爭城以戰
磯穀被湯恩伯的鬼魅式打法弄得頭疼不已,南下進程也因此被一拖再拖,能夠把攻打台兒莊的兵力從一個中隊增加到一個聯隊,已幾乎是達到了極限。
他也曾經想把作為師團主力的另外一個聯隊調到台兒莊,將進攻部隊升級成旅團規模,可是湯恩伯在察覺到這一意圖後,馬上就從背後跳出來發動反攻,所以又隻好悻悻地取消了這一計劃。
台兒莊戰事遲遲沒有進展,一個聯隊加強大的特種部隊仍不能畢其功於一役,不僅磯穀煩惱,第2軍司令官西尾壽造也坐不住了。
問題當然還是出在兵太少上。
當初,磯穀師團過黃河南下時,三日下一城,五日奪一邑,十分的爽,現在卻全成了身上的包袱——由於要分兵駐守,弄得前線兵力越分越少,乃至於再怎麽精打細算都還是覺得不夠用。
本來指望板垣能夠迅速拿下臨沂,從而與磯穀會師台兒莊,那樣人就大概夠用了,但關鍵時刻,板垣這個“第一名將”似乎也不靈光了,臨沂占領不了不說,還老是被對手打得連連後退。
為了攻占台兒莊,西尾決定暫時放棄臨沂,將板垣師團的主力直接調到台兒莊,以緩解磯穀師團兵力不足之困。
3月29日夜,板垣師團阪本順第21旅團到達台兒莊附近,這使得進攻台兒莊的日軍猛地就超過了旅團規模,成了一個半旅團。
這下孫連仲的日子又難過起來了。
孫連仲是一個以膽大勇猛著稱的將領,參加此次台兒莊戰役,也確實有“死在山東”的決心。
他曾指著台兒莊告訴部屬:這裏是西北軍的光榮之地,是我們的墳墓!
當時為了糾正有些指揮官不了解前線戰況的弊端,中國統帥部對集團軍司令部的位置有專門規定,即不能距離一線超過四十裏。
孫連仲自我加壓,他把司令部放在台兒莊以南僅十幾裏路的一個小村莊裏,足足比規定縮短了三倍多。
這座村莊與台兒莊僅一河相隔,不僅槍炮聲和喊殺聲清晰可聞,而且還在日軍火炮射程之內。戰事激烈時,炮彈常呼嘯著落於村頭,眾人盡皆失色,勸孫連仲往後退一退,然而他始終不為所動。
見前來勸說的人太多,他就說,你們走,我不能離開這裏。
孫連仲以身犯險,不是做秀,而是不得不如此。
雖然他把力量全部貫注於台兒莊,但一時一刻沒有疏忽臨沂,因為他深知,臨沂一失,板垣師團就會順勢南下台兒莊。
所以他和同出老西北軍的張自忠一直保持電報聯絡,而張自忠那裏傳來的消息,卻是臨沂戰況十分激烈,59軍大有不支之勢。
若張自忠所言確鑿,孫連仲將可能麵臨滅頂之災:磯穀師團這一塊大石板已經夠受的了,若再壓上一塊,豈不要被壓到骨碎筋折,口吐鮮血?
