象最深的就是黑旋風李逵拎著兩板斧,“一斧一個,排頭兒砍將去”的生猛和火爆。

張發奎也在九江拎著板斧砍過人,不過他砍的不是“江州軍民”,而是孫傳芳,後者被他砍得狼狽不堪,節節敗退。兩個月之後,張發奎便在武漢因功由師長升軍長,成就了北伐鐵軍的輝煌一頁。

說九江是張發奎的福地也並不為過。

禍福相生,是你的福地,就必然是別人的禍地,比如即將上場的對手。

重排棋局

雖然成功地攻破馬當,但日軍此間受到的損失也著實不小,海軍被擊沉擊傷9艘軍艦,被迫增派艦隊,而負責地麵進攻的台灣旅團一仗就有5百多人被打死在馬當要塞之前,湖水為赤,不得不就地補充兵員。

九江一戰關係重大,中國軍隊肯定要全力以赴,能不能順利拿下,日本統帥部的一幫頭頭腦腦們心裏打起了鼓。

日本人是很重視總結經驗教訓的。在他們看來,先前對華情報工作,過於偏重於人,也就是大家都熱衷於掌握和分析“中國軍閥”的動向及其相互關係,像土肥原、板垣等“中國通”,數十年如一日,樂此不疲地幹著的都是這個活。

畫地圖的工作也做,但是主要集中於北方,南方的“地勢調查工作”做得相對糟糕,由於用兵時未能有效掌握地利,結果兩次淞滬會戰都打得太苦,沒能以閃電速度將中方一擊倒地。

有沒有這麽一個人,既是有名的“中國通”,又熟悉南方地理,還有打仗的經驗和資曆,如果由這樣的人來指揮九江乃至華中戰場,未來的戰爭將不致於陷入過去的困境。

按照這個標準,日本軍部撥過來撥過去,終於找到一位。

岡村寧次,畢業於陸大第25期,是繼板垣、土肥原、磯穀之後, “榮耀的第16期”中最重要的成員。

很多日本將軍早期都參加過日俄戰爭,岡村也不例外。第一次作戰,他以小隊長的身份指揮隊伍在森林裏和俄國人交火,由於視野受到限製,便爬到樹上去進行觀察,這時有個部下對他提出了忠告。

這個部下告訴他:打仗不能光會逞英雄,要會動腦子,你站在高處指揮是很危險的。

那時候的岡村還沒有任何實戰經驗,他能做人家的上級,純粹是因為剛從軍校出來,那個部下才是飽經戰火的老兵。

岡村從此就把部下告誡的這句話牢牢記在了心裏,每仗都盡可能動足腦筋,用足謀略,這也是他後來能被稱為日本軍事天才,在軍事成就上遠遠超越其它日本將領的重要原因。

不過日本軍部當初並沒想到岡村還有這一手,他們隻知道,岡村十多年前在九江一帶混過,而且當過孫傳芳的軍事顧問,在日本現任將軍中沒有第二人有此履曆。

事實上,岡村跟張發奎也算是老相識了。當張發奎揮斧猛砍孫傳芳的時候,這位軍事顧問同樣抱頭鼠躥,不知往哪裏躲好。

忽然看到江麵上有日本海軍的軍艦,他趕緊上前呼救,可是人家不讓上。

原因是岡村穿著北洋軍服,那時候孫傳芳的軍隊裏有好些人都是留日學生,會幾句日語的不在少數,日軍水兵就認為這廝是冒充的日本人,被逼急了想來搭順風船。

跟小兵說不清楚,岡村急得不知如何是好,幸得一個海軍軍官走上前,問明事由後才放下軟梯予以收留。

十多年過去,如今海軍軍官成了艦隊司令官,而他當時無意中搭救的“軍事顧問”也不得了,岡村此前已經是關東軍仙台第2師團師團長了。

你可以說岡村是張發奎的手下敗將,但這一說法其實既不完整也不確切。內戰之中,北洋軍打不過北伐軍,就算旁邊有日本顧問可以幫著畫圖紙,做方案,又有什麽用?

日本統帥部認為,岡村對九江及華中地區的人情地理十分熟悉,“華中派遣軍”要想順利攻取武漢,下麵缺不了這樣的大將之才。

岡村隨後便被調任為第11軍司令官,專負指揮華中戰場之責。7月19日,他搭乘海軍旗艦,從南京溯江西上。四天之後,到達了湖口前線。

僅僅這個姿態就讓人刮目相看。因為湖口處於最前沿位置,對岸即為中國守軍。一般來說,最高司令官很少有距離前線這麽近的。

岡村此舉,顯示的是一種自信。

曆史重新給昔日對手安排了一副棋局,九江那邊是張發奎,湖口這裏則是岡村寧次。

華中作戰,不比北方,某種程度上,就看雙方將領對山川形勝、地理構造的熟悉和理解程度。在這方麵,別說一般日軍將領,就連張發奎本人恐怕都難以與岡村比肩。

岡村當年的苦頭不是白吃的,不光他自己記住了沿途景物,還從孫傳芳身邊偷到了無價之寶。

這是一張華中地區的五萬分之一比例地圖,係歸國後效命於孫傳芳的中國陸士留學生實地測繪而成。這些學生在日本專門研習過陸地測量,其測量和繪圖方式與日本完全相同,因此所繪出來的地圖也有別於那種毫無軍事價值的“長江萬裏圖”。

整個武漢會戰,日軍所使用的軍事地圖,絕大部分是該圖的複製品。就當時情況而言,再找不到更詳細的地圖了。

對下贏這局棋,岡村信心滿滿,這個“南方中國通”甚至開始悠然自得地欣賞起湖口的風光來了。

大意失江州

其實光從對方兵力數量的對比來看,日軍並不占優。

經過半個多月的休整補充,台灣旅團已基本恢複元氣。在此之外,岡村又從第11軍中增撥了一個第106師團參戰。

自淞滬戰役打響後,日本在17個常備師團之外,已經成立了包括第13師團、第101師團在內的7個師團。可是隨著占領區域的擴大,到處都需要警備部隊,如果還要再進攻武漢,光增加這7個師團無論如何是不夠用的。

