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郝夢齡陣亡後,最困擾衛立煌的就是繼任者問題。

所謂三軍易得,一將難求,戰事又急如星火,如果說師旅長還可以由下級依次遷升的話,軍長由誰來代呢,這可是一副最重的擔子,不是誰都能挑得起來的。

衛立煌想到了傅作義,在他看來,隻有這位綏遠抗戰時的名將才能坐鎮中央,接替郝夢齡。

傅作義此時正擔任預備軍總指揮,不過他說其實有一個人比他更合適。

這個人就是陳長捷。

臨危受命

那天,陳長捷忽然接到一個緊急電話,要其火速趕到位於紅溝的前敵指揮所。

問對方是什麽事,隻說你來後自會明白。

去了才知道,郝劉兩位軍師長已同時陣亡,而傅作義向衛立煌推薦的中央區域防守總指揮人選正是他陳長捷。

陳長捷,福州人,畢業於保定軍校第7期。

在晉綏軍中,陳長捷是極少的非山西籍大將,因此受到同事的排擠乃再正常不過的事情,偏偏他在性格上也屬於古怪和不合群類型的,平時喜歡較真和捉摸事,而他較真和捉摸的通常又隻有一樣,那就是打仗。

此人乍看文質彬彬,似乎很難把他與打仗聯係到一起,然而卻具備很高的軍事天賦。如果你看過他寫的回憶錄,就會明白,這人就是一個指揮大兵團作戰的料,思路異常清晰,視野十分開闊,而且常有較為深刻的見解蘊藏其中。

真的,他的記述是可以作為軍校指揮學專業教材的,我以為。

這是一個難得的軍事天才,不僅是人才。

可惜,在吾國的環境之下,天才這個名字往往就意味著悲劇的開始。

光會打仗,怎麽行呢?

說起打仗,傅作義亦十分了得,傅陳二人後來也惺惺相惜,可傅能在綏遠打下一片天,成為一方小諸侯,那就不光是一個會打仗就能框範住的,其間的奧妙多了去。

可陳長捷除了擅長打仗以外,幾乎就是一個“呆子”,平時既不會看上司臉色,又不會逢場作戲,雖有突出的軍事幹長,卻顯得鋒芒畢露,在庸祿成風的晉軍將領中,幾如異類怪物一般。

陳長捷的師,可名之為“工兵師”,一向都是被老閻派去幹苦力活的,比如修建國防工事什麽的。部隊裏鋤頭釘鈀倒是很多,唯獨缺的是戰時裝備,但它的實際戰鬥力,卻是晉軍中的翹楚,比晉軍其它部隊都要高出老大一截,即便威猛如綏軍各部,也鮮有可匹敵者,隻是老閻不識寶,一直不予重用罷了。

南口戰役時,他救了湯恩伯,平型關前,若不是其它部隊不配合,差點就能斬板垣於馬下了。傅作義本人是英雄,自然也識得英雄,所以才會向衛立煌予以鼎力推薦。

天必降大任於斯人也,受命於危難之際的陳長捷即將登上的,是個人軍事生涯的又一高峰。

與對日作戰時,各個部隊或多或少都想保留自身實力不同,陳長捷每次打仗,都是脫光膀子幹,全力以赴,沒有一點藏著掖著的私心雜念。

他手上原有兩員猛將,在南口和平型關各折一個,換了別人,哪裏肯這麽輕易就把自家好料都給抖摟出來,還花得一文不剩,也就一個陳長捷。

毫無疑問,這是一個阿甘一樣的人,在我們這個盛產“聰明人”的國度,如此任勞任怨的“傻子”的確稀有。

阿甘說,生活就像是一塊巧克力,永遠不知道下一塊究竟是什麽滋味,陳長捷伸出手去,打開了屬於自己的盒子。

打開一看,觸目驚心。

隨著四位軍師旅長的戰死以及反攻南懷化的失敗,在無大將進行約束和協調的情況下,防守各軍幾乎全亂了套。

大批軍事人員從前線潰退下來,這些人裏麵,傷兵情有可原,可讓人不堪的是,裏麵竟然夾雜有偽裝的,還有的倒是真受傷了,卻並不傷筋動骨,隻是怕死才溜了號,例如有個當團長的哥們,僅僅是受了點輕傷,就哭哭啼啼地跑下場,導致留在陣地的那個團無人指揮。

