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月4日,南京郊外開始傳來隆隆炮聲。
蘇聯空軍已經被迫放棄南京機場,南京上空滿天飛著的都是日機,而蔣介石也被迫搬離南京陵園官邸。
離開之前,他再次用一天的時間,檢查了紫金山防禦陣地。
在“勵誌演講”中,唐生智告訴大家,蔣介石要他在南京守三個月,其實是自行拔高了。
蔣介石從沒奢望過南京能守這麽長時間。他對唐生智說的是,如果能支持兩周是最好的。
可是當這位“委員長”一次次視察陣地,環視眼前起伏山巒時,又不住喟歎,說首都錦帶江山,實天然要塞,守一兩個月應該可以吧。
離歌
如果說有奇跡,這時候的蔣介石應該是真心期盼奇跡能夠發生的。一兩個月,得到喘息的中國軍隊定然可以東山再起,卷土重來,南京或許可保無虞。
雖然朝中文武百官都已陸續撤離南京,但他還遲遲不願離去。
到12月6日,想不走也不行了,因為日軍已逼近南京外圍的第一道防禦線,遠戰開始。
在確定必須離開後,蔣介石一大早就驅車晉謁中山陵,作最後一次告別。
中山陵是國民黨的聖地,也稱得上是蔣介石個人的福地。
他曾經在這裏發起二次北伐,曾經在這裏完成“奉安大典”,也曾經在這裏削平一座又一座山頭,從而登上事業和權力的頂峰。
可是如今卻隻能揮手自茲去——連他自己都不知道,這將意味著的是暫時,還是永遠。
一邊“四十年來家國,三千裏地山河”,另一邊卻“最是愴惶辭廟日,教坊猶奏別離歌”。
歲月披離,人與人之間可以作為不同,可以性格迥異,然而到了那一刻,境遇和心情卻多有相似之處。
正值秋冬之交,梧桐落葉鋪滿過道,一座紫金山顯得那麽淒清,麵對此情此景,他已無法完全掩飾自己的心情,開始神情悵惘,滿麵鬱悒。
一級級台階走上去,又一級級台階走下來,回過頭去,所有的景物都那麽熟悉,可即使是一草一木,如今也都在深深剌痛人的心靈。
歲月如同夢境,成功恰似虛幻,而不管你願不願意承認,比人更強悍的始終是命運。
除了南京,除了中山陵,蔣介石需要鄭重告別的還有一個人,那就是過去的死敵,如今的臣子——唐生智。
沒有這個人慷慨赴任,最後恐怕真的要由自己這個統帥來守城了。
患難見真情,你必須感謝他,不是以“主公”的名義。
蔣介石帶著宋美齡來到唐生智公館,當著麵對他說:孟瀟兄,我知道你的身體還沒有完全恢複過來,卻要有勞你來守南京,我心裏很難過。
這句話頗令唐生智感動。
我是軍人,守衛城池本來就是軍人份內之責。現在,我還是要重複曾對你說過的那句話,就是“臨危不亂,臨難不苟”。
沒有你的命令,我決不撤退!