於是再擴再編,呼呼地又冒出了10個師團,日本陸軍總量一下子達到了34個師團。

第106師團就是這次為了進攻武漢而擴編出來的新編師團,看番號就知道了,其兵員同樣來自於熊本第6師團的家鄉。在當年的日本,凡是南九州的人差不多一個德行,全以好勇鬥狠為能事。岡村或許就是看中了那一股子邪氣,才把這個新師團列為前鋒。

即使這樣,整個九江之戰,岡村投入兵力也僅為一師一旅,反觀集結在九江的中國軍隊卻有十萬之眾,僅軍建製的部隊就有好幾支。

岡村能夠這麽鎮定自若地觀賞風景,不僅緣於他對九江的地形了熟於胸,事先盤算好了即將開始的每一個步驟,還因為他比其他日軍將佐更為冷靜,而且更加善於捉摸一些細小環節。

自被任命為第11軍司令官後,最讓岡村感到擔心的,並不是己方的戰鬥力,而是對方的士氣。

他一直弄不明白,為什麽中國軍隊屢戰屢敗,卻越戰越頑強,到台兒莊戰役時,甚至被包圍了都死不投降。

審問俘虜,一名中國軍官告訴他:戰場之上,如果被活捉,你們會殺俘,後退的話,督戰隊又會解決我們,所以隻能死戰到底。

這名被俘軍官說的當然不完全是實情,但岡村卻似乎從中找到了奧秘所在。

原來如此。

聯想到第11軍的主力全是參加過南京屠城的部隊,自個兒就把“紀律嚴明”和“神兵”形象給掀了個底朝天,岡村認識到必須轉換侵華策略。

他在第11軍打出了一個新的旗號,叫做“討蔣愛民”,竭力想把自己打扮成一支“仁愛之師”。

據他的幕僚回憶,有一次岡村坐在汽車上,突然發現並抓住了一個掉隊的中國士兵。這是一個隻有十六七歲的少年兵,腳上受傷後才掉了隊。

岡村馬上裝出一副和藹可親的模樣,對少年兵簡短詢問後,還安排他做了第11軍司令部的雜役。

這種偶爾做秀,屬於千年萬年才一次,岡村眼中的“軍紀風紀問題”在基層部隊中也從未有過根本收斂。不過這件事至少反映出這位“中國通”司令官已經用上了攻心術,這是他有別於其他日軍將官的突出之處。

與之相比,張發奎在準備上卻明顯不足。他的感覺似乎還停留在北伐時期,連對手究竟將投入多少部隊都弄不清楚,至於九江周邊哪些地方易攻,哪些地方難守,更是一頭霧水。

十萬人馬,給他平均分配,沿著江河湖岸撒了一圈。這樣表麵看起來似乎萬無一失,其實漏洞百出,道理很簡單,處處防,也就等於處處防不住,沒有縱深配備,隻會給人家一觸即破。

鐵軍軍長實在太大意了,也許十多年前你可以小視麵前這位“軍事顧問”,可是十多年後如果再用這種眼光看人,老兄你可就要吃虧了。

7月23日,台灣旅團和第106師團先後登陸九江。

口子被強行撕開後,張發奎立刻慌了神,因為他沒有做二線布防,日軍一登陸,就可以直趨九江城。

在接下來的時間裏,張發奎一連抽調4個師進行反擊,可是手裏的這兩把板斧始終砍不中要害,不僅不能立驅日軍入江,反而自己還把刃口給砍鈍了。

這不是北伐時期,光有匹夫之勇已然不濟事了。

7月25日,兩支日軍野戰部隊已形成了對九江鉗形包圍的態勢。

岡村的樣子擺得很嚇人,卻多少有些唬人的味道,鐵軍軍長手裏還有的是可供動用的棋子,包括尚未啟用的軍建製部隊。

實在不行,九江以南還有薛嶽第一兵團與之相銜接,你包圍了我,說不定我還能反過來包圍你,日軍又是背水一戰,對照兵法要訣,誰比誰更危險?

事實上,岡村對此戰也不是全無擔心,假如張發奎再堅挺一些,他就得考慮動用第11軍的更多部隊了。

可是岡村的擔心是多餘的。在未及時請示報告的情況下,處於過分慌亂之中的張發奎即宣布全線撤軍,九江隨之淪陷。

撤退路上,各部隊完全亂了套,張發奎所指定的依次撤退時間和路線形同虛設,大家你推我擠,混亂程度跟以往別無二致。要不是贛北山多林密,便於隱蔽,差點就被追擊的日機統統做了點心。

僅僅三天時間,被視為江上重邑的九江就步入了馬當的後塵,真是不可思議。

武漢後方大受震動,作為敗軍之將的張發奎亦誠惶誠恐,他甚至一度想親自到武漢去“投案自首”,接受軍法審判。

張發奎不是黃埔生,那是鐵軍軍長,粵軍的旗杆,豈是你想罰就能罰的,所謂“投案自首”雲雲亦不過是嬌情一下,給輿論一個交代而已,所以馬上有陳誠上前為之說情,蔣介石順水推舟,僅把表現不佳的幾個師長予以撤職。

說實話,武漢會戰的開局如此之糟,是蔣介石想不到的。不過這個世界上,想不到的事情實在多得不可勝數,豈止這一件。

比如岡村也有想不到的,他想不到的卻是在長江以北作戰的熊本第6師團境況不佳。

依山為戰

自參加淞滬會戰並攻陷南京後,熊本師團氣焰十分囂張,整天一副見人殺人,見佛滅佛的狂樣。

在日本17個常備師團中,原先最叫座的是板垣師團,可是台兒莊一戰,讓板垣師團威風掃地,熊本師團便扶搖而上,儼然已成為日本國內戰鬥力最強的部隊。

這時被稱為殺人魔王的前師團長穀壽夫已被召回國內,接替他的是畢業於陸大同一期的稻葉四郎中將。

按照稻葉個人的印象,這個師團的官兵幾乎個個都是魔,平時作惡作得多,“非法行為”層出不窮,打仗時卻也“英勇無比”,其它師團很少能及得上。

毫無疑問,在第11軍,熊本師團也是絕對的老大。岡村把它單獨放在江北,就是相信該師團能一人幹幾個人的活,單槍匹馬便能攻進武漢。

可是這個在南京城裏殺人如麻的野獸師團如今卻步履維艱,日子十分難過。因為這群獸也遇到了自然天敵,說起來或許很好笑,隻是一隻小小的蚊子。

南方空氣潮濕,特別是進入皖西鄂東地界後,除了山就是水,此外還有稻田,這種環境加上這個季節,便成了蚊子的天堂。

光被蚊子吸去點血倒也罷了,可怕的是,它會傳染疾病,這就是瘧疾,俗稱“打擺子”。人生了這種病後一會冷一會熱,冷的時候蓋幾床被子都沒用,熱的時候可以熱到你一個勁地說胡話。