對於孫連仲來說,唯一的希望就是在臨沂被破之前,在台兒莊撐得一日是一日,撐得一時是一時,以待湯軍團南下。
這就是孫連仲必須麵對的現實。
他跟龐炳勳一樣,之所以不肯輕離前線,都是要以“置之死地而不生”的決心,來爭取“置之死地而後生”的出路。
可是板垣主力不待攻破臨沂,就直接兵臨台兒莊,這點是他先前沒有想到的。
在阪本順旅團到達台兒莊後,池峰城被迫下達命令,將身後通往運河的橋梁全部拆掉。如果他不拆,當天日軍就可能沿橋而過,因為後者已實際繞到了台兒莊以南的運河北岸。
台兒莊處於四麵圍困之中,象西遊記裏的妖怪一樣,磯穀恨不得把困於台兒莊一隅的池峰城夾生兒吃掉,而後者被圍在中間,也的確快成了點心。
孫連仲隔著運河看得清清楚楚,不禁臉色都變了。
像孫連仲這樣的軍人,打仗跟吃飯睡覺一樣尋常,即使指揮部在日軍大炮的火力範圍之內,眉頭都不會皺上一皺,而老西北軍裏的磨練,也養成了他們在陣前喜怒不形於色的強悍作風。
假如有一天,連他也慌亂起來,可想局勢有多麽嚴重。
千鈞一發之際,孫連仲急,李宗仁也急。
袋口還沒紮好,袋底眼看就要破了,口袋陣轉眼就麵臨著完結的危險。沒什麽說的,必須在袋底沒破之前,趕緊封口,一分鍾都不能再耽擱。
3月29日夜,他向湯恩伯下達命令,要求第20軍團急速南進,越快越好。
湯恩伯接令後,即以關麟征第52軍為主力,從北麵進行反包圍,從而吸引了剛剛到達莊外的阪本順旅團,為台兒莊減輕了防守壓力。
趁此機會,孫連仲趕緊連夜抽調敢死隊進莊支援池峰城,敢死隊的隊長就是後來感動了無數人的仵德厚。
仵德厚殺進莊後發現,滿莊滿街都是鬼子兵,池峰城都不知道在哪個旮旯裏打巷戰呢,再遲一會,你就是請一華佗進來,台兒莊都沒的救了。
仵德厚的出現,挽救了台兒莊垂危的命運,但孫連仲的一顆心仍在懸著,因為他知道阪本順旅團在擺脫湯恩伯糾纏之後,勢必還會兵臨城下。
必須在對方到來之前,盡自己所有的力量再次發起一次大反擊,否則事情就不好辦了。
4月1日,三軍聽得號令,一齊躍起,從東北和西北兩個角對莊內日軍發動猛攻。
孫連仲進攻沒有別的法寶,無非就是繼續組織敢死隊夜襲,而在這次成立的敢死隊中,以進攻東北角的王範堂敢死隊最為有名。
出發前,孫連仲下令犒賞每個敢死隊員大洋三十元,但敢死隊員們看著手裏的大洋,搖了搖頭:我們打仗,是爭取民族生存,是為了子孫後代不給日本人當奴隸,要錢幹什麽?
隨擲於地,慷慨出征。
隨著敢死隊衝入莊內東北角,裏麵立刻像水開了一樣沸騰起來,一個小時過後,日軍棄屍60多具,剩餘的嚇得臉無人色,盡相逃躥。
57人的敢死隊,包括王範堂在內,隻剩下13條好漢,每個人都如血人一般,不複再能辨識矣。
這種瘋狂的戰鬥和強烈的剌激,不是常人所能夠經受,即使是這些打了無數仗的士兵,在看著朝夕相處的戰友倒在身邊時,他們也近乎失去了理智,以至戰鬥結束後,指揮部不得不收繳槍支,並安排專人監護,以免發生什麽意外。
在克複東北角後,孫連仲又以接連拚光五支敢死隊為代價,收複了西北角。
為了這兩個角,部隊傷亡殆盡,但總算是在台兒莊站穩了腳,接下來隻要湯恩伯繼續往南攻,則身上的壓力將會越來越輕。
讓孫連仲萬萬沒有想到的是,在這要命的關頭,那根救命稻草突然不見了。
湯恩伯忽然放棄攻擊,一夜之間消失得無影無蹤,甚至在一段時間內,五戰區長官部和孫連仲都無法與之取得電台聯係。
點晴之筆
在湯恩伯撤軍之後,不僅阪本順旅團得以脫身,就連磯穀原先被纏住的那個主力聯隊都有機會南下了。
猶如過山車一樣,孫連仲從短暫的僥幸又一下子跌落到了無窮的沮喪之中。
湯恩伯莫非還是想保存實力,所以見死不救?
在司令部內,麵對著他的參謀長,孫連仲連強裝的鎮定都沒有了:我們晝夜相拚,官兵傷亡這樣慘重,湯恩伯卻不肯來救我們,這可怎麽辦啊?
