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隔多年的一天夜裏,她突然一把摟住我,說咱倆一起死吧。她的發卡裏的兩個玻璃球轉個不停。她的臉因貼近我而變形。

我把這事說給維維,他慢慢把衝著他的壺嘴變了個方向:“別急於馬上離開她,而要讓她收回成命廠 “這回該輪到我倒黴了。”他又說。

假如那天蓉不是坐在我旁邊,沒告訴我她等的人不會來了,後來又說那天其實她誰也沒等,我和維維趁撒尿的功夫逾牆而逃時,維維也許不會把腳扭傷了。

“我是不是很壞?” 她愛我,生怕我離開她。我們都生活在恐懼之中。

樓梯又窄又陡,玉的屁股正好對著我,我想,上麵吊把槍就好了。所以我倆都沒吱聲,隻是憑著一股慣性上樓。

這次來重慶,事先沒打電報。從機場到市區兩個小時的山路打消了讓她吃驚的念頭。為了穩定一下情緒,我上樓前先找了個地攤打氣球,當我正瞄準第七個氣球時,玉發現了我。

山城難得看見太陽,玉和老廖正領著月兒上公園。她讓我J塊兒去0

月兒要騎馬,老廖在馬上保護她。那馬顯然是從熱帶運來的,又小又溫柔,慢騰騰地沿著湖邊溜達。

“真沒想到你來°”玉把目光轉向我。

“我也是。”我攥了一把她的手,覺得所答非所問。

老廖領著月兒回來了,他看上去很煩躁,月兒套拉著腦袋邊走邊哼哼,鬧著要玩“瘋狂的耗子”,老廖大聲訓斥她。仔細一打聽才知道剛才月兒玩過山車,老廖不敢上,就站那兒看。月兒吐了,吐的東西都甩在老廖的臉上。

就這樣從一層到九層她的屁股一直衝著我,我也一直沒放棄把鑰匙換成槍的想法。現在,屋裏就剩我倆了,玉拉窗簾時,向遠方凝視了片刻,一抹殘輝映在鵝嶺的電視轉播塔上。

“這叫夕照。"她說。

天氣悶熱,玉的後背濕漉漉的,身上有股化了的水果糖味。

世平一進門坐下就玩襯在軍帽裏的硬紙殼,看我在注意他,便把帽子重新戴上,沒過多久又摘下來了。玉進衛生間洗澡。

“聽說你們那兒的寶泉堂改成卡拉0K 了,是嗎”?

我猜這事準是維維告訴玉的。

我注意到玉的房間天花板上掛著好些憤怒的葡萄,牆四周掛滿窗簾,窗簾後麵掛著軍用地圖。

同桌比我們先到的兩個中年人也點了牛什麽玩藝兒,世平說大補,那個女的一個勁地往男的碗裏盛。玉後來說那倆不是夫妻,我差點跟她吵一架。

我和玉一吃西餐就沒勁,一般事先都帶份報紙,從中縫撕開,或者比賽切紅菜湯裏的土豆。實在沒事可幹,我就用餐刀晃她。

“你真該用它看月亮。”老郭介紹他的望遠鏡。“七十二倍,上麵的環形山有這麽大”。

他不願意讓我叫他G,因為G可能是高,也沒準是郭,

杜某死了,凶手就是大某。

老郭去日本國的頭天夜裏,幫我換廁所的燈泡,他沒用我為他準備的板凳,甚至連腳都沒蹺。我大概說了恐龍什麽的,他嘟噥一句,聲音很小,我知道是罵人的話。燈泡一直沒壞,我一上廁所就想起他。

他用我的梳子梳頭,還用我的剃須刀刮胡子,我用他的望遠鏡看電視,因為電視比月亮離我要遠得多。

出事的時候,薛正好在場。

“那女的很慌,打完第二槍,槍就掉在地上,電話亭是用有機玻璃和鋁合金做的,跟大街上的一樣,被子彈穿了兩個窟窿,展品聽說被一個西班牙人買走了。好,你再看這張,黃金分割。”

這是一張變形的人體圖片。

“你畫畫不用模特?”

“不、不用。”他說。

薛繼續在他的背包裏翻那個西班牙人的名片,其餘的畫家則整整齊齊地坐在台階上吃盒飯,有人給薛端來一盒。他接盒飯時的神情表明,這並不出乎他的意料。

“喏,就這張。”

我接過來一看,它類似火車票或自動遊戲卡,上麵標著西班牙人的體重和身高。

“後來呢? ”我指槍擊事件。

“後來她被便衣架走了,大概是追查槍的來曆吧。”

來人坐著汽車匆匆離開網球場,他們和我家住在一號樓時的鄰居是親戚,我爸、我媽(她剛從醫院調到全質辦①)、我姐和我上了另一輛麵包車,把我三年前去世的外祖母留在家中。

麵包車在二環路上疾駛。每隔一百米便可以看到“前方一百米事故多發地段”的路標。有的路標還寫著死亡的具體人數。即將竣工的科技活動中心上的標語是“整個國家都在建設”和“施工請戴安全帽' 有士兵把守的政府辦公樓則赫然掛著“計劃生育是我國的基本國策”的大字橫幅。