臨別時,蔣介石告訴唐生智,雲南龍雲已答應出動滇軍抗日,那是一支很強的地方部隊,眼下已沿浙贛鐵路東進浙江。如果南京能多支撐一段時間,等滇軍到達後,必能先行緩解南京外圍的壓力。
我走了,你千萬保重身體。
12月7日淩晨,蔣氏夫婦駕機飛離南京。
從遠戰到短接
12月8日,南京外圍的第一道防禦線被擊破,遠戰失利,唐生智轉而組織第二道防禦,展開近戰。
由於完全失去製空權,日機得以對南京實施密集轟炸,被作為指揮所的唐生智公館也屢屢挨炸,玻璃被震得粉碎,桌上物品在空中亂飛。
幕僚們十分擔心,都要求轉移地點,唐生智卻搖了搖頭。
大敵當前,我要在這裏進行指揮,不能為幾顆炸彈就搬走,你們走吧,我和兩位副長官留在這裏就可以了。
最後,其他人都搬到了地下室,唐生智則仍在地麵進行指揮。
近代曆史上,南京迭遭兵燹。離得最近的兩次,一次是太平軍攻城,一次是湘軍攻城,但兩次都有一個共同點,即先行占領紫金山。
紫金山是南京的最高點,占領這裏,就等於把握了主動。
無論是太平軍還是湘軍,都是憑紫金山之高,用火力壓製住對方,然後再順勢炸塌城牆,從太平門攻進城去的。
紫金山一旦有失,太平門則危,而南京兩次被攻陷的曆史將原地複製。
對紫金山發起衝擊的日軍主力,為京都第16師團。這個師團既是老師團,登陸以來又未受到什麽損失,因此特別張狂。
然而他們碰到的是一支同樣訓練有素、鬥誌頑強的鋼鐵部隊——教導總隊。
戰前,湘軍某師指名要**導總隊的一名排長去湖南就職,這回不是當排長,而是直接升任連長。
“鐵衛隊”的嘛,誰還信不過。連長隻是起步,以後還會升營長、團長,甚至可能是旅長、師長。
上級都點了頭,同意這名排長可以立即啟程,然而他本人卻說,不打完這一仗絕不會走。
沒等仗打完,英勇的軍官就犧牲在了紫金山上。
以強對強,以猛對猛,防守紫金山的“鐵衛隊”層層設防,在南京保衛戰中發揮出了中流砥柱的作用,直到南京即將失陷,京都師團都未沒能從他們身上敲開缺口。
如果唐生智指揮的全是這樣的部隊,那就好辦了,守三個月乃至六個月都絕對沒有問題。
然而不是。
東麵的紫金山和太平門雖然無恙,南麵的雨花台防線卻被突破了。
12月9日,華中方麵軍司令官鬆井石根遣使給唐生智送來了一份勸降書。
說的是南京,我卻突然想到了一江之隔的揚州。
三百年前明朝治下的揚州,其規模堪比如今的南京,但同樣陷入敵兵重重圍困之中。
洋洋得意的多爾袞給城內的兵部尚書史可法下了最後通牒,後者奉還他的,是曆史上著名的《複多爾袞書》。
對要不要獻城以降,史可法說了一句話,那就是“竭股肱之力,繼之以忠貞”——我雖然力量有限,卻一定會以死報國。
三百年後,唐生智麵對差不多的威脅口徑和語氣,也采用了跟“史閣部”差不多的方式,即斷然予以拒絕。
近戰失利,則守城!
我去過的地方不多,但有兩座城市的古城牆曾給我留下較深印象,一個是西安,另一個就是南京。
據說光華門如今已不複存在,不過隻要看看尚留存於世的那些城牆就知道了,它們曾是多麽巍峨堅固,如果不占據著紫金山那樣的高地,要想立馬攻陷確實是比較困難的。
光華門前還有護城河,聽評書彈詞裏麵,古代那麽勇的武將,想攻個城也千難萬難,現代其實也一樣。
可是再堅固的城也必有它的“阿喀琉斯之踵”,那個脆弱的腳後跟就是城門。
日軍以坦克戰車為掩護,組織敢死隊對光華門進行猛衝。城上迫擊炮和機槍齊發,但仍有許多敢死隊員鑽進了門洞。
一進門洞,便進入了射擊死角,守軍槍彈再密也拿他們沒有辦法。
這些鬼子可不是來跟你躲貓貓的,這次躥進來一批,下次躥進來一批,城門無論多厚,不過是兩塊門板而已,長久以往,難保不被攻破。
守軍先用火攻,在半夜裏將汽油桶一桶一桶地丟在城門口,然後點火,利用火牆將護城河外和城門洞裏的日軍完全隔開,讓裏麵的出不來,外麵的進不去。