熊本師團前期沒有遇到什麽強敵,但被場外因素撂倒的不少,先後有2千多人患上瘧疾,都上聯隊規模了,你要說這還不影響官兵的情緒,那就太假了。

熊本師團是第11軍的第一主力,江北進軍就全指靠著它呢,所以岡村聽說後很是著急。

知道這個師團驕狂得不得了,他便對診下藥,專門向師團長稻葉發來一份訓示,說是將來要讓熊本師團負責單獨攻取漢口。

稻葉也正在發愁,拿到訓示後便遍示全軍。

一夜之間,熊本師團仿佛置身於南京,感覺上又可以恣意殺人放火了,由此竟然大受鼓舞,士氣也重新振作起來。

除了“捧”以外,岡村還專門為熊本師團量身定製了“尺蠖戰法”。

尺蠖,就是那種顏色像樹皮一樣的惡心蟲子,它在樹上是一伸一屈爬行的。岡村允許熊本師團像這種蟲子一樣,實行間隔休整,即每戰一周就休整十天,以便使他們不過分疲勞。

這種待遇,在第11軍裏沒有第二個師團可以享受,屬於特級護理。

江北屬於第五戰區防守區域,李宗仁因臉上槍傷發作,導致一隻眼睛暫時失明,老猛仔不得不請假到武漢就醫,其職務由白崇禧暫代。

經曆過淞滬會戰的慘痛教訓,小諸葛如今越來越有孔明相,知道外戰不同於內戰,不能一味猛打猛衝,即算是拎著板斧砍人,那也隻能是從前,現在人家比你還要猛還要凶,再玩這一招有時就不靈了。

台兒莊大戰,假如不把全國的特種部隊都集中調度過去,光憑大刀和熱血,你幹得過鬼子的大炮和坦克嗎?

所以一定得動腦,要用巧勁。

在台兒莊,白崇禧找來的是重炮和戰防炮,在江北,他看中了另一件秘密武器。

與戰防炮不一樣,這件武器無須投資,不要工本,可是絕對環保,絕對物超所值,它的名字叫大別山。

白崇禧依托大別山,將李品仙兵團全部部署到山裏,對過路的熊本師團進行側擊。

太“陰險”了,不過真是聰明。

稻葉還不知道這一情況,剛上路時還一喜,因為公路上空空****,既無人也無工事,給人印象,守軍早已望風而逃了。

但隨後麻煩就來了,路邊槍聲不斷,根本就不讓你走安省了。等抬起頭來找出處,那開槍的往山裏一鑽,無影無蹤。

好不容易到達目的地,先頭部隊剛剛紮下營來,一場噩夢也隨之開始了。

7月26日晚上,李品仙兵團突然從大別山上猛撲下來,發動了聲勢淩厲的大反擊。這便是太湖之戰。需要指出的是,這裏的太湖不是江蘇那個知名的湖,而是安徽的一個縣。

李品仙兵團以桂軍為主體。後者有廣西猴子之稱,在大別山區作戰,就跟在廣西境內的十萬大山一樣熟悉,他們跳來躍去,與日軍爭奪每一座山頭和每一處村莊。

原本翠綠的山林在燃燒後變得一片焦黃,雙方反複拉鋸過的村莊則是房屋傾塌,彈痕遍布,其戰鬥的激烈程度讓久經戰陣的熊本師團看了也不禁為之咋舌。

桂軍不光打得狠,頻率還高,一共打了三天三夜,發動了近三百次大大小小的反擊,平均每天一百次,別說吃飯睡覺,日軍連解個手都沒有時間。

熊本師團被打得號叫不已,等到後續大部隊趕上來,李品仙兵團卻已撤離戰場,重新鑽進深山去了。

人走了,可是仍然在不遠處盯著你,隨時準備再到你身上撓回癢癢。

補過之難

依山為戰雖然打得漂亮,但畢竟隻能從側麵襲擊,要阻遏熊本師團向武漢前進,還得依靠正麵阻擊。

7月下旬,熊本師團跨過省,從安徽進入湖北,到了鄂東的黃梅縣境內。

熊本師團是從合肥出發的,兩個月內徒步行軍才走了一千裏,這要在平時,屬於慢得不能再慢的。可你得看他們走的是什麽路,天上不是烈日就是暴雨,地下則不是泥濘便是叢林,野外拉練,沒這一種更損耗體力的了。

光走路不行,還得打仗,前麵的對手尚覺得不強,容易擺平,而後難度卻不斷增強,剛剛擺脫李品仙在太湖的強力出擊,在黃梅又碰上了劉汝明。

“七七事變”後,29軍一共出了兩個“罪人”,除了張自忠,就是劉汝明。

劉汝明是在徐州會戰後期加入淮北兵團的。他打仗也格外賣力,可是呆子的運氣不好,等到他上場的時候,正是第五戰區整體進入低潮的時候,他再怎麽拚命,也沒有辦法單獨擋住日軍坦克的集團式衝鋒。

徐州大撤退,人們都隻知道一個張自忠,其實劉汝明也曾舍身做過掩護。

當時蕭縣被金澤第9師團攻破,那是大軍撤退走廊上的一根柱子,倒下來的話後果很嚴重,白崇禧趕快讓張自忠和劉汝明前去救急。

依靠兩個前“罪人”的奮力一頂,五戰區長官部及後續部隊才得以安然通過蕭縣。

可讓劉汝明氣悶的是,張自忠之後基本洗脫了漢奸的罪名,自己卻沒能將功折罪,一直到武漢會戰開始,“漢奸”陰影仍然不離左右。

本來劉汝明犯錯的性質和得到的處分,要比張自忠輕得多,然而一轉眼,自己卻成了墊底的,換誰心裏都不好受。

陳誠曾專門派人到劉汝明的第68軍任職。按理說,劉汝明屬第五戰區,陳誠是第九戰區司令長官,雙方風馬牛不相及,就算派人,也不用陳誠派,應該是由李宗仁或白崇禧派才對。玄妙在哪裏,看到下麵你就清楚了。

陳誠所派去的人,除了一個作戰參謀,還有軍統電台組!