參謀長隻好拿話安慰他。
湯恩伯當著麵親口對我們說過,湯軍團和孫連仲集團軍是親密的兄弟軍,大家要彼此照應。我們一直做袋底,苦了這麽多天,是照應他的。這種時候,我想湯恩伯不會扔下我們不管吧。
孫連仲點點頭。
不管怎樣,現在能救我們的也唯有湯恩伯,盡快與之取得聯係才是最重要的。
在五戰區長官部,由於找不到湯恩伯,李宗仁也正急得團團亂轉。
對湯恩伯,李宗仁向來都有很大的意見。
湯恩伯這個人打仗是有一套,但是缺點也很多。比如他喜歡擺架子,講排場,弄得他下麵的那些軍師旅長也跟著個個牛皮哄哄,跟人打交道時都儼然以中央軍的精銳主力自居。
湯恩伯在衣著上是從不講究,甚至讓人覺得有點邋裏邋遢,可“壯湯”愛吃也是真的,即使在打運動戰時也不例外。吃飯時,旁邊擺滿了高級煙酒,罐頭食品,所謂煎炒烹炸,應有盡有,麻煩的是,他還不知道避人耳目,有客來訪,也邀人家共餐,結果因此大大影響了自身形象。
如果湯恩伯是個恩伯湯之類的異國將領,這倒也不算什麽,隻要你仗打得漂亮,天天喝香檳,叨雪茄也沒人說你,關鍵是所處環境不一樣,而他的這種生活習慣,又與李宗仁大相徑庭,後者當然會從心裏麵覺得特別別扭。
私人生活還是一方麵,另一方麵則是湯恩伯的個性太強,不是一般的強,如果他認為是對的,會堅決去做,不太容易聽得進別人的話。
對於前者,李宗仁或可以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畢竟混跡官場多年,要做到對別人心裏厭惡,表麵卻笑哈哈以應付場麵並不是太難,可是後者就不行了,因為他可能會不聽你指揮,你要他東,他偏往西。
現在的事情就明擺在這裏,湯恩伯一聲招呼不打就玩失蹤,他還把我這個領導放在眼裏嗎,真是太可惡了!
從李宗仁這個角度上來看,湯恩伯無非就是倚恃自己是中央軍嫡係,有蔣介石做後台,所以可以獨來獨往,拒不聽命。
事到如今,第五戰區司令長官還能怎麽做呢,他能做的,也就是跟孫連仲一樣用電台不停地呼叫,直到湯某現身為止。
大家都在埋怨湯同誌,可大家不知道的是,這位老兄自身的處境一度也驚險到了極至。
戰場猶如萬花筒,一瞬之間,會發生無數個變化。
就在他和阪本順旅團激戰的時候,磯穀的主力聯隊由旅團長瀨穀啟少將率領,卻又從側背殺了過來,並逐漸形成一個二者合圍湯恩伯的局麵。
你這裏拿著一隻口袋要套人家,對方卻反過來又拿一隻口袋套你,若論雙方的作戰能力,誰更容易套得住誰?
當然,湯恩伯還可以選擇擊退阪本順,他的第一反應也確實是這樣做的。
可惜的是,他根本就擊不退人家,阪本順不退,湯恩伯就危險了,阪本順和瀨穀啟一東一西,夾也會把你給夾死。
湯恩伯隻得抽身而出,全軍向阪本順旅團迎麵開去——卻是擦肩而過,相向運動,往阪本順旅團北麵的抱犢崮山區去了。
他要跳出來,重新罩一大口袋。
如今的口袋陣已經到了第三層,即湯恩伯套阪本順,瀨穀啟反過來套湯恩伯,而湯恩伯再套阪本順和瀨穀啟。
這是需要一個戰將在倉促之間做出的決策,等到你還要猶豫,還要請示報告,晚了,也許早就對手給圍得水泄不通了。
不過這是真正的奇招,台兒莊戰事以來,此可謂點晴之筆。
不祥征兆
湯軍團主力去做口袋了,湯恩伯將原在滕縣附近的周碞第75軍調入,從側麵牽製阪本順旅團。
周碞實力有限,所謂牽製也隻能是意思意思,孫連仲實際麵對的局麵是,台兒莊前的日軍規模已由旅團上升到了師團——磯穀的瀨穀啟第33旅團,再加板垣的阪本順第21旅團。
池峰城剛到台兒莊時就曾斷言,磯穀師團的一個大隊就需要用中方的三個師才能勉強應付,人家三級跳,變成師團了,台兒莊還能守得住嗎?