之後突然打開門,機槍掃過,門洞內的日軍敢死隊員被立斃當場。
門砸不開,日軍開始集中平射炮,朝城牆進行高密度連續轟擊。
12月10日,光華門城牆終於被炸開多個口子,金澤第9師團在飛機的掩護下,用竹梯爬城,從缺口處蜂擁而入。
百餘日軍衝進城內,並突入城門縱深達200米。他們以沿街房屋為據點,企圖掩護後續大部隊繼續開進。
聞知城破,唐生智嚴令附近部隊以兩側圍堵的方式發動反攻,終於將其全部殲滅,但在鬆井石根的指揮下,金澤師團隨後又用山野炮將城門轟塌。
城門一破,日軍像潮水一樣湧進來。
守軍趕緊堵門,隨堵隨破,隨破隨堵,花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將城門堵住,然而這次進來的日軍卻十分凶猛,怎麽都無法將之完全消滅。
一轉眼的工夫,守城已變成了巷戰。
城中進入了極其緊張的時期,遍布火藥和硫磺的味道,唐生智派參謀長到光華門現場,規定每十分鍾雙方通話一次,以報告那裏的戰況。
長官部的空氣壓抑到要使人爆炸,因為誰都知道,要是電話打不通,就什麽都完了。
即使情勢如此險惡,唐生智並未表現得驚慌失措,頗有守城大將的風範。
因為身體不好,又日夜不得休息,他在發號施令時,必須每隔幾分鍾就用熱毛巾擦一下臉,喝一口茶,以保持清醒狀態。
除此之外,他的樣子真的跟他的綽號“唐和尚”一樣鎮定平和,無論前線情況多麽嚇人,從不失態,隻是一支接一支地抽香煙。到了傍晚,趁日機停止轟炸,他甚至還會捧著小茶壺,在院子裏散散步。
並不是每個人都能如此,太原保衛戰時,以擅於守城著稱的傅作義都急到了兩眼通紅,可想而知,如果唐生智這時候就紅了眼,長官部的其他人會作何感想。要知道,傅作義畢竟還有自己一手帶出來的綏軍可作依靠,唐生智卻無湘軍為保證,他指揮調遣的,全是跟他沒丁點曆史關係的各路部隊。
這個時候唐生智確實已經準備與城同殉了,他甚至沒有給自己留下一條救命的船。
眾人都屏住呼吸盯住電話機。
電話鈴響了,參謀們撲過去拿起一聽,終於長長地吐了一口氣。
巷戰結束,城內日軍被全部殲滅。
當天唐生智收到了一大堆禮物,
有歪把子輕機槍,有左輪手槍,有戰刀,有三八式,還有鋼盔和呢大衣,都是從日軍身上繳到的。
最新鮮的禮物,是粵軍送來的,那是用菜籃子挑來的十幾個鬼子腦袋!
雖然僥幸涉險,但長年作戰的直覺仍然告訴唐生智,遲早還會有下一座城門被攻破,而這一次倘若再被日軍衝進來,恐怕就不會這麽幸運了。
除了紫金山上的教導總隊外,他所能調動的其它部隊,字麵上看看是一個師或者一個軍,其兵員其實大多隻剩下了一個營,而且基本全為新兵,部隊沒有大炮,連步槍都不整齊。
今天能堵住城門,靠的不是實力,而是士兵們的血肉之軀。
與唐生智感覺相同的還有蔣介石。
離京之後,雖然他已經想盡了一切辦法,但在短時間內根本無法征調到強力援軍,即如離得最近的雲南滇軍,此時也還剛剛到達浙江,對於緩解南京之圍而言仍然是鞭長莫及。
蔣介石一直通過無線電台與唐生智保持著聯係,對南京保衛戰的每一步狀況都很了解。在獲悉最新情況並研判形勢後,他直接給唐生智發來電報:如果南京實在不能守,則相機撤退!
12月11日,唐生智又接到了顧祝同打來的電話,後者轉來蔣介石要唐生智個人撤退的命令:渡江北撤。
顧祝同對唐生智說,你趕快過江來浦口,我讓胡宗南到浦口接應。
唐生智倒是已經做好了不走的準備,要不然他也不會那麽氣定神閑,乃至於連條救命船都不給自己留。
前線如此危急,我不能走!
顧祝同急了:你今晚一定要走,這是上麵的命令。
唐生智說,我有許多事情還沒有向各部隊交待清楚,這麽一走,以後責任讓誰來負?