在送那位參謀出發時,陳誠明確告訴對方:你此行的主要任務,不光是幫著劉汝明打仗,還要“建立政治上的聯係”。

參謀馬上就明白了,這是要讓他監視劉汝明,一有異常情況馬上通過軍統電台向上報告。

說到底,陳誠還是怕劉汝明當漢奸。因為陳誠除擔任第九戰區司令長官外,同時兼任武漢衛戍區司令,有協調全局的責任,萬一劉汝明真的跟著鬼子反戈一擊,就可能影響整個防線的穩定,兩個戰區到時都要吃不了兜著走。

劉汝明並不呆,他很快發現了其中用意,不由大受剌激。

敢情張家口那事還沒完啊!

因為新參謀與劉汝明實際也是舊相識,所以在他到任之後,劉汝明當著對方的麵就大發牢騷,說我丟掉張家口沒錯,可是也不能說我一槍未放,是漢奸。

告訴你,我在張家口總共傷亡了一個師長,兩個旅長,一個團長,陣亡了七個營長,這些人都不是自殺的,他們總不可能自已打傷自己吧?

可是劉汝明抗戰不力,丟掉張家口,這在當時是有公論的,處分令上已經寫得明明白白。他也知道一味強調傷亡數字說服不了人,徐州會戰後期的那個段子又沒幾個人注意,於是隻好從抽屜裏翻出了過往的功勞薄。

他跟作戰參謀同行,後者看到一個師長走路一跛一跛,樣子有些滑稽,就笑了起來。

劉汝明立刻正色相告:你千萬不能取笑他,別看他跛了,可他是在長城抗戰時跟鬼子肉搏時致殘的。

又指另一位師長,瞧見沒,他也是在長城抗戰時受傷的,隻不過受的是輕傷,你看不出來而已。

接下來,劉汝明就差沒指自己了——我也是長城抗戰的英雄啊,羅文峪之戰,率領這些人拿大刀砍過鬼子,難道你們都不記得了麽?

劉汝明或許會覺得很委屈,我犯的過錯沒有張自忠嚴重,徐州會戰也賣力了,又有長城抗戰的功勳,怎麽你們還把漢奸帽子往我頭上套,恁的不冤死個人。

光講沒有用,得看表現。

呆子沉下心來一想,是了,我跟張自忠的情況有些不一樣,得一個個解套。

首先是身邊人容易被盯上。

劉汝明二兒子的嶽父原來在其手下當顧問,可是全麵抗戰開始後,老頭子卻投了日本人,當了偽軍。

這就免不了讓人產生懷疑:如此親密的關係,別是你那親家負責當“明漢奸”,而你自己卻留下來充“暗漢奸”,然後對我們裏應合外吧?

劉汝明的回應很絕。

他不僅讓二兒子離婚,與那個漢奸親家翁一刀兩斷,還將兩個兒子都派上戰場,用高射機槍去打日本飛機。

這還不算,他後來又以軍長的身份,將大兒子送去美國,不是踱金,而是學習飛行技術。

在海陸空三大軍種中,空軍向被公認是最危險的軍種,尤其是中國空軍,基本都是有去無回。因此在當時的國民黨高級將領中,肯送子弟去參軍的不乏其人,但送去學空軍的則寥寥無幾。劉汝明卻是特例。

大兒子學成歸國後服役於昆明機場,最後果真以身殉職。這事弄得與劉汝明素無私交的軍政部長何應欽也感慨不已,親自去電安慰,還逢人就虧劉汝明此舉了不起。

可即使做到這一步,仍然有人在背後指指點點。

一句話

每個人掌握軍隊的手法和習慣都不一樣。在原29軍中,張自忠以嚴著稱,相對而言,劉汝明對待部下就鬆,但他們都能控製得往各自部屬。這實際上就是一種慣性,輕易還比較難改變,猶如牆上的螺釘,本來很緊,你硬要擰鬆一些,那它可能得掉下來,可是原來很鬆的,你偏要擰擰緊,也許短時間內豁口反而會越弄越大,在牆壁上同樣立不住腳。

張軍團軍紀嚴明,士兵拉老百姓一頭毛驢就得槍斃,劉汝明則軍紀鬆弛,好些官兵甚至拖家帶口,家兒老小全隨軍從北方一路跟到了南方。

帶著這麽多累贅,走路是頗費勁的。北方尚有運輸工具,火車、卡車、汽車,實在不行,還有馬車,可是長江岸邊盡為湖沼,連馬腿都能陷進泥裏去,所有衣物細軟就隻能靠手拉肩挑,弄得整支部隊亂哄哄,看上去不像是野戰部隊,倒仿佛一個逃難大軍。

正如從前春晚上一個小品所揭示的,你究竟是好是壞,有時人家會從外觀上進行辨別。張軍團一團正氣,就算你把他們推到偽軍堆裏去,也會被人認為是“地下工作者”,劉汝明軍亂七八糟,長官又有嫌疑在身,難怪容易被誤作是“漢奸部隊”了。

張發奎是北伐時代出道的正統軍人,其人資格既老,性格也耿直不阿,本來劉汝明跟他分屬兩戰區,完全不搭界,可他就看不慣對方,曾經把狀子遞到武漢軍委會及第九戰區,控告劉汝明軍紀敗壞。