鐵路既要運人,又要運彈藥糧食,運力本來就有限,前方這樣潮水般地一湧,必然導致接濟不上,開往太原的火車幾乎為之脫力。

一時走不了的人們擠在一塊,白天炊煙四起,夜晚燈火通明,日機在天上看到了,毫不客氣地扔炸彈下來,咣咣咣一頓炸,這個慘。

陳氏三章

剛剛上任就敗相畢現,陳長捷,你不用上來了,還是直接下去吧。

果然,陳長捷往前線還未行得三裏路,迎麵就撞見一個旅慌慌張張地撤退下來。

哪裏走。

陳長捷一個眼色,隨從衛士們立刻拔出槍,把帶隊旅長給圍了起來。

郝夢齡儒將風格,雖也申明紀律,但見麵多少會給人留些麵子,與之不同,陳長捷說話卻直來直去,很少繞彎,他當著這個旅長的麵就罵了起來。

你想往哪裏跑,是當著全國軍隊的麵往後跑嗎,虧你的,不嫌丟臉?

給我衝上去,再下來,小心後果。

聽完訓斥,旅長的臉變得一陣紅一陣白,趕緊率隊回頭打衝鋒,把陣地重新奪了過來,而且從此未敢再後退一步。

陳長捷的立威不是光指著別人,他是先拿自己開刀的。

“工兵師”起家的四個團被他全部放在第一線——你們先擋在最前麵,好讓我在後麵從容布陣。

開始劃塊,你負責這塊,他負責那位,部隊得拉上去,所有包括師旅團的高級指揮官也必須留在前沿戰壕,與士兵同命運,這就等於把李仙洲的做法推而廣之了。

陳長捷再次嚴令前線部隊,即使傷亡再大,也不得私自轉移陣地或向後撤退,叫守哪就守哪,一動也不能動。

這個時候的確不能再動了,倘若再動來動去,忻口就不用守了,板垣可以輕輕鬆鬆直取太原。

雖然自家已經做了榜樣,可還是有人不肯聽從號令。

原郝夢齡部隊的一個旅長拿著陳長捷下發的命令,氣哼哼地衝進了指揮部。

你這是什麽計劃?

陳長捷問怎麽回事。

這位旅長說,我的防線太長了,守不了。

因為是郝夢齡的手下,陳長捷忍了忍性子。

你看,現在部隊少,戰線長,大家都是這樣,沒有辦法,你就暫時勉為其難吧。

旅長還不了解這位新任指揮官的個性,陳長捷好言相勸,他卻反而來了勁,不管怎麽好說歹說,就是賴著不肯走,而且態度強硬,喋喋不休。

陳長捷勃然大怒,桌子一拍,好哇,你們郝軍長屍骨未寒,你就這麽猖狂,以為我管不了你是吧。

你不是說不能守嗎,行,那就等於說,閣下如今是廢物一個了,幹脆,斃了再說吧,來人!