顧祝同緩和了一下口氣:這個容易,你留參謀長交待一下不就行了。
唐生智仍然不同意,一個參謀長如何能夠主持大局,況且是在這樣垂危的關頭。
他斷然說:我就是走,最早也要明天晚上才能早,我不能隻顧自己一個人的死活,扔下軍隊不管。
事實上,顧祝同如此急迫,卻是有原因的。因為華中方麵軍的二線部隊——第13師團已從鎮江北渡,下一步就是要封鎖住長江北岸。
顧祝同說要派胡宗南來浦口接應唐生智,也是出於這一顧慮。
雖然明知如果照直說出這一情況,必然會對唐生智的心理產生影響,但事到如今,顧祝同也隻好實話實說:日軍占領了江北的六合,隨時可以再攻下浦口,到那時即使想要北撤也來不及了。
唐生智愣了愣,但他仍然堅持:今晚要我過江是絕對不行的。
當晚,唐生智沒有去找船渡江,而是沉下心來製定了突圍計劃。
巨大險情果然再次襲來。
12月12日,淩晨,熊本第6師團從中華門附近入城,雙方從巷戰很快進入短接,守軍再也無力將敵擊退,城中局勢眼看無法挽救。
但在這之前,唐生智還要做最後一次努力。
下午四點,他將師以上將領全部召至公館開會,隻問了一句:南京現已十分危急,各位尚有把握再守衛否?
眾人麵麵相覷,房間內的空氣冰冷到能使人的血液凝固。
唐生智再也不用問了,撤退顯然已不可避免。
對於如何突圍,唐生智已進行過仔細研究,各支部隊什麽時候撤,誰先撤誰後撤,從哪裏突圍,到哪裏集結,乃至於聯絡信號,都有明確規定。
他把已油印好的突圍計劃發給在場的每一個人,並且強調:戰爭不是在今天結束,而是在明天繼續,我們以後還要再打下去。
突圍
唐生智規劃的突圍路線,是除下關的宋希濂師以及少數部隊外,大部分往南京城外衝,然後向浙皖贛轉移。這是一個相對比較明智的決定,因為如果全軍過長江北渡,一者長江北岸已麵臨著可能被封鎖的危險,二者也缺乏足夠的船隻,而當時城外雖布滿日軍,但是空隙仍然非常大,隻要有勇氣,是一定能衝得出去的。
唐生智究竟有沒有對撤退和突圍作過明確部署,這點相當重要。
南京淪陷並且發生屠殺慘劇後,突圍出來的人幾乎都把怨氣一股腦撒到了唐生智頭上,認為軍隊損失這麽大,作為最高指揮官應該上軍事法庭。
但唐生智確實對突圍作出過明確的部署,隻是他沒有想到,此時此刻,已經沒有多少人願意認認真真按照他的要求去做了。大家本能地認為,城外到處是鬼子,出城豈不是自投羅網,甚至有很多人在開完會後,連部隊都不回,更不通知,就自顧自地一個人往江邊跑了。
結果是,大部分部隊都不執行唐生智的出城突圍命令,而是隨著老百姓一齊往江邊湧。
南京保衛戰之前,為了防止各部隊不遵軍令,擅自渡江後撤,唐生智曾讓宋希濂負責把全部船隻都收集起來,但實際上真正有船的部隊都不肯交上來,導致宋希濂手中掌握的船隻並不多,再加上這麽多人湧上來,哪裏夠用。
悲劇就這樣發生了。
過江部隊,以徐源泉第2軍團損失最少,原因卻是他們當初沒有將船隻交出來。其它各守城部隊,從“鐵衛隊”到參加“十日圍攻”的三個德械師,個個損失慘重,到浦口時都僅剩下千餘人。
嚴格說來,隻有兩支粵軍基本執行了唐生智向城外突圍的命令,軍長分別是鄧龍光和葉肇。
大廈將傾之際,也許什麽都不需要,需要的就是信任、服從和膽色,哪怕有那麽一點點懷疑和怯懦都不敢整軍往城外衝。
江南大地上,開始響徹著陌生的廣東方言。
第一句:幾大就幾大,唔好做衰仔!