陳誠派作戰參謀到劉汝明手下,一方麵是監視,另一方麵也是要幫他整頓軍紀。

劉汝明意識到,他還是得依靠力戰和軍功才能改變自身處境。

包括劉汝明在內,他的部隊都是北方人,不知道長江岸邊的蚊蟲有多麽凶猛,南下時沒有帶蚊帳,到了鄂東後,到處都是湖沼叢林,又正值夏季,蚊聲如雷,咬人甚烈。

李宗仁在湖北指揮作戰時,有一次蔣介石親臨視察,為了表示與前方將士同甘共苦,便主動提出要在前線宿一個晚上。

統帥要做秀,但又不可能真的跟小兵們擠一個被窩,所以就得讓老李挪挪地方,而前線條件又十分艱苦,即使是像李宗仁這樣的戰區司令長官,也隻能呆在一座破廟裏。

統共一張床,蔣睡,李就不能睡,後者無可奈何之下,便在桌上放了塊門板,自己躺上去,把床讓給了老蔣。

由於沒有蚊帳,李宗仁自然被叮得叫苦不迭,而蔣介石雖有蚊帳,卻沒有把蚊子全趕走,他那樣的年紀,蚊子在耳邊叫兩聲都受不了,哪裏能忍受得下去。

喊侍從人員來幫他趕,結果卻是黑燈瞎火,越趕越多,最後的結果是整整一夜,兩人都沒辦法合眼。

蔣介石到前線做秀,也隻用呆一個晚上,第一線的官兵卻天天都得呆在這裏,一個個被咬得苦不堪言,由此就得時時麵臨瘧疾的致命威脅。

蚊子會帶來瘧疾,其它東西也會,包括生水。

有人在前線曾看到一個負傷的中國士兵,自己爬到池塘邊喝水,一邊喝還一邊禱告。他念叨的內容是:上天保佑,我喝了生水,可別讓我打擺子,要不我就活不成啦。

這個士兵清楚地知道,喝生水很容易被染上瘧疾。可是他有什麽辦法,不喝水會渴死,喝了至少不會必死吧。

瘧疾當然不是不治之症,有特效藥就能治得好,白崇禧後來在湖北前線也得過瘧疾,就是靠吃奎寧痊愈的。問題是,在退守武漢後,一般市鎮的藥品早被搶購一空,奎寧如同靈芝仙草一般難覓,根本沒法配備到一線部隊。

在這種情況下,得了瘧疾就如同被判死刑。劉汝明的北方子弟兵光病死的就有幾千人,跟鬼子打仗都死不了這麽多。盡管如此難熬,但劉汝明始終固守黃梅,上麵不讓撤他就堅決不撤。

熊本師團在發動地麵進攻的同時,還有飛機進行轟炸掃射。這玩意最是考驗人的意誌,先前跟作戰參謀同來的,還有一個軍委會的少將,這廝一聽飛機響聲就腿軟,不久就告退撤回後方去了。

劉汝明跟作戰參謀同在指揮部內進行指揮。所謂指揮部,其實不過是一間小草屋。這時有人前來報告:日本飛機來了!

參謀便再三勸劉汝明躲避一下,可是後者鎮靜自若,說不要緊,用不著躲。

直到日機飛臨草屋上空,連參謀都怕了,劉汝明卻仍然十分平靜。再催離開,他便回答:日機來,未必就會轟炸我們這裏,轟炸我們這裏,也未必就會轟炸這間小屋,就算是正好炸中了這間小屋,那也未必就炸中我們兩人。

終不肯離開指揮現場。

劉汝明最後是撤到上級命令才撤出黃梅的,奉命撤退時卻發生了一個意外情況。

附近的友軍竟然提前七個小時後撤,從而暴露了劉汝明軍的側翼,劉汝明還沒來得及組織撤退,指揮所周圍就響起了日軍的槍聲。

劉汝明氣得破口大罵,不過他沒有掉頭就跑,而是親自率衛隊占領小山頭,以擋日軍之鋒。

他沒走,是放不下800個傷兵。他對自己的副官說,我在山頭上頂著,你負責運傷兵,若是有一個沒運走,我就殺你的頭。

作戰參謀通過軍統電台,將這一情況直接報告給了蔣介石,後者聞之馬上複電詢問劉汝明的下落:要不要緊,有沒有撤下來?

劉汝明撤出後,參謀把蔣介石的回電拿給他看,看到那句話,劉汝明的眼淚都差點掉了下來。

事到如今,他還能奢望什麽別的呢。一句話,也就足夠了。

狂人師團

雖然占領了黃梅,可是熊本師團傷亡不小,沿途又沒有什麽老百姓可給他們撒氣,於是竟把一股無名之火撒到了頂頭上司那裏。

岡村在九江意外地收到一封發自黃梅的信函。

信是熊本師團的一個作戰參謀寫的,打開一看,不是請示,也不是匯報,而是**裸的責罵!

上麵說,我們“曆盡艱辛,不惜犧牲”,這才占領了黃梅,可是為什麽第11軍司令部對此毫無任何反應,究竟是何道理?

是何道理,岡村自己也懵了。因為他清楚地記得,自己在收到熊本師團占領黃梅的消息後,第一時間就用急電的方式給稻葉師團長拍去了賀電。

他把報務官找來一問,才知道事情的緣由。原來前一段時間戰事激烈,無線電報務應接不暇。譯電員晚上都不能睡覺,但還是處理不完,現在桌上還積壓著一大堆待譯電文,給熊本師團的那份賀電也在裏麵,按順序排,還得等上好幾天。

岡村問:那我不是用的急電嗎?

報務官苦笑著把雙手一攤:您這個的確是“急電”,可積壓的好多還是“特急電”哩。

其實不過是祝賀一下,說兩句好話,怎麽著,也不能比作戰協調、武器調度這些事更急吧?

整個過程最讓人感到奇怪的地方,就在於岡村收到信後的態度。

無非就是賀電晚發了幾天,多大的事啊,一個作戰參謀就敢用如此尖銳的語句,對第11軍司令官大光其火,說出去,還真沒幾個人相信。

起碼中國軍隊沒人有膽這麽幹法,無論薛嶽還是張發奎,就算他們本人對陳誠有意見,也隻會放在心裏麵,除非腦子燒壞了,否則絕不會在這麽芝麻綠豆的事上,對最高上司公開地大放厥詞,何況是身邊的一個小小參謀。