衛士們應聲而入。

指揮部的大小參謀們,都沒想到陳長捷會對旅級軍官動真格的,那位旅長更是嚇得臉都白了。

他知道陳長捷要砍自己的腦袋並不困難。李服膺怎麽樣,人家還是堂堂軍長,閻老西的嫡係親信,說拿去祭旗還不就拿去祭了,你一個旅長有什麽了不得。

假如在古裝戲裏,這時候就得撲通跪倒在地,然後磕頭如倒蒜,口稱大人饒命,小的再不敢了。

可憐的旅長一個勁地站在那裏發抖,不過好歹還知道學著念這幾句活命道白:部下錯了,饒我這一次吧。

軍中無戲言,陳長捷要嚴以立威,自然不肯輕易鬆口,圓場的事得由他的搭檔來。

陳長捷的參謀長見火候已到,忙上前解勸:這小子臨敵抗命,死一百次都應該,不過看他的樣子,倒好象已經有些悔悟了,不如寄上爾的人頭,讓他在軍中將功贖罪,暫時效命。

陳長捷這才揮了揮手,去吧,不過記住,軍法無情,一定得給我頂住打。

這位旅長僥幸保住腦袋,跑回陣地後,比前麵那位挨訓的旅長表現還要賣力。

把當官的製住後,陳長捷隨即向前線將士約法三章,即“三不許退”:無命令不許退,輕傷不許退,彈盡援絕不許退。

執法隊立於作戰部隊身後,隨時監督執行情況,發現有違規者當場處決。

“陳氏三章”,似乎條條都顯得那麽不盡人情,基本上就是說,你得跟陣地死一塊了。可是實用就是真理,自頒布“陳氏三章”後,戰場的混亂局麵,立刻為之一變。

道路不堵了,陳長捷親自指定車皮,說這幾節你們什麽也不要運,就拉人,把滯留和剛送來的傷兵給我集中送到後方去。

如此一來,大夥堵在一塊挨炸彈的事也少了。

特種戰

在把幾條線都疏理清楚後,陳長捷開始與板垣展開了激烈的鬥法。

首先就是特種戰的較量。

日軍能在中國戰場上“戰必勝,攻必克”,說穿了,很多時候都是靠特種部隊給鋪路的,但在忻口戰場的中間區域,由於到處都是山頭,一片坑坑窪窪,坦克首先受到限製,無法充分發揮作用。

在前線,對中國守軍威脅最大的其實是火炮,別說普通士兵據守的工事,就連指揮所,也常常有被炮彈連窩端掉的事情發生。

某團有個戰死的連長,弟兄們不知從哪裏臨時給找了口棺材,準備把他給埋下去。大家都說,這連長的運氣真不錯,前線死了這麽多人,比他官大的多的是,可誰也沒享受過這種待遇,很多人甚至抓把土,往臉上一蓋就算埋了。

真羨慕呢,一顆炮彈飛過來,咣,棺材和人化為飛煙,無影無蹤。

鬼子的炮真是太毒了。

要說,咱的大炮幹不過日本人,這在抗日戰場上也是司空見慣的事,但是陳長捷發現,他可以加以改變。

因為晉軍的炮兵其實有足夠強。

以前,除了防守不錯外,晉軍炮兵就名聲在外,在中原大戰時,更曾打得中央軍一度無還手之力。

到全麵抗戰爆發,若單論炮兵部隊的絕對數量和質量,應以中央軍為最,但它的作戰區域太廣,沒有哪支部隊不需要炮兵配合,因此之故,被拆得零零散散,無法集中使用,其戰鬥力也為之大打折扣。

晉軍炮兵就不一樣了,由於戰場集中於山西一地,又因為閻老西喜歡藏“私貨”,所以此前別說拆了,根本就沒怎麽動用過。

忻口戰場,晉軍足足有9個炮兵團,包括日造山野炮、自產重炮在內,一字排開,看上去也是烏央烏央的。

炮彈不用愁,因為身後有一隻會下“彈”的“老母雞”——太原兵工廠,後者不僅能造衝鋒槍和大號手榴彈,還能出品山野炮和炮彈。

問題是,咱們這麽多炮,怎麽就壓不住東洋炮呢?