我們一家四口來到一個略經改建的夥房——其實它緊挨著我們的住處,我爸脫掉上衣開始幹活,他添煤時腰帶上的計步器在爐火的映照下閃閃發亮。夥房外的兩口大缸同故宮的防火缸差不多,缸裏養著一些奇形怪狀的海獸。

“醬油! ”我姐嚷道。

一隻海龜應聲將頭探出水麵,隨即便遊開了。它身上兩個不規則的大洞,從前胸一直透過甲殼。

我們一出門就有預感,在斷定柳樹底下那個東張西望的人就是娜後,玩命喊她,她好像沒聽見或確實沒聽見。我們喊累了就去廣場東側的一家餐館吃飯。風從側麵吹我們。

“……她愛是不是。”大仙一邊歎氣一邊用荷葉餅擦汗。

不斷有學生進來灌水、買煙。還有幾個人圍著一張桌子宣布一項決定。

天黑之前,我們用剩下的時間列出一份酗酒作家的名單,他們當中的一部分總是把喝酒與寫作的時間錯開。

①全質辦:全麵質量管理辦公室

青以競走姿勢徑直穿過馬路,使我們有理由擔心他的安全,就像每當青問起誰最近怎麽樣,我們便有理由替誰擔心J樣。

久別重逢,虹從書櫃裏抽出兩本像冊,它們粗略記載了她這二十年的成長過程。最近的幾幅是在西雙版納照的,解說詞配得挺逗。此如“妞到異鄉,異鄉風情來到妞臉上”,"餘騎車十載,至今不敢大撒把......”等。

“餘”是虹的老公。

“還玩尿炕包嗎? ”虹提示。

我回答說像我這樣平後腦勺的現在更喜歡玩自動門,就是機場飯店一開一關的那種,虹說別以為不拘小節是個性,個性是個性,不拘小節是不拘小節。虹說她也打算出去,現在正學針灸和乒乓球。

維維和我看廁所裏確實沒青(隻有一個交通警蹲在暗處),便和等在外麵的虹決定各奔前程。

遊船過了瞿塘峽,長江開始展現它的寬闊。經過一天多的旅行,波姬顯得有些疲勞,她正埋在休息室的沙發裏讀《幹掉卡紮菲〉。與波姬相反,甲板上的史泰龍則表現出美國人通常所特有的大驚小怪。他時而憑欄遠眺,時而擺出各種動作讓波姬拍照。我在背靠甲板的沙發上坐下,波姬朝我笑笑,那樣子真像假牙廣告。

吃晚飯時,波姬依然心神不定,吃幾口就回客艙睡覺去了。

“嘖,這菜好吃。”

“這叫螞蟻上樹。”我說。

波姬用中文重複一遍,然後掏出一個活頁本,標上拚音並讓我在拚音底下寫上中文。

史泰龍問我的英文是在哪兒學的,我想起初中的張老師,進教室就喊“嘔朋友不可死①!”後來史泰龍又跟我聊起三峽大壩,我說你用不著擔心。大壩建成後雖然三峽沒了,但還會出現新的意想不到的景致。

史泰龍重新回到甲板上。汽笛長鳴,兩岸的懸岩在灰蒙蒙的雨霧中,向輪船聚攏。

① Open your books.

居委會的人好像又在開會,我把小紙條小心翼翼地塞進門縫,上麵寫著:

我家煤氣灶左眼電打火失靈。

十一

玉不讓我給她打電話,說電話費太貴,她怕我把她買馬 的錢花掉。我推算她收信的日期正好在情人節和愚人節之間。不吃好吃的,不穿新衣裳。

十二

日本老頭終於和她鬧翻了。我陪他們去頤和園時,確切說出了長廊的長度,我還說1961倒過來還是1961 o我本以為玉和老頭一塊兒回國,她抄近路回賓館時,我正在夜行動物館看動物。

館裏黑咕隆咚的,大靈貓,猛狐猴、浣熊都在睡覺。

“喂!天亮了天亮了!”一外地人敲玻璃。

“是不是死了?”和他一塊兒的另一個外地人猜測。 我手裏攥著報紙的另一半上寫著離亞運會還差多少天,總之亞運會意識與亞運會本身同等重要°

(又過了兩年,我突然收到玉的來信,信上說這段時間她不但完全掌握了日本話,而且還長了兩顆虎牙。)

十三

雨點落在鐵皮屋頂上。天氣預報說傍晚北部山區有陣 雨。可這兒是市中心。我心裏還在想著玉的來信,信上說下了一天的雨到現在還沒停,為她創造了一種給我寫信的氣氛。

“這兒天空大部分時間呈藍顏色,海通常是灰的。” 魅的鼻子還不通氣,從腳下又抽出個枕頭墊到腦後。她幾乎呈直角坐在**,我必須翻著眼睛看她。她告我放老並不真想死,他在河邊站了會兒,又按原路回到屋裏。