在東北麵拱衛台兒莊的黃樵鬆第27師首先遭到衝擊。
孫連仲的三個師裏麵,還數黃樵鬆師最有特點。一是敢死隊最多,王範堂敢死隊即其中之一。二是敢於舍身炸坦克。戰防炮不能每時每刻都在最前沿,有時敢死隊員就抱著集束手榴彈滾到坦克車下,以同歸於盡的方式,把坦克炸到不能動彈。三是打仗時用軍樂隊伴奏。
在向日軍衝鋒時,別人最多在陣前放一個小號手,一吹起來,噠嘀噠嘀噠,黃樵鬆卻有一個師樂隊,哐啷哐啷哐啷啷,場麵蔚為壯觀,熱鬧得很。
如果進攻順利,那就奏——大刀,向鬼子們的頭上砍去……
如果相持不下,那就唱——前麵有東北的義勇軍,後麵有全國的老百姓……
當然也不全是這些調調,大家在陣地工事裏短暫休息的時候,也會來輕鬆一些的曲子。
反正軍樂隊什麽都會,京劇民樂西洋樂,除了不能現場點播,其它都齊了。
有的官兵聽著聽著會笑起來,甚至還會跟著節奏哼上兩句。在到處彌漫著死亡和恐怖的戰場,音樂之聲終於讓人們感受到了這個世界的一絲美好。
到日軍大兵壓境,在極度困難的情況下,黃樵鬆急得把音樂伴奏都給叫停了,樂手們手裏拿著的已不是鑼鼓嗩呐,而是槍,所處位置也變成了一線戰壕。
在被分割包圍之後,中國軍隊所表現出來的勇氣,則令日軍大為驚訝。當翻譯上去勸降時,陣地上沒有一個人答應,所有人在散兵壕內一直拚到了生命的最後一刻。
日軍指揮官在陣地上看到,在狹窄而簡陋的散兵壕內,屍體重疊相枕,皆呈力戰而死之狀。
雖是生死對手,磯穀等人也不得不為之感歎:原來敢於戰到屍山血海的鐵血精神,並非“皇軍”所獨有。
黃樵鬆師血戰終日,終於被打殘了,隻能換防,而其它兩個師也傷亡慘重,情況變得越來越險惡。
4月3日,池峰城與五戰區長官部的聯係突然中斷。
這是一個極其不祥的征兆。
幾天之前,李白尚且運籌帷幄,幾天之後,連他們也不知所措。
台兒莊是不是已經失陷了,日軍是不是在強渡運河,一旦這二者成為現實,湯恩伯縱使現身,他張起的那個大口袋還罩得住誰?
在日軍電台裏,確實已經堂而皇之地宣布了台兒莊被其全部占領的消息。
李白當即擬電,向遠在武漢的蔣介石告急。
蔣介石正在吃午飯,看完急電,愣了一下,神色驟變。忽然他把電報往桌子上狠狠地一摔:備車到機場,馬上飛徐州!
蔣介石內心的緊張與憤懣可想而知。
自淞滬會戰、南京失守之後,舉國一片陰鬱,悲觀論調就是坐房間裏麵都聽得見。眼下,什麽戰略不戰略先放到一邊,當務之急,是需要打一個勝仗來衝衝喜。
對台兒莊戰役他是寄托了無限期望的。為此,不惜辭去兼職,專任軍事,力斬韓複榘,重用張自忠,乃至打破戰區界限,凡五戰區所需的優勢兵力和特種部隊,做到了有求必應,隨叫隨到。
這樣還不行,還要敗,真是見了鬼了。
鐵臂大合圍
蔣介石身穿戎裝,腰配短劍,坐飛機秘密來到徐州。見麵之後,李白向他匯報,說已下令池峰城繼續反攻。
等他們講完之後,蔣介石不動聲色,隻問了一句:與台兒莊的電訊聯係接通沒有?
李白無言以對。
是啊,你們說一千道一萬,跟台兒莊卻建立不了電訊聯係,請問怎麽個下令法?
蔣介石侍從室的一個上校副官奉命急速啟程,前去台兒莊探看究竟。
這時好就好在,鐵路線仍然掌握在五戰區手裏,所以這位副官不用冒險過河,隻需坐火車北上。
副官是懷著一顆忐忑不安的心出發的,但所見所聞卻讓他吃了一驚。
台兒莊以西與台兒莊內已連成一片,盡管池峰城等前線指揮官嗓音嘶啞,眼睛布滿血絲,但精力卻很旺盛。池峰城一邊指揮打仗,一邊還在跟人下棋哩。
氛圍很好嘛,這種狀態,台兒莊怎麽會陷落呢?