陳長捷發現,原因其實和步兵一樣:怕死。

在郝夢齡殉職的當天,一位炮兵營長就在炮戰中陣亡了。炮兵不是步兵,一般來說,步兵團營長戰死很常見,但炮兵很少有死營長以上的,連排長都不多。

如此一來,大家就被嚇住了,結果,當兵的不敢進陣地,觀測所則離一線還有不短距離。

不到陣地怎麽發炮,不到一線如何觀測,都離日軍陣地遠遠的,難怪什麽也打不著。

陳長捷傳令到炮兵部隊,所有炮兵要全部進入陣地,守著自己的大炮,同時把觀測所移到前沿步兵陣地上去,並由炮兵營長親自負責觀測。

日軍炮兵開始不知利害,仍和平時一樣,野炮四仰八叉地往露天一放,連偽裝都懶得弄,而且距離很近,在望遠鏡的觀測距離內,連指揮官的軍刀和肩章都看得一清二楚。

沒想到不知不覺之中,黑洞洞的炮管已瞄準了他們。

第二天早上,鬼子炮兵一覺醒來,還沒弄清狀況,便見百炮齊發,彈如雨落,頓時亂成一團。

快牽馬過來,把炮拉到後麵去。

可是晚了,山西炮彈一排排地甩過去,把東洋馬和東洋炮全都送上了天。

抗戰以來,都是我們趴在坑道裏一聲不響地挨炸,如今也輪到他們吃苦頭,還債務了。

光讓晉軍炮兵頂上去還不夠,因為通常日炮不僅瞄準精確,而且射程也比我們遠,最好的辦法是把突前的日軍炮兵陣地給連根鏟掉。

在炮火下死打硬衝肯定不行,那樣等於白給,得出奇兵才行。

誰是奇兵,陳長捷把老傅的綏軍拉了出來。

參加忻口戰役的,照舊是傅作義的那兩隻看門虎,但是董其武已負傷下場,他一走,便隻剩下了孫蘭峰。

奇襲任務,由孫老虎獨負其任。

綏軍幹這種活,已經是家常便飯,形成了自己的一套程序。比如,每個人嘴裏要咬上手帕,這叫銜枚疾走,又比如,所有人左臂要另外纏一塊白布,那叫分清敵我。

放其它部隊身上,保不準這裏忘一點,那裏錯一些,但是綏軍絕對沒有問題,因為那是人家專業,吃的就是這碗飯。

夜色沉沉之中,孫蘭峰率部出發。

綏軍的奇襲確有獨到之處,當他們的前鋒接近日軍炮兵陣地兩百米時,對方哨兵仍毫無察覺。

那就對不起你們了。尖兵匍匐上前,然後猛然躍起,舉起大刀,嘩嚓嘩嚓,全給它剁了。

這裏離中國軍隊的陣地還很遠,日軍炮兵們都在營中呼呼大睡,完全不知道外麵發生了什麽,睡夢中就被投進去的手榴彈給終結掉了。

到天色破曉,鬼子兵們被盡數殲滅,而陣地上的所有山野炮也被全部破壞——炮栓拉出來扔河裏,炮膛和彈藥庫則用手榴彈引爆。

板垣做夢也想不到陳長捷會給他來這一手,步兵竟然還能偷襲炮兵。

幾天過後,你再拿著望遠鏡看,就很難再觀察到日軍炮位了。這幫家夥自覺地把大炮挪到後麵,從此再不敢輕易靠前轟擊,而根據炮聲判斷,其參戰火炮數量也比原來減少了一半以上。

這還導致了一個有趣的現象。

南方的淞滬會戰,日軍白天在炮火掩護下發動進攻,中國軍隊隻能夜晚出動,可是北方的忻口戰役則不同,雙方炮戰半斤八兩,基本上是誰也不怯誰,於是雙方都隻能過上了“夜生活”:白天相互對峙,到了晚上,步兵傾巢出動,鬥到死去活來。

地麵的特種部隊占不到什麽便宜,板垣隻能召喚空中的特種部隊。

北方空戰,中方即使有那麽零星幾架飛機參戰,也不過是應應景而已。

地麵部隊曾經看到有一架飛機冒著煙摔下來,起先還以為是日機被打下來了,都歡呼雀躍地上去圍觀,一看卻傻了眼,飛機上麵有青天白日徽記,原來是自家飛機被擊落了!