牛牛的木劍從半空中劈下來時他躲都沒躲。他知道那是惡作劇,根本對他構不成任何威脅。可魅為他哭了半天。她說那天夜裏牛牛係著披風,還戴著麵罩。

雨大起來,隱約伴有雷聲。我問是不是關上電燈,魅用 鼻子使勁吸了吸氣。我把手慢慢從她的身上挪到我的身上。......(此處作者刪去三百六十八字)

十四

我摸黑在第一排靠邊的位子坐下,女的說:“我這次恐怕不能帶你走。”

過了一會兒她重新走進鏡頭,給轉憂為喜的男人係圍巾,戴氈帽。她說:“我真傻,差點被他們說服了。”

當男的再次掏出那把鑰匙,他恢複記憶的惟一線索—— 開門時,我身後的三個女學生眼淚都樂出來了。她們其中的一個看過這片子,能準確無誤地說出每個將要發生的情節。

“他出車禍了。”她說。

那個男的果然被車撞了。

“就在拐角的那家煙鋪。”她又說。

那男的確實是在煙鋪恢複記憶的。

十五

虹並沒有馬上把水咽下去,而是含在嘴裏嚼了一陣子。 我本想問她為什麽不把馬蹄蓮和月季扔掉,可看她的表情挺莫測,就沒開口。半個月前,我知道送她鮮花要比紙的或塑料的更使彼此尷尬,就像現在這樣。

我答應過虹,在她生病時來看她,作為上次她來看我拉稀的報答。當時我們隻是泛泛之交,我感動得不知說什麽好。而且還說了句特糙的話,類似“拉稀的感覺真像用屁眼撒尿了“傻子!”

聽到敲門聲,虹說。進來的人看不出有什麽缺陷,隻是說話嗚嚕嗚嚕的。我從虹同他的對話聽出他倆在談革命的事,虹向他解釋這幾天她為什麽沒在。

傻子瞅了我一眼,像是剛剛發現我。他朝虹又嗚嚕了一句,問這人是誰。虹沒吭聲,隻是衝我一笑,那種神態肯定了我的猜測,同時讓我想起波姬在三峽遊輪上衝我笑的樣子。傻子把他帶來的一盤電子遊戲卡和幾本雜誌放在魚缸旁。魚缸是空的。

十六

我離開之後,虹操縱的坦克很快被傻子擊定了,癱在那兒冒煙。我兜裏裝著虹送給我的兩顆蠶豆形的石子,說是烏鴉睡覺用的枕頭。

十七

我隻好順著原路往回找,在複興門立交橋上碰到毛頭,

他鼻子上頂著一顆草莓,在記者隊伍裏檢查證件。

“嗨,那天的事就算了!” 出門前渡在電話裏也提及此事,在鄉下插隊時,渡因酒量驚人,石頭扔得又遠又準而遠近聞名。

“算了!”我揚了揚手,心裏反而好受些。渡對此卻抱有希望。

“再找找。”他說。

直到後來渡自己的自行車也丟了,他才明白壞事不能變成好事。

最難過的要屬保平,他有一半蒙古血統,他總說他的前半生是在馬背上度過的,他的後半生將在自行車上度過。結果他的自行車也被人偷走了。

更多的人朝廣場方向匯集,我決定改坐地鐵,我敢擔保車裏的播音係統出了毛病。連說十幾遍“請您做好準備。”

十八

靜之再次清點人數,大仙還是有些不放心,追問菜刀的事。

“按物質不滅定律,它怎麽能自己沒影了?”我寧願說我的注意力沒在那上麵。為了證實我誠實,我把晚會的過程倒敘了一遍。.

“那也是在紅和虹走後。”大仙說。

大仙記得有人給他夾了塊雞蛋。

“那是我。”紅說。她每幹一件事,都要說明動機。

“因為需要溫暖。”她說。

“關鍵要讓人感受。”虹的紅外套掖在褲子裏,襯衣的袖口上畫著一塊坤表。

“你……不服不行,阿曲就是聽了七……聲貓叫後出事的。”維維近來結巴得更厲害了。需要說明的是維維從小就結巴,有一次上曆史課,老師問他馬克思的誕辰,他結結巴巴地回答“一八…一八……”老師說“對了!坐下”,維維至今不明白這個問題隻答了一半,怎麽就對了。

蓉發燒躺在裏屋。樓頂平台上那些練習鼓號的學生還在對著落日演奏。我繞開大衣櫃鏡子,不希望我們談話時有第三者在場。

夜幕降臨。靜之宣布二十六個字母基本湊齊了,大家一起高唱《夏天你一定閑著沒事》。

十九

夏天你一定也閑著沒事

一支好看的蠟筆

插在岸邊,就

能長出樹葉

我在船上給你寫信

在雨中蓄著稀疏的胡子

我擔心雨

會不停地下下去

那些美麗的樹葉

將隨著蠟筆的消失而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