可是岡村似乎完全被嚇壞了,拿著參謀寫給他的信,好象一個冒冒失失不知大體的小新兵,對自己“初臨戰場就犯如此大錯”,深感“慚愧”。

岡村可不是真的初臨戰場,年輕時參加過日俄戰爭,調任第11軍司令官前,還在東北跟義勇軍和抗聯幹過仗。

他這麽誠惶誠恐,不是真的犯了什麽大錯,而是不敢得罪熊本師團這個牛哄哄的絕對主力。

對熊本師團,他得燒柱高香給供著,要知道,人一個師團就幹了江南幾個師團才能幹成的活。

岡村很快就急急忙忙複函,就自己的“過失”,再三再四地向稻葉師團長和他那一眾不知天多高地多厚的參謀們道歉。

當初,岡村之所以要打出“討蔣愛民”的旗號,口口聲聲要整頓部隊的“軍紀風紀”,其實其主要指向,就是熊本師團。

熊本師團在南京殺得中國老百姓和放下武器的軍隊人頭滾滾,不法行為猶如家常便飯,這些事岡村都十分清楚,他也經常害怕這支“犯有暴行罪”的師團會影響日軍的整體形象,從而招致中國軍民更猛烈的抵抗。

說是說要采取措施,可是看看岡村的舉動,熊本師團聲音一高,他還直哆嗦呢,管教,從何談起?

老大管不了,其它小弟都看在眼裏,個個不賣帳,所以在“軍紀風紀”方麵,岡村除了難得地做回秀外,就隻剩下了四處張貼“討蔣愛民”的標語騙騙人。

性情中人

劉汝明撤退後,守住黃梅之後的廣濟便成了第五戰區的當務之急。白崇禧將五戰區司令長官部設於廣濟,連日召開秘密會議,並將廣濟劃為固守區。

固守區也就是死守區,當然不能輕言棄守,而白崇禧所依賴的生力軍,則是剛剛從廣西調來的一支新編部隊:第84軍。

與第一次出師廣西時的三支桂軍不同,第84軍實際上是由桂南民團組成的。編組的時候非常簡單,原有民團都不用動,隻需在外麵另加一個番號,戴頂新帽子即可。

顯然,這樣一支新編部隊,如果將配不好,打仗時是很成問題的。白崇禧經過反複思量,才決定任命覃連芳為軍長。

新桂係將領,以覃連芳與廖磊兩人為最勇,但與廖磊“領導叫咱幹啥就幹啥”相比,覃連芳的個性卻極為鮮明,屬於大大咧咧,沒遮沒攔的那種人。

作為李宗仁的老部下,覃連芳曾為創建和發展新桂係立下過汗馬功勞,但他的官職卻一直都升不上去。不是李宗仁不想提拔,而是他得罪的人太多,可以說除了李宗仁之外,沒有討過一個上司的喜歡。

廖磊曾是覃連芳的直接領導,與覃連芳始終在廣西打天下不同,廖磊不是起家於新桂係,而是從湘軍轉投到廣西來的。

覃連芳對此一肚子不滿,可是再不高興你不能放在臉上,得窩在肚子裏。他卻不是這樣,什麽都寫在臉上,當著部下的麵就大發牢騷,說廖磊是夾著皮包到廣西來做官的。

某次廖磊召集軍事會議,規定不許抽煙,覃連芳卻大大方方地猛吸香煙。

廖磊就算再能克製,當著眾人的麵也忍不住了,便指責他脾氣太壞。沒想到覃連芳並不賣帳,立刻頂嘴:沒有我這樣的壞脾氣,會有今天的廣西嗎?

得,就衝這句話,你本事再高,功勞再多,領導也不會待見你了,所以覃連芳混了很多年,還是隻能在下麵做一個小小的師長。

白崇禧素聞覃連芳擅戰之名,在視察軍隊時便有意誇了他一句,說你真不愧是桂軍的佼佼者啊。

你猜覃連芳回了句什麽。

在桂軍中,除了德鄰(李宗仁字)總司令外,我誰都不恭維!

白崇禧聽後雖然表麵強作笑臉,但肯定異常尷尬。

小諸葛是個心機很重的人,他跟李宗仁之間盡管以李白並稱,然而所謂一山不容二虎,兩人也不是一點隔閡沒有。覃連芳出言不遜,不僅是駁了麵子,也等於觸動了他的心病。

於是,覃連芳連師長都做不下去了,被另調閑職。

要不是桂軍擴編,前方急需用人,這家夥還不知道在哪個旮旯裏發他的牢騷呢。

覃連芳率第84軍到達廣濟防線後,果然一鳴驚人。他用迫擊炮和重機槍組織起來的交叉火力網,那叫一個給力,日軍步兵成批被射倒在工事前沿,乃至於熊本師團輕易都不敢在白天發動貿然攻擊。

廣濟離黃梅有60裏路,熊本師團一共花了八天八夜,平均每天往前推進8裏不到,且部隊傷亡慘重。

直到9月6日,熊本師團才占領廣濟,但是自侵華以來,這個師團第一次失去了再戰能力,不光是休整,還要補充兵員。

第84軍損失也不小,隻得撤後整理,不過在覃連芳的率領和指揮下,這個由民團組成的新軍在廣濟戰場上已經一舉打出了聲名,當地至今還流傳著民謠,謂之:軍隊要學189、188(組成第84軍的兩個師),到處有人誇!

不打仗,覃連芳卻又管不住自己的大嘴巴了。

他這個人向來不屑上司,對部下卻很寵愛,有時還發展到有些溺愛的程度。這就被他的新上司李品仙找到了把柄。

李品仙跟廖磊都起自於原來的湘軍,覃連芳也一樣不把他放在眼裏,背地裏還把李品仙稱作“二五仔”,也就是吃裏扒外的意思。

李品仙由此對覃連芳恨之入骨,盡管第84軍在抗戰中功勳卓著,可他每次訓話不僅不表揚,還要一個勁地挑第84軍的剌,不是指責軍紀不好,就是說他們不聽管束。

覃連芳是個直腸子,自然不賣帳,正好被李品仙找到茬,一個惡狀便告到了李宗仁那裏。

李宗仁有心袒護覃連芳,可是他也不能因此激怒李品仙等其它桂係將領。於是便想了一個折中辦法,明著撤掉覃連芳軍長一職,暗裏卻還準備以後再找機會讓他帶兵。

不料這次覃連芳卻徹底崩潰了。

在新桂係中,覃連芳原來隻服李宗仁一個人,甚至缺了錢都會像小孩子一樣去向李宗仁要。廖磊不升他,白崇禧要壓製他,乃至於李品仙要暗算他,他都抱著一種無所謂的態度,因為他認定李宗仁這個老上司是了解他,相信他的。現在連李宗仁都要“拋棄”他了,他就覺得什麽都完了。