它的意思大致是說,豁出去了,死就死,但絕不能做軟蛋。
第二句:丟那媽,蘿卜頭!
前麵不解釋了,後麵是指小鬼子,不知道是說小鬼子像蘿卡頭,還是說蘿卡頭像小鬼子。
帶頭喊這些口號的是鄧龍光手下的師長羅策群,他衝鋒在前,率隊幾次向日軍陣地猛撲,但直至戰死也未能衝過封鎖線。
師長都倒了下去,可知這條突圍之路有多麽艱險,鄧龍光撿點隨身的直屬隊,僅剩百人不到。
此時已至深夜,日軍陣地仍然張著血盆大口,猙獰地逼視著這群掙紮中的廣東人。
隨鄧龍光衝殺的參謀長曾有龍精虎猛之譽,殺到這裏,也已精疲力竭,心膽俱寒,甚至連牙齒打戰的聲音都清晰可聞。
百人不到,如何還能衝得過去,幾乎所有的人都失去了信心,都主張再等一等,等後麵的部隊上來再突。
這個時候大家都看著軍長。
鄧龍光與薛嶽同為保定6期生,當然也是懂點戰略戰術的。
前麵這麽猛力撞擊,雖然還沒撞開,但肯定有所鬆動,也許隻差一步,門就開了。
不能等,萬一後麵部隊沒等來,日軍大部隊倒來了,豈不慘兮。
所以還得繼續“幾大”。
鄧龍光調集火力最強的特務連向日軍陣地發動急襲,但這隻是一個虛招,其他人在特務連的掩護下,利用地形逐次躍進。
之前的正麵猛衝,已使日軍形成了一個印象,即下一輪進攻又必如此,所以鄧龍光的聲東擊西之術終於收到奇效,大家衝過了封鎖線。
衝過封鎖線,特務連已去一半,舉頭前望,卻仍是路程漫漫,黑夜茫茫。
如果再碰到日軍,可以肯定是既打不了,也衝不過。
眼看上天無路,入地無門,真的快到了絕望時刻,然而鄧龍光漸漸發現,一切並不如想像中那麽糟。
咱們的人怕“蘿卜頭”阻擊,其實“蘿卜頭”也怕你們乘夜襲擊,因此在封鎖線之後,隻要有宿營的地方,一定會點起篝火。
這就好辦了,想不踩到鬼子,大家都相安無事,隻須繞過篝火就行。
再往前麵走,聽到了一句無比熟悉的聲音:丟那媽,蘿卜頭!
衝鋒時,它激勵士氣,相逢時,它令人落淚。
原來是另一股失散的粵軍,鄧龍光頓時一塊石頭落了地。在他身後,此時隻有十來個人了。
另一個粵軍軍長葉肇的遭遇則更為離奇。
與鄧友光一樣,他也是保定6期生,可是他比鄧龍光還要慘,後者直到山窮水盡時身邊還有百來個兵,他卻在與大部隊失去聯係後成了一個連衛士都沒有的光杆司令,什麽戰略戰術,騎馬打仗,統統失效。
無奈之下,葉肇和他的參謀長隻好化裝成難民,一路奔逃,可是在鬼子眼裏,並無難民和軍人的區別,被他們看到,一律不放過。
葉肇無法,隻得躲進山裏。由於隨身未帶食物,他們餓到頭昏眼花,實在撐不住了,不得不冒險下山。
路旁,有一堆地瓜皮。
不是地瓜,隻是剝下的皮。倘在平日,誰也不會正眼去看,但這時葉肇卻激動萬分,如獲至寶。
兩人立即蹲下身去,搶著把地瓜皮送進自己嘴裏。吃完一抹嘴,發現還剩了點,又小心翼翼地裝入口袋,以便作為下一次的口糧。
在周星馳版的《武狀元蘇乞兒》中,由貴族淪為乞丐的蘇乞兒父子會一起爭搶狗食,甚至為從破碗中撿到一根肉絲而擊掌相慶。假如葉肇能穿越時空,提前看到這個鏡頭,沒準會認為是在演自己。
昨天,他們還是威風八麵的將軍,轉眼間卻連小兵都不如了。
活下去,成了惟一的信念。
吃完地瓜皮,不料卻遇到了一隊日本兵。
這隊日本兵是輜重兵,缺人挑擔,便將二人抓去做了挑夫。
參謀長先挑,走了六七裏地後,他裝成腳疼(也可能是真的很疼),實在走不了,就停了下來。日本兵見狀,上去就是狠狠幾腳,他便索性躺在地上“死”了過去。