這下不是飛機保護步兵,而是步兵得保護飛機了。大家集中重武器向空中掃射,以阻止日機俯衝轟炸,搶救受傷的飛機員要緊。

飛機在天上,綏軍再厲害,也沒法插上翅膀去逮它們,但是八路軍卻逮到了,這就是陽明堡機場奇襲戰。

抓住這些鳥的是除林彪115師外的另一個主力師——劉伯承129師,更確切的說是這位“紅軍軍神”麾下戰將陳錫聯所為。

陳錫聯想起打陽明堡的主意,其實還帶有一定的偶然性。

當時部隊正在行軍,飛機老在上空飛來飛去,這本來並沒什麽古怪的,不一樣的是,這批飛機會在附近時而出現,又時而消失,陳錫聯據此判斷,周圍一定有日本人的飛機場。

派人一偵察,果不其然,日軍用於支援忻口前線的陽明堡機場近在咫尺。

陽明堡機場原來還是老閻修的,他自己沒派上用場,卻讓鬼子給撿了個現成便宜。

由於這個機場是臨時性的,因此修得非常簡陋,除了一條跑道,幾乎是空空如也,日軍航空隊據有這裏後,也就把它當成個打尖的地方,什麽護衛隊、鐵絲網之類都沒有,要不然陳錫聯摸過去也不會這麽爽。

經此一戰,陳錫聯共燒毀和破壞日機24架,之後,日機便在忻口戰場的上空銷聲匿跡了幾天,讓前線將士大感輕鬆。

可是這樣的奇襲,並不是天天都有,而且除陽明堡之外,板垣在前沿還有一個臨時機場。

看到地麵上晉軍大炮這麽“囂張”,敢大白天地對著幹,日機就拿晉軍炮兵陣地作為主要攻擊目標,有的陣地因此經常被炸毀。

得換個招了。

陳長捷告訴炮兵,你們白天不要打了,躲到山洞裏去,隻要留人在外麵觀測即可,看好哪些地方可能是日軍的臨時飛機場或起降點。

我們可以等到晚上再出來,但是每一次出來,炮兵陣地都要進行變換,以免遭到暗算。

終於在一個晚上,陳長捷抓住了機會,晉軍大炮朝板垣的臨時機場直轟過去。後者完全沒有防備,一批日軍正準備坐飛機降落,剛好與這頓炮彈粥不期而遇,活色生香,被煮到一塊,包括當官的在內,十幾個鬼子全都機毀人亡。

機場被炸毀後,板垣出動工兵才勉強修好,但是很快又遭到炮彈襲擊,前沿的臨時機場怎麽也恢複不起來。

由於那一陣日軍臨時機場連遭打擊,飛機損毀較大,並且缺少就近起降點,板垣的空中威懾力也大大降低。

限製了你的短,接下來就要發揮我的長,得讓你看看我的特種部隊有多厲害了。

陳長捷把所有山野炮和迫擊炮都集中到高梁地內,白天黑夜地猛轟一氣。

中國大炮由此大發神威,炮兵們脫掉棉衣幹都來不及,最後夥夫和馬夫也跑過來,幫著一道搬炮彈和擦炮膛。

從太原發出的火車不停頓地向忻口運送炮彈,但仍時時感到不夠用,有時一天的炮彈,打到傍晚就沒了。整個忻口戰役,總共消耗了4萬多發炮彈,可以說把太原兵工廠幾年生產的炮彈全清倉甩賣給了鬼子。

當時在紅溝陣地前三到五裏區域內,每天都處於一片火海之中,日軍衝鋒部隊要想通過這片“死亡區域”,不拿死人出來買門票是絕對辦不到的。

拿到第一張門票,仍然無法繼續通行,陳長捷的第二張門票是免費奉送的,不過卻是閻羅殿的集體參觀券。

迎接他們的,隻有死亡。

除了炮火攔阻起到很大作用外,紅溝守軍的力戰不退,與陳長捷嚴明軍紀也有很大關係。在“陳氏三章”裏麵,負輕傷是不準下火線的,而如果一支部隊犧牲很大,當官的卻一個人跑下來的話,那是必斬首無疑。

一個團長實在吃不消,便打電話給陳長捷,問能不能撤下來休整一下。

陳長捷在電話中明確告訴他,準備與陣地共存亡吧,你今天戰死,我明天就在太原給你開追悼大會。

也有想僥幸的,一個副團長,左手被打斷了兩根手指頭,可是對照“陳氏三章”,這算輕傷,不能下去啊。這兄弟倒也聰明,他把手上的血抹在了額頭上——都打到腦殼了,還能說不算重傷嗎?