聽副官說蔣介石親自到了徐州,池峰城趕緊加派通訊兵維修線路,並且在線路接通後,在電話裏就戰況向蔣介石進行了匯報。
蔣介石的一顆心終於定了下來。
固守台兒莊,短期看來是沒有問題的,袋底不破,就等封袋口了,這是最好的時機。
那個封袋口的得敲打敲打,因為下麵的戲全要靠他來唱了。
前段時間聯係不上湯恩伯,那是行動倉促,其實雙方的無線電聯係很早就接通了。
蔣介石致電湯恩伯,一開始說的話就極不客氣。
我給你配備了10個師,這麽多人馬,可是一個多月了,你卻對付不了日軍半個師團,乃至沒有取得任何戰果,你究竟是怎麽搞的?
這是貶,當然跟著還要再捧一下。
現在我知道你小子已經跑到阪本順旅團側背去了,幹得很妙,以致態勢變得有利了,那麽這次你一定要交一份漂亮的成績單給我,否則,作為大將你該怎麽跟我解釋?
蔣介石的要求是:不要有絲毫猶豫,全線攻擊。所謂過了這個村就沒了這個店,致勝之機,即在這兩日之內見出分曉。
打仗,要的就是決心二字,而且這個決心必須下的是時候,早一點晚一點都不行。
湯恩伯可以在李宗仁麵前翹尾巴,蔣介石聲音高起來他卻不能不聽,於是當即頒令,從抱犢崮山區移師南下,同時直接電告台兒莊內的池峰城:我下決心盡快將台兒莊外圍的敵軍擊潰,與你會合,如不成功,甘當軍令。
這就是告訴袋底的那位,我要封口了,你千萬不能在這種時候漏底啊!
這時的台兒莊,既不像諸位想像的那麽糟,卻也不如大家看到的那樣好。如果不是蔣介石親自到徐州督師,池峰城真是不想再架那個電話線了。
雖然台兒莊並未如日軍電台所稱那樣,被其全部占領,但起碼三分之二又為敵所有,那座城已不是生人所能居,再加上日軍內外夾攻,差不多淪為團長的池峰城即算鋼鐵所鑄,也有支撐不住的時候。
這樣死守下去,必定會全軍覆沒的,能不能轉移陣地,暫時讓我退到運河南岸去?
這話池峰城不敢跟孫連仲直接講,又隻能傳話給他的那位當參謀長的好朋友。
他一改麵對上校副官時的故作悠閑和對蔣介石的慷慨激昂,在電話裏一個勁地用很低沉的聲音說:我的部隊傷亡實在太大了,我要撤退,我一定要撤退!
參謀長也再不能像以前那樣駁斥池峰城了。
在池峰城之前,黃樵鬆已在換防後撤到南岸休整去了。要論苦,這裏所有的人都不及池峰城苦,台兒莊戰役打到現在,他一刻都沒有休息過,換下來喘口氣難道不應該嗎?
參謀長去找孫連仲,後者眼神空洞,正躺在**愁眉苦臉。
然而一聽此事,他馬上一骨碌翻身下床,眼睛瞪得銅鈴那樣大,像是要吃人的樣子。
什麽,池峰城這家夥,他要撤退?他敢,他敢!
孫連仲當然知道池峰城已落到了一個什麽樣的境地。要不然,就算是讓人傳話,池峰城也不敢輕易言退。
他拿起電話,幾乎是吼了起來:我告訴你池峰城,台兒莊關係十分重大,我決心不撤退,決不撤退!
人不是不夠用嗎,我馬上帶總部人員北上。
孫連仲傳令,集團軍司令部內,凡年齡在四十歲以內的,一律準備隨自己進台兒莊作戰。
正要出發,池峰城卻一個電話打過來報捷了,原來莊內守軍發起反擊,又把日軍給打了回去。
集團軍總司令總算沒被拿到台兒莊去血拚。
4月5日,孫連仲要求與李宗仁直接通話。
他上來的第一句話就是:能否把我的集團軍暫時換下來?