參加京滬作戰的日軍,以衝在前麵的熊本師團、京都師團等野戰部隊最為野蠻,自登陸後,到了無房不燒,無人不殺的程度,這一度讓後續及輜重部隊叫苦不迭,因為日軍的後勤補給也很成問題,都殺了燒了,別說就地搶糧,連替他們挑擔的人都沒有了。
假如葉肇兩人遇到的是日軍戰鬥兵,就不是踢幾腳的問題,而是至少會給一槍或者一刀,那“裝死”的參謀長就慘了。
參謀長“死”了,他的擔子移到了葉肇肩上。
可憐堂堂中將,哪裏幹過挑夫的活,肩上乍壓重擔,沒多大一會就走不動道了。
鬼子打量他也不是個幹重活的料,正好又抓到了其他壯丁,才放了他一馬。
包括鄧葉在內,每個從南京城往外衝的粵軍都稱得上英勇,當然也都很狼狽。廣東話成了他們抱團的精神支柱,或聚或散,或合或離,隻要聽到“幾大”,聽到“丟那媽”,就知道在求生路上,自己並不孤獨。
前期收攏整理的粵軍即有一千多人,實際在江南地區還有很多未得到及時收容的散兵。
我曾聽這裏的老人們說起,江南敵後抗戰初起時,抗日武裝裏麵,別說打仗,知道怎麽開槍的人都挺少,隻有一些操廣東話的老兵是例外。想來,他們極可能是流落當地的粵軍官兵。
如果粵軍不向城外突圍,他們的命運會是怎樣,誰也不敢去想。
鄧龍光有感於此,當得知唐生智遭到群起圍攻,甚至有可能要上軍事法庭時,他主動拿出一直藏在身上的油印命令,替唐生智解了圍。
哭牆
1937年12月13日23時15分,裕仁天皇從侍從武官府那裏拿到了一份奏報,奏報是參謀本部送上來的。
啟奏吾皇:南京已被完全攻陷。
日軍自占領南京後,為報複淞滬戰役傷亡接近十萬人的損失,開始成批殺害被俘人員和南京市民,這一中世紀式的屠城前後長達六周之久。戰後,經遠東國際軍事法庭調查,證實被殺害人數約35萬。
南京,多麽美麗的一座城市。
從《長幹行》中栩栩如生的鄰船對話,到《石頭城》裏潮打空城的淺回低唱,我敢說,沒有一個地方,能像這裏一樣把漢文化中的南方元素表現得如此感人至深。
你可以在秦淮河打撈舊時月色,可以在夫子廟領略前朝飄逸,甚至可以在明孝陵感受到那種將曆史文化與山川美景熔於一爐的震憾。
宛如釉色渲染的青花瓷,當它摔破在地,那是真正令人心碎的聲音。
三百年前清軍對揚州的那次屠城才不過十日,南京卻經曆了長達六周深不見底的黑暗。
在那些天裏,也許連南京上空的月光都是慘白的,從這裏僥幸逃出的每一個人,都會在回憶裏增添一層血淚以及刻骨銘心的仇恨。
南京大屠殺,使國際社會感到了巨大震驚。迫於國際輿論的壓力,日本政府在第二年被迫將鬆井石根及部下將佐80餘人從中國召回。
二戰勝利後,大屠殺直接責任者分別受到遠東國際軍事法庭的追究。除原第10軍司令官柳川平助已病死外,原華中方麵軍司令官鬆井石根被判絞刑,在屠城中欠下血債最多的是熊本第6師團,原師團長穀壽夫被槍決於南京雨花台。
十裏秦淮,萬千冤魂,終能得一告慰矣。
然而有些事,我們還是不能忘記。
地產大王王石曾在“捐款門”事件中飽受垢病,不過我在聽過他的一次訪談後卻改變了印象。
他說,我去過耶路撒冷的猶太人大屠殺紀念館,也去過柏林的歐洲被害猶太人紀念館,可我從來沒有去過自己國家的南京大屠殺紀念館。
我也沒去過,十分慚愧,而且我也承認,潛意識下不願麵對,是我至今未去的一個重要原因。
毫無疑問,那是民族的一道傷口。傷口總不會讓人愉快,就像中國戲曲,不管開頭和過程多麽悲傷,最後都會處理成一個大團圓的結局。
王石接下來的一句話,卻讓我心有所動。
他問,這是否也和我們民族的整體意識已被忽略有關。
當一個民族麵對它的傷口時,會作出什麽樣的舉動和反應?