這位“重傷”的副團長,找了一個士兵作掩護,攙著自己,想混到後方的傷兵營裏麵去。

那一腦袋的血,當時是騙過了執法隊,可是也不知哪個傷兵向執法隊舉報了。人家是真的受了重傷,自然看不慣這豈圖蒙混過關的。

執法隊馬上追過去,驗明腦袋沒受傷後,啪的一槍就直接把他給撂倒在了路上。

這下子,真沒人敢“裝”了。

到後來,陳長捷親自帶著執法隊把守溝口,檢查傷兵,那些底下兵都打光了的光杆團旅長,就算受了輕傷,也都不敢下來,隻能繼續趴在陣地上等援兵。

漸漸地,陳長捷在紅溝的指揮部有了一個新的名稱,叫做“鬼門關”,意思是跨過這道關,基本上就等於踏上了死亡之路,那些吃不消,想下來的官兵則把溝口稱為“閻王殿”,陳長捷榮任為“陳屠夫”,隻要這個“屠夫”鐵筆一揮,執法隊抬手一槍,立刻讓你魂歸西天。

衝啊殺啊,反正都是死路一條,戰死總比挨執法隊的子彈強吧。

在北方戰場上,從沒有人見過陳長捷這樣執法嚴厲到幾近殘酷的指揮官。連晉軍將領都認為陳長捷是“一將功成萬骨枯”主義,倒是不擅打仗的王靖國變成了“老成謀國者”。

進入紅溝陣地,等於到鬼門關來報到了,嚇得從後方調到忻口戰場來的部隊,沒有誰敢歸陳長捷指揮,都搶著到左翼或右翼去。

陳長捷不是瞎子聾子,他也並不是真的心堅如鐵,不食人間煙火,隻是試問,麵對板垣這樣的強敵,如果不拿出點非常手段,紅溝能守得住嗎?

大家都不肯來,背後的流言蜚語又這麽多,陳長捷也倍感傷心和無奈,他轉而向王靖國提出,要不你來幹吧,我辭職。

聽說陳長捷要辭職,王靖國又急了,他也就會“老成謀國”,哪有那個膽氣上去“一將功成”。

他趕緊派人向衛立煌請示。衛立煌想了想,說這個好辦,以後調到忻口去的部隊,我都寫清楚,專用於防守紅溝,諒沒人再敢不去了。

衛立煌的措施果然立竿見影,陳長捷達到目的,從此也不再提請辭的話了。

不過畢竟還有不甘心的,比如有個叫陳鐵的將領。

陳鐵原在左翼,調到陳長捷這裏後,被作為了預備隊。

雖說是預備隊,可是誰都明白,那也是遲早得進入“鬼門關”的。

陳鐵出身於黃埔第一期,資格不算淺,他鼓足勇氣去找陳長捷,說我不想當預備隊。

陳長捷愣了一下,然後很快告訴他,不想當預備隊也行,那你就直接上去守陣地吧。

聽得這句話,陳鐵的整個腦袋都要炸了。

我沒來之前就聽說了,紅溝陣地上一個師防一天就不能再打了,我隻有兩個團,看這情況,最多也隻能守一天。因此,我不同意這個方案!

陳長捷一瞪眼,這也不行,那也不行,你要怎麽樣,想避戰嗎,別以為我不敢執行軍法。

陳鐵漲紅著臉,咬了咬牙,橫豎都是一個死,我願意主動進攻,去收複失地。

陳長捷同意了。

陳鐵拂曉出擊,從日軍手裏奪取了陣地,而他果然也很爭氣,在那塊陣地上堅守不止一天,而是超過了十天。

為了固守紅溝的山頭陣地,陳長捷陸續調集部隊達到一百個團,近15萬人,堪稱北方最早的“百團大戰”。最激烈的一天,竟有11團被打光的紀錄!