這句話從孫連仲嘴裏冒出來,那種苦澀和不得已的味道可以聽得真真切切。
現在想退的不僅是池峰城,連孫連仲都扛不住了。因為此時孫連仲集團軍經過不間斷的血戰,已傷亡大半,孫連仲希望還能留下一點老兵做為以後重建部隊的種子。
電話裏傳來的不是請求,而是哀鳴。
但是李宗仁不能夠答應。
蔣介石就在徐州,並且下達了限期退敵令,而他掐指一算,湯軍團明天中午就可以到達指定位置,也就是說現在已進入了大合圍的倒計時階段。
什麽時候都可以換防,這時候卻不能換,萬一一個不慎,把台兒莊給換丟了豈不要人命。
口袋陣啊口袋陣,從構思到成立,幾經曲折,多少次差點功敗垂成,如今到了節骨眼上,萬一袋底還是漏了,別說蔣介石要打屁股,自己都不能原諒自己。
於是李宗仁也像張自忠一樣搬出了“五分鍾理論”:勝負之數決定於最後五分鍾,你務必守到明天拂曉。明天早上,我親自來台兒莊督戰。
這是命令,違令者,斬!
一個“違令者斬”,破滅了孫連仲僅有的一點希望。
好吧,我的集團軍打完為止。
李宗仁的要求還不僅限於此:你別急著掛電話,我告訴你,你不但要守到明天拂曉,今天晚上還要發起夜襲。
夜襲,仍然是為了守住台兒莊。日軍被打痛之後,至少在明天拂曉前不可能再發起攻擊,這樣,又可以為湯軍團南下合圍爭取到一點時間。
在大包圍完全形成之前,每一秒每一分都是那麽寶貴。
李宗仁老謀深算,孫連仲卻是一副苦瓜臉,要多難看就有多難看。
我的預備隊已全部用完,如何夜襲,要不您給再派些兵?
李宗仁沒兵,他要孫連仲自己開發。
老李前前後後已經算了一筆帳。
你的集團軍傷亡大半不假,可那說的是戰鬥兵,不還有擔架兵嗎,如此大的傷亡,擔架兵也不會在少數,這些人可以用起來。
閻老西若是此時在徐州,沒準也會瞪大眼睛:老兄,你啥時候也學會玩鐵算盤了?
反正是最後的一錘子買賣。李宗仁不惜工本,開出十萬元懸賞:除了擔架兵,後方所有可以拿槍的士兵,包括炊事兵,你都給集合起來,組織敢死隊,十萬大洋將來按敢死隊的人頭平分。
放下電話,孫連仲開始依言組織後方敢死隊。正忙著,池峰城又來了電話,影影綽綽地也是想換防。
換防?做夢吧你!
孫連仲惡狠狠地對池峰城說出了一段很經典的話——
士兵打完了,你就自己上前填進去。你填過了,我就來填進去。有誰敢退過運河者,殺無赦!
末了,孫連仲又大聲補充:即使剩下一個人也要打,你想撤,可以,先拿頭來見我,然後我再拿我的頭去見“李長官”。
這句話一甩出來,池峰城算徹底死了心,靠著僅剩的人馬一直挨到黃昏。
到達台兒莊的後方敢死隊與前方敢死隊會合,計有數百人之多,午夜過後,便開始分組行動。
仗這麽一直拖下去,不光是守軍已被拖得如同死人一般,成天在莊內鑽來鑽去的日軍也好不了多少。
以前他們到了晚上不敢睡覺,就是讓敢死隊給鬧的。
前有池峰城組織的敢死隊,後有仵德厚敢死隊、王範堂敢死隊以及其它大大小小各種敢死隊,你剛剛眼睛一閉,也許腦袋立刻就沒了,所以神經一直崩得緊緊的,根本得不到片刻休息。
這兩天好多了,敢死隊少了。白天廝殺一天,到了晚上上眼皮搭下眼皮,還是合個眼吧。
可是,不知從哪裏又突然冒出一支敢死隊,猶如神兵天降一般,他們不知道這究竟是怎麽一回事,頓時亂作一團,趕緊抱著腦袋就跑。
一個晚上奪得的街道,日軍起碼一個早上是拿不回去了。