在被免職後,覃連芳離開了桂係,不是暫時,而是永遠。縱然李宗仁再怎麽派人勸解都沒用,他認為自己的心已經被傷過了,而傷過了的心是再也不能複原的。

他留給李宗仁的是一張紙條:隨公數十年,公待我如家仆,召之即來,揮之即去。

覃連芳養過一頭獵犬,從前每次從李宗仁那裏拿到錢,他就會去買好吃的喂狗。有人奇怪他為什麽待這條狗這麽好,他就說,我這條狗不是普通的狗,它不會彎腰低頭去鑽狗洞,所以理應得到美食。

說到底,這是一個適合於戰場而不適合於官場的人,但作為朋友,他絕對是可交之人。

武秀才

在與覃連芳對陣的過程中,熊本師團傷得很慘。在廣濟休整期間,足足補充了3200名新兵,才得以恢複元氣。

9月15日,熊本師團自廣濟出發,距田家鎮要塞僅30裏路。

田家鎮要塞是繼馬當要塞之後,長江上的第二大要塞。岡村曾經對長江沿岸的必經關隘進行過仔細研究,他認為,要入武漢,就必攻田家鎮,而對能否攻下田家鎮,連岡村自己心裏都不是特別有底。

大家的眼光都差不多,岡村看重田家鎮,蔣介石亦如是,後者特派位列“山東三李”的李延年前去鎮守。

要塞的防守可分兩塊,一塊是要塞正麵,另一塊則是要塞外圍。對照馬當失守的教訓,外圍的重要性又絕不亞於正麵,如果外圍能夠守住,要塞通常就能守得長一些,否則即算要塞本身打造得再牢固,最後還是得遭遇被攻破的命運。

李延年作為軍事主官,自然要坐鎮正麵,但是外圍亦需戰將扼守,而在田家鎮外圍,以其北麵的鬆山陣地最為緊要,李延年把這一防守重任交給了自己的參謀長趙家驤。

參謀長在古代的角色就是軍師,出場時的打扮不是手拿鵝毛扇,就是搖頭晃腦,口中念念有詞。

比較特別的是水滸上的智多星吳用,大概是為了要與其他好漢一律會使拳棒相匹配,他剛亮相時手裏也曾揮舞兩條銅鏈。隻不過智多星的武功在眾好漢中基本隻能排於末位,就算跟山寨中的小頭領對打,恐怕也占不了上風。

趙家驤文才一流。據說在國民黨少壯派“儒將”中,於右任最喜歡的就兩個人,一個是能寫一手漂亮書法的張靈甫,另外一個就是詩詞出彩的趙家驤,所謂“望斷燕雲十六州,萬方多難強登樓”,這樣的意境,既算在專業詩人中亦不多見,說他是現代秀才當不為過。然而趙秀才在戰場上出現的形象卻是赳赳武夫,還是比較猛的那一種。

趙家驤的經曆頗具傳奇色彩,說開去,甚至可以演繹成一部長篇評書。

他出生於河南的一個書香門弟,從小熟讀詩書,然而他學的文,卻一心要從武。十三歲那年,趙家驤在報紙上看到一則啟事,上麵說吳佩孚要招收幼年兵,立刻便吵吵著要去。

安安靜靜在家念書不行,非要使槍弄棒,家裏人當然一百個不讚成。趙家驤大鬧了幾次,父母都不放行。眼看招兵日期快到,似乎武將夢也要就此夭折了,然而這個人可能天生就要到戰場上去,一個偶然的機會成全了他。

小孩調皮,自己把自己腦袋給撞破了,老爸看到後一頓暴打,竟然把趙家驤給打得遍體鱗傷——可見舊社會的家長製真是要不得啊,幸虧我們沒生在那個時代。

兄弟姐妹隻好把他送到佃戶家去養傷。乘著這個機會,小趙家驤背著一袋子書逃了出去,跑到洛陽考入了幼年兵團。

那時的吳佩孚頗有一匡天下之誌,他建立幼年兵團,就是想培養一批少年勇士,依靠他們統一全國,然後再去收複被外國人侵占的中華失地。

他的這個理想當然是失敗了,幼年兵團也被張作霖收容了過去,但趙家驤就在這種教育中,逐步成長為一名文武兼備的名將。

此後便是很多年的刀光劍影,趙家驤曾隨東北軍征戰於中蘇同江之戰,單騎突出蘇軍重圍去報信,當時就被譽為軍事奇才。

接著是長城抗戰,轉投晉軍門下的趙家驤先在冷口拿大刀砍鬼子,然後又馳援古北口,可謂血染征袍。

趙家驤能夠擔任李延年的參謀長,則是因為他持有中國陸軍大學的畢業證書。當時規定,凡是陸軍大學畢業的,才能擔任軍參謀長。

就跟日本陸軍大學的要求一樣,中國陸軍大學的要求也很嚴格,甚至很多程序就是仿照日本陸大,有意打造成黃埔之上的全國最高軍事學府。按照規定,凡報考這所軍校的學員都必須是正規軍校的優秀生,趙家驤有東北講武堂的文憑,但就這樣,也還得再過五關斬六將,其中光筆試項目就多達14種,什麽數學、物理、化學、外語都有,少一樣你都過不了關,其難度要遠遠超過東北講武堂,甚至是黃埔、保定。

楊傑長期擔任中國陸大的校長。他在指揮古北口戰役時或許表現不佳,但在軍事教育上絕對無人能與之匹敵,趙家驤算是他一手**出來的高足。

經過中國陸大教育,身為軍參謀長的趙家驤雖然裝了一肚子的戰略戰術,且有相當豐富的從軍經曆,然而他以前所指揮的兵馬都超不過一營一連,現在一下子要指揮師以上規模的部隊,肩上的壓力可想而知。