楊虎城被迫出洋後,他的陝軍(第17路軍)被改編成中央軍係列,此時一部分也加入到紅溝戰場。

陝軍裏麵有個娃娃連,顧名思義,連隊裏麵全都是娃娃,當然他們不可能是那些家境殷實人家的孩子——大凡家裏還能過得去的,誰肯把自己年齡尚幼的小孩送去打仗。

這個娃娃連,實際是吸收流浪和窮苦兒童所組成的,算得上是個“三毛連”。

“三毛連”是為今後打仗儲備兵員的,不到萬不得已,決不會放到第一線去。可是既然上來了,肯定也要讓他們看一看戰爭場麵,見識一下,所以指揮官就把這些三毛放在二線,讓娃娃們隻看不打。

然而戰場上的情況是瞬息萬變的,由於友軍部隊被日軍突破,一股鬼子竟然鑽進了二線,“三毛連”的陣地變成了一線,而且由於距離較近,必須拚剌刀。

如果三毛們扭頭就跑,誰也不能責怪他們,因為畢竟是一群孩子,從沒有打過硬仗,可是這樣一來,前麵的部隊就要被鬼子包抄了。

好一群陝西娃娃,像黃土高原一樣的硬氣,竟然死戰不退。一個年幼的小兵,由於個小力弱,被一大個子鬼子兵剌倒在地,臨死之前,他人倒槍不倒,依然直搠過去,愣是把衝過來的鬼子也挑了個透心涼。