就在這天深夜,李宗仁在五戰區長官部得到湯恩伯的報告,湯軍團已提前到達台兒莊以北。這一消息令他大為振奮,袋口終於可以合上了。
我要親眼看著磯穀是怎樣在台兒莊倒大黴的。
李宗仁當即坐火車到達台兒莊郊外,開始指揮這場震驚中外的大圍攻。
自從湯恩伯從眼前突然消失後,阪本順就一直心神不定。
湯恩伯不是一般的支那戰將,那是可以與他的頂頭上司、赫赫有名的板垣將軍相抗衡的,對方的戰術意識以及戰場嗅覺,並不亞於任何一個日方將領。
這個人走了,往何處去,去幹什麽,他對此一無所知。
兩軍對壘,知道的東西都不可怕,真正的可怕是未知。
阪本順相信,湯恩伯一定還會回來,隻是他不知道這個來無蹤去無影的神人什麽時候會回來。
正是因為兩隻耳朵一直豎著,使他第一個嗅到了危機。
湯恩伯重新現身後,一口就吃掉了阪本順旅團位於側背的掩護分隊,接著從三麵實施包圍……
4月6日清晨,當獲知孫軍團在台兒莊內發起反擊時,瀨穀啟已經找不到阪本順了,電報發過去也如石沉大海,得不到任何回音。
經過查詢,原來阪本順根本不在台兒莊,昨晚就撤回臨沂去了。
阪本順不能不跑。因為他發現湯軍團的包圍圈正在合攏,本部隊與後方聯係被完全切斷,補給竟然還得依靠附近的瀨穀啟施舍。
讓人毛骨悚然的是,在此之前,湯恩伯其實一直都在北麵與其平行行軍,而他自己卻渾然不覺。
這種情況下還不跑,豈不等於坐以待斃。
阪本順的溜號,讓瀨穀啟隻覺腦袋嗡的一聲,汗順著脊背就淌了下來。
很明顯,阪本順招呼都不打一聲,就這麽無緣無故地溜掉,一定是提前感知到了什麽風吹草動。
再往四周一看,傻了,大圍獵真的開始了。
李宗仁令旗一揮,湯恩伯率湯軍團主力從北,周碞從東,張軫從西,孫連仲從南,號角齊鳴,喊殺聲已響徹原野大地。
阪本順這廝先知先覺,一步脫出合圍,卻把後知後覺的瀨穀啟給害苦了。
湯軍團狂飆突進,從阪本順旅團空出的一大片陣地前穿過,已接近瀨穀啟旅團司令部。
瀨穀啟趕緊向坐鎮後方的師團長磯穀廉介請示,要求“暫撤離”台兒莊,向後方集結。
台兒莊這裏都要殺豬宰羊了,自我感覺良好的磯穀卻還在做他的春秋大夢。在他看來,哪怕是“暫撤離”都不能接受,板垣要滾滾他的,我磯穀絕不能丟這個麵子。
向第2軍司令官西尾壽造一匯報,西尾也撅起了嘴。
你們這兩個師團算怎麽回事,說起來,都是“皇軍”中最優秀的兩支部隊,怎麽到我手下這麽不濟事,不就一個湯恩伯嗎,至於把你們嚇成這樣?
給西尾一剌激,磯穀更不同意“暫撤離”了,不但不能撤,還要進攻,繼續進攻。
回電過去,瀨穀啟卻早就撤了。
給磯穀發電報請示,其實隻是做個樣子。瀨穀啟就在現場,對全軍被圍的嚴重後果想得明明白白,他甚至都預料到了,磯穀和西尾這兩老小子肯定不讓撤,還會巴巴地要他在這裏瞎起勁。
把台兒莊的泥土抓一把上來,裏麵都有血腥味,你們就會說漂亮話,敢情被圍住的不是你們是吧?
事實上,由於後方斷炊,槍彈饋乏,瀨穀啟旅團甚至已不得不將傷兵的子彈集中起來進行使用。
在發電請示的同時,瀨穀啟就發布命令,不管上級如何回複,當晚鐵定撤退。
他的判斷是準確的。如果再晚一步,包圍圈就要完全合攏,他和他的旅團將難逃生天。
聽到瀨穀啟也在逃離,剛剛走到半途的阪本順直拍胸口,大感慶幸。
別回頭看台兒莊的大火了,快跑吧!