飛得更高

9月15日當天,鬆山警戒陣地被熊本師團先頭部隊一擊即破,對於剛剛被賦予重任的趙家驤來說,這無疑意味著當頭一棒。

李延年急忙向第五戰區發出求援電,請求派援兵南下夾擊熊本師團,但在援兵到達之間,趙家驤仍然需要用行動來證明自己。

顯而易見,這個初出茅廬的幕僚長正麵臨著極大困難。

蔣介石曾密電李延年,說田家鎮有許多工事和火炮,稱得上最強的要塞,聽上去,似乎比馬當要塞還牛,實際情況卻並非如此。

若以要塞經營及堅固程度而論,田家鎮遠不及馬當,其結構相對陳舊落後,而且即使修好的工事,也主要著眼於江上防禦,在鬆山陣地,僅有少數臨時構築的簡易陣地,野戰工事則全未動工。

趙家驤奉命扼守鬆山後,就趕緊劃出工段,督促部隊日夜趕工,但是由於時間緊迫,加上缺乏施工材料,計劃中的野戰工事還沒完工,熊本師團就上來了,這應該是首戰失利的一個重要原因。

那麽多兵書戰策不是白學的,再繼續分析,趙家驤發現了一個更大的問題,那就是向鬆山進攻的日軍很多很強,是主力而不是側翼。

按照戰場的一般規律,正麵總是雙方攻守焦點所在,鬆山再怎麽重要,也隻是外圍側麵陣地,在此處投入進攻的理應是敵軍牽製兵力才對,但是田家鎮戰場的情形正好相反。

這與當地獨特的地貌有很大關聯。田家鎮正麵遍布湖沼,形成了一道道天然屏障。意識到從正麵進攻困難太大,熊本師團就來了個反其道而行之,它對要塞正麵隻是分兵佯攻,真正的主力全集中在鬆山一側!

原來如此,趙家驤立即調整部署,將用於正麵的後備部隊全部拉到了鬆山,以兵力的增強來彌補野戰工事的不足。

這個世上,幾乎沒有人不會遇到挫折,其間的區別隻在於,有的人驟遇重壓,可能會立馬垮掉,而有的人卻會在暴風雨中越飛越高。要做到後麵這一點,看上去很難,其實也不難,隻要你擁有一顆勇敢而堅定的心。

9月16日,鬆山戰鬥更加激烈,但是由於防守加固,日軍的進攻反而不像第一天那麽輕鬆。

為了奪取鬆山,熊本師團特地聯絡了航空隊來協助攻擊。飛機這東西,對地麵部隊的殺傷其實並不是特別大,但對士氣的打擊卻不小。想想看,天上隻有膏藥旗嗡嗡叫,卻看不到一麵青天白日,你心裏會是什麽滋味兒?

趙家驤沒有高射炮,唯一的辦法就是組織輕重機槍和步槍狙擊手進行對空射擊。這個法子一般來說能打中飛機的概率並不很高,不過能將那隻討厭的蒼蠅盡量趕得遠一些罷了。

看到這麽熱鬧,迫擊炮手也來了興趣:我來試試。

眾人大笑,迫擊炮彈道是彎曲的,怎能打中飛機?

不管,湊個趣而已。

咚,一炮上去。人們的笑容都凝固在了臉上,天哪,飛機竟然真的被打中了。

其實那就是一個偶然的巧合。日機由於在空中遇不見對手,以致於飛得過低,結果俯衝時碰到了下落的炮彈,換句話說,這是中了大獎的結果。

管它是不是中獎,你就當那是天賜的好了。前沿陣地因此歡聲雷動,官兵們十分振奮。

一直打到下午,趙家驤發現情況開始發生變化,戰局又轉入了被動。再一看,熊本師團已經發起了全線進攻,整條防線處處缺人,處處危險。

參與鬆山之戰的部隊共有四個團,三個都投入了第一線,另外一個再投進去的話,手裏就沒有預備隊了。

趙家驤決定換一種方式,縮短防線,以便將有限的兵力集中起來繼續苦撐。

連著三天,人越打越少,情況到了最危急的關頭,而這時趙家驤也已使出了渾身解數,餘下的隻能看運氣如何了。

運氣應該說不錯。

7月17日,日本海軍陸戰隊登陸武穴,守軍不支撤退,但在撤退前他們破壞了武穴以東下遊的江堤。

江水破堤而入,與內湖合流,頓成泛濫之勢。正在進攻鬆山的熊本師團主力亂成一團,因為他們身後就是內湖,江水湖水一漫上來,除了退後,再沒有別的招。

趙家驤立刻抓住這一轉瞬即逝的戰機,與第一批到達的援軍共同發起反擊,雙方各據一高地,將熊本師團夾起來,使其陷入了三麵被圍的困境。

隨著援軍的陸續到達,趙家驤逐漸由被動一步步轉入主動,他不停地采用突襲方式對日軍進行打擊,至9月23日,陷於包圍圈中的熊本師團傷亡總計達到了680人。

這個師團從廣濟出發時,僅帶了預計一周的作戰物資。一周之後,不僅沒能攻克田家鎮,還像蘭封會戰中的土肥原師團一樣,把彈藥糧食和藥品(這個在長江沿岸非常重要)都快用盡了,為此隻得向航空隊申請緊急援助。

那幾天天氣情況還不好,低雲密布,對飛機來說很是危險。可是你們不去,圍在裏麵的人豈不是更危險,所以航空隊隻得硬著頭皮,派飛機前去助戰,同時向地麵空投物資救急。

直到9月29日,在大批地麵增援部隊和海軍陸戰隊的幫助下,脫困之後的熊本師團才最終占領田家鎮,但經過長達15天的苦戰,該師團傷亡總計已達到1150人,因傷亡太大,再次失去進攻能力,連田家鎮要塞都無力駐防。

田家鎮,從此記住了一個年輕的中國儒將的名字。

人要想成就一番事業,絕對需要機會,但更需努力。可以說,沒有李延年的善於放權,就沒有趙家驤的脫穎而出,而沒有他本身的知難而進,即算再好的機會,也隻能眼睜睜地看著它在指縫間悄然流走,所以早在用兵田家鎮時,這位詩人將軍就發出了與嶽飛當年類似的浩歎:等閑莫使鬢毛斑!

作為少壯派的後起之秀,趙家驤在海峽那邊的名氣要遠遠超過大陸。他後來曾擔任過金門防衛副司令官,若不是和吉星文等人同死於金門炮戰,其在台灣軍界的前程真不可限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