結果,進入二線的日軍沒嚇退“三毛連”,自己卻被陝西娃娃兵給打垮了。

這是真正的大血戰,以至即使你調動天昏地暗、日月無光這些詞匯都沒法形容它的慘烈。

陳長捷的一名參謀到前線聯絡,親眼看到敵我陣地之間的一座山溝裏,竟然已經被累疊的屍體完全鋪滿,景象異常陰森恐怖,真宛如人間地獄一般。

剛剛都還是活生生的人啊,即使是久經沙場的老兵,看到這一幕,也會禁不住兩股戰栗。

本來戰場是要進行清理的,可是雙方誰都不敢下去清理,都害怕一腳踏上去,自己也會很快成為其中的一員。

殘酷的戰爭,把生命的價值高度貶低了,死去的人們,好象一腳踏上去就能踩死一堆的螞蟻。

今日之紅溝,已非生人境矣。

然而,即使置身這樣的境地,也時見人的尊嚴在閃光。

一個連長在起身投彈時,一顆子彈從側麵射來,什麽地方你不能射,偏射屁股,說都不好意思說,送下來搶救時,不管多疼,這個連長始終一聲不吭。

一個排長挨了炸彈,下顎被炸碎了,他第一個反應不是包紮傷口,而是掏出身邊的小鏡子照了照自個。

一照,完了,好好一帥哥被整得不像個人樣,以後還怎麽討媳婦。

死了算了,掏出手槍,砰地一聲自我了結。

陳長捷親自督陣的執法隊,六親不認,對誰都不賣帳,但隻要見到綏軍中一支佩有“黃王團”臂章的部隊,即來去自由,從不過問。

這個團的自我要求,比陳長捷還要來得高,輕傷是決不肯下火線的。他們到後方,除了裹傷再戰,就是去取彈藥。

陣地戰

板垣在拿下南懷化,並導致中央區域軍師旅長都相繼陣亡後,尾巴本已翹上了天,以為自己無所不能,對於一舉攻破紅溝也信心滿滿。

可是當他的三叉戟再次搠過來的時候,卻意外地與另一股強力相撞,嘭地一聲就彈了出去。

陳長捷舉的是金花大錘,給力得很,碰上金花錘,板垣的三叉戟不好使了。

戰局僵持不要去說它,關鍵是這樣大規模的血拚,可用之兵越來越少,已漸漸不敷使用。

好好的一把三叉戟,由於刃角磨得光溜溜,幾乎變成了一根三叉棍。

板垣這下苦了,他不得不蹲下身子,像一休哥那樣地暫時“休息一下”。

我的步兵嘩啦啦地全衝上去,不是半途被炮火掀翻,就是在陣地前被撂倒,主因還在於特種部隊未能起到原先那種地毯覆蓋式的掩護效果。

特種部隊都不行,還有什麽可以給步兵作掩護?

在當了半天一休哥後,咯嘀一聲,板垣終於想到了。

還有陣地啊。

陣地是固定的,死的,但是我為什麽不試試讓它從“死陣地”做成“活陣地”,然後與對方陣地“無縫對接”呢。

想到此處,板垣一拍大腿,著啊。

按照板垣之計,日軍繼續往前衝鋒,但奇怪的是,他們衝到離紅溝陣地四五百米時就停下來,不衝了。

不衝,是為了就地紮營,修建工事。

這時板垣已經在後方重建了臨時飛機場,雖然距離遠了,但來前線跑個兩趟問題還不是太大。

日機在上麵一轟,炮兵就要趕緊隱蔽,難以再對前方進行集中轟擊,趁這工夫,板垣就把工兵調上來,步兵工兵一道幹挖戰壕的苦力活。

特種戰失敗之後,板垣要與陳長捷拚陣地戰。

板垣的算盤打得不錯,反正也就四五百米的距離,我今天兩百米,明天兩百米,後天不就可以靠近你們的陣地了嗎,等“無縫對接”以後,你的就是我的,我的,你碰也碰不得,豈不美哉。

可惜的是陳長捷卻不會讓他的對手這麽爽。

白天你出力流汗,我不管,到了晚上,你就瞧好吧。

陳長捷派出突擊隊,悄悄地摸到日軍那已掘但還沒掘好的陣地上,放上炸藥包,幫板垣搞了幾次全免費的大爆破。

世上建築,通常營造難,破壞卻相當容易。

晚上沒了日機幹擾,火炮也跟著一道轟,使得板垣的“對接工事”修了即毀,再修再毀,屢屢成為爛尾工程。

毀板垣工事的同時,陳長捷自個也在抓緊時間趕修工事,因為他知道,這才是陣地戰中的固守之本。

板垣發現這邊在猛挖戰壕後,開始組織狙擊手進行瞄準射擊。這些狙擊手的槍法很準,給守軍帶來了不小傷亡,有時挖著挖著,槍聲響處,身子一歪就倒下去了,更有甚者,你腦袋隻需在戰壕外露一個角,子彈也會馬上跟蹤而至。

看來小日本平時還挺喜歡玩CS的,不陪他玩玩是說不過去的。

陳長捷也派出狙擊手,對著幹。

這位中方狙擊手非常聰明,他把剌刀插在地上,然後扣一軍帽在上麵,給對方提供“彈靶”。

日方狙擊手看到後,果然興致勃勃地朝“彈靶”開起槍來,打得帽子一個勁地搖晃。

這傻蛋肯定很得意自己的槍法,卻不知道身體因此暴露,被一槍撩倒在地。

本來能通過“騙”的辦法,幹倒他一個已經不錯了,中方狙擊手準備收工,卻沒料想有人來拉屍體了,遂舉槍再射,啪,第二個。

更讓人想不到的是,日本傻蛋一個接一個,接下來,又有人來拖死鬼子了。

狙擊手來了興趣,幹脆奉送子彈,人人有份。

就像叼著同伴尾巴的老鼠一樣,接二連三地一共來了七個,在地上也便倒了七個,至此再沒人敢上來收屍了。

沒人幹擾,進度就快,陳長捷在紅溝搶修的工事,有的甚至達到了三防(防空、防炸、防毒)的標準,絕對經得起板垣的質量驗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