瀨穀啟沒有阪本順那麽幸運,因為他撤得晚,時間倉促,相當數量的部隊都沒有來得及跳出包圍圈。
其中最晦氣的就數台兒莊內的部隊。他們被池峰城圍住無法脫身,又不肯投降,被逼無奈,隻得放火集體自焚。
到4月7日淩晨,莊內日軍已被池峰城全部肅清。在台兒莊外圍,湯軍團使出全力,追殲尚在圈內的日軍餘部。
磯穀師團這樣以第一流主力自居的部隊,曾是何等驕狂,然到如此境地,也已一崩如斯。
隨著閃電轟鳴,一股股處於絕望中的日本兵在大地的顫抖中戰栗不已。
這是複仇的時刻。
為那些善良卻在流血的生命,為哭泣的孤兒,為心碎的母親,為上海,為南京……
湯恩伯一舉奠定勝局,但主力部隊也付出了很大犧牲,在南口之戰中曾以神勇著稱的團長羅芳珪就死於追擊戰中。
台兒莊戰役至此獲得完勝,被公認為是抗戰初期最大的勝利,不包括臨沂戰場,日軍僅在台兒莊就死傷了7千多人,而西方觀察家則認為其實際傷亡數還應在1萬6千上下。
得知台兒莊戰役獲得勝利,在湖南的第200師師長杜聿明第一個想到的就是趕緊讓李宗仁給他付利息。
仗還要繼續打下去,戰防炮部隊暫時沒法撤回來,所以本還得留著,但是利息總要算的。
這個利息自然是指戰場上留下的坦克大炮。
前前後後,戰防炮轟,敢死隊炸,光炸毀擊傷的坦克裝甲車就有30多輛。李宗仁一通搜羅,把這些已形同廢鐵的剔在一邊,專撿模樣稍微周正一些的,如此挑出中小坦克8輛,用火車拉回了湖南湘潭。
杜聿明和他的老上司、機械化兵監徐庭瑤興致勃勃地跑出來看,發現除了坦克外,李宗仁還額外捎來了2門重炮和4輛履帶式牽引車。
這老李向來是乞丐幫幫主的幹活,什麽時候變得這麽大方了:坦克當然是他不會用,重炮戰車用得上啊,如何肯隨手送人?
再仔細一看,明白了,敢情,原來炮車隻剩下了空架子,重要部件都被日軍給拆走了。
完好的坦克、重炮和牽引車,都是因為在曠日持久的血戰後,彈盡油缺,除了丟棄,別無它法。
其實,打死多少鬼子和繳獲多少坦克大炮尚在其次,最重要的是在精神的天平上,中日一勝一敗。
在此之前,日軍在侵華戰爭中從無敗退一說,而在台兒莊戰場,從張自忠的兩次臨沂大捷,到最後的鐵臂大合圍,磯穀和板垣這兩個在日本軍界號稱最牛的牛人,都先後嚐到了敗退的滋味。
我們可能在書上多次看到過這樣一句話:“打破了日軍不可戰勝的神話”。這句話最早就起源於台兒莊戰役,在日本戰史中,曾明確承認,自此之後,“大日本皇軍不可戰勝”的神話破滅了,日本人也嚐到了失敗的苦果。
在徐州的將帥們個個欣喜不已。
李宗仁到台兒莊後,還沒忘記在火車站站牌旁邊擺一個瀟灑哥的造型,然後讓記者幫他拍下了那張著名的照片。
在老一代戰將中,老李確實好好地給自己掙了把臉,證明了“廉頗雖老,更複能戰”。
蔣介石接到戰報,上麵寫著殲敵一萬,他大筆一揮,變成了“殲敵3萬餘眾”。
終於打贏一仗了,能吹就吹點吧。
西南後方為此還出現了一個看似奇怪的“倒流”現象。
南京淪陷後,後方機關陸續遷移至重慶,無論是人員還是物資,都是沿江逆流而上,往下遊去的船隻很少,就是有,也隻是為沿岸要隘載運一些糧草或燃料,有時甚至是空船。
等到台兒莊勝利的消息傳來,輿論開始認為武漢是可以守住的,中國沒準還能“速勝”哩,於是許多在重慶無法安頓的人們又紛紛乘船返回武漢。
台兒莊大捷後的某天晚上,蔣介石帶著幾個隨從副官,在孫連仲的陪同下,微服潛行,來到位於台兒莊的池峰城指揮所,對前線將士進行慰問。
唐人詩雲,今夜偏知春氣暖,蟲聲新透綠窗紗。在這個夜晚,盡管戰爭的銷煙仍在四處彌漫,但大家的精神頭都格外的好。
在1938年的春天,台兒莊這個小小的彈丸之地,曾溫暖了無數人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