不說猶太人紀念館,說哭牆。
一麵巨大的石牆,每年都有成千上萬的猶太人來到那裏,或麵壁肅立,或默默祈禱,或長跪悲戚,或淚如雨下。
我曾經在一篇小文中說過,這種群體性情感的深沉積澱和爆發,足以使整個民族更加團結和堅強,而這正是哭牆的價值所在。
南京大屠殺紀念館也就是我們的哭牆。
除了仇恨和悲痛,它還應該負載更多,比如民族的自我體認和反思,以及對每一個遇難者的追思和懷念。
梅花嶺
唐生智本來極可能會像他所誓言過的那樣,與南京同殉。
他沒有給自己預留一條過江的船,但是他說過,身邊的幕僚可以走,其他人都可以走,因此長官部的參謀長就自己做主,把從江陰要塞撤回的一條船要了過來,而正是這條船,成了長官部上下三四百人的諾亞方舟。
最初大家都上了船,卻不見唐生智,聽到岸上傳來槍聲,很多人都主張不要等,趕快開。
參謀長很有良心,他極力勸阻眾人,說一定要等唐長官來了船才能開。
一個小時後,唐生智才在一名副官的陪同下來到江邊。上船後,他還希望盡量多載些人走,因此在岸邊又多等了一個多小時,直到其他人紛紛催促,才不得不下令開船。
過江後,沒想到北岸真的出現了日軍,隻得繼續亡命,前往揚州去投奔顧祝同。
此時唐生智身體非常虛弱,走路都需有人攙扶。隨從副官在路邊找到一輛板車,可是車上到處都是牛糞。
唐生智身為上將,雖落魄如斯,但起碼的體麵還是要的,哪裏肯坐,隻得繼續由衛士們攙扶著走。
走了幾裏,實在走不動了,又問副官:有沒有車可坐?
副官回答:有。
一喜:哪裏?
副官說,呶,這輛板車我一直拉著呢,知道您遲早還是要坐。
唐生智悲從中來,不由長歎一聲:想我唐某帶兵二十年,大小百餘戰,何曾有過今日之敗?
我真是既對不起國人,又對不起自己。
板車很臭,但還是坐吧。
唐生智坐在板車上,一路問左右,長官部的人員有沒有全部過江,誰誰誰有沒有跟上來,表情異常沉痛。
我到揚州,曾去過梅花嶺。
梅花嶺者,以史可法衣冠塚而得名。那裏現在已經圍成了一座小院,本來想進去,但天色已晚,隻得作罷。
按照全祖望在《梅花嶺記》中的記述,揚州城破之際,史可法本想自殺,但刀被諸將奪下,並為之“所擁而行”。也就是說,如果當時能夠突圍,史可法也是不會死的。
無奈揚州已經被四麵圍困,退到城門口的時候,“大兵如林而至”,清軍殺進來了,其他人大多戰死,惟史可法被捕。
《梅花嶺記》到這一段是最氣壯山河的——
圍攻揚州的多鐸對史可法很客氣,稱他是先生,勸他投降,但他大罵而死,死之前,留下遺言,“當葬梅花嶺上”。
事後看來,這多鐸充其量也就是個披發左衽的鳥人,他並沒有厚葬史先生,梅花嶺上隻是其部將收集的史可法舊時衣冠而已。
要想你的敵人尊重你,唯一一個辦法就是打疼他,多鐸沒到疼的地步,所以他不會打心眼裏真正尊重你。
史可法千秋盛名,梅花嶺上梅花如雪,芳香不染,但是需要指出的是,這一切並沒有能夠阻止揚州的浩劫。
據史籍記載,史可法就義前,曾對多鐸說,自己即使碎屍萬段,亦甘之如飴,惟一的請求是“揚城百萬生靈不可殺戮”。
然而明末筆記《揚州十日記》表明,清軍對揚州的屠城曾是何等殘酷,以至於兩個多世紀後,它仍然能夠吹響漢民族發動反清起義並締造民國的號角。
在前往揚州的路上,不知唐生智有沒有想到過,其實他隻欠一死。
假如沒有那條船,假如他沒能逃出生天,即使不像史可法那樣當著日本人的麵“大罵而死”,就像萬千軍民那樣死在混戰或混亂之中,亦能名垂青史矣。
人生無常,幸與不幸間,真不能以道理計。
當然,還有另外一種辦法。
我看到過的一部清代筆記對史可法殉難有完全不同的記述。
有一個讀書人流放黑龍江寧古塔,在即將釋放回到中原前,寧古塔將軍曾告訴他一段軼聞:
以前破揚州時,我也在軍中,曾親眼目睹史可法一個人騎著小驢來到大營。我們多鐸親王勸他投降,並拿洪承疇作比方。但史可法隻是一個勁地搖頭,他說他本來是要自殺的,但就怕死得不明不白,來這裏不為其它,隻求一死。
多鐸百方勸諭都沒用,隻好把他殺了。
對這段記述,我總覺疑惑,在那樣的非常情境之下,史可法如何還能騎著小毛驢,優哉遊哉地去見多鐸?要知道,路上隨便哪個清軍小兵,都能一刀把他給解決了。
滿人統治中原,很多過去的血跡都想抹去,以便把自己打扮成秋毫無犯的王者之師,這個寧古塔將軍大概也是如此的出發點,不過他回憶史可法隻求一死的表態,倒具有一定的可信度。
唐生智在南京城該怎麽做呢?
也許,他應該像川將饒國華那樣,盤腿坐在地上自盡而死。城陷,將必同亡,這才是最佳的選擇。
從遠戰到近戰,從近戰到守城,從守城到巷戰,直至短接,這些他都做了,隻缺最後一個環節,那就是“短接再不利,則自殺”。他沒有自殺,也沒有被殺,因此唐生智的道德品質及操守才飽受指責,也因此最終沒能成為一個英雄。
然而不管怎樣,我們應該知道,揚州被屠,不是史可法的錯,同樣,南京被屠,也不能歸咎於唐生智的抵抗。這一點,不能本末倒置。
唐生智輾轉到達武漢後,“低調俱樂部”的老大汪精衛把他請去吃飯,席間一再哀歎,說不能再打仗了,得另想法子。
唐生智這時雖因南京之敗而備受指責,卻仍不改初衷。席間他悲憤地對汪精衛說,我們已經死了這麽多人,他們都是為抗日而死的,如果這時還要“另想法子”,何以對祖先,何以對死者?
汪精衛低頭不語,家宴遂不歡而散。
見到蔣介石時,他表示自己願意承擔一切責任,並請求處分。雖然蔣介石並沒有處分他,但他仍然以照料重病的老父為名,避居鄉裏。
這之後,唐生智終日沉浸於佛學和哲學之中,而對於失守南京的沉痛和內疚,也幾乎伴隨了他半輩子。
現實常常會讓人變得更加脆弱,很多年前的那個綽號,似乎也早早就為結局做了準備,青燈,古佛,意義,以及一生的反反複複,沉沉浮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