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許是刮了一夜大風,把纜繩刮斷了,空船漂出來了。

——選自《沙家浜》

一、饞鬼的愛人

故事要從饞鬼的愛人講起。饞鬼的愛人姓崔,大家都管她叫老崔,今天晚上的飯局就是因她而設的。順便說一句,老崔其實不老,二十四五的樣子,隻不過大家叫順口了。

據牛牛講,老崔頭天晚上給他洗衣服的時候,從他的褲兜裏翻出一張紙條,老崔一看,上麵寫著一個尋呼機號碼,雖然沒寫名字,但從字體的娟秀勁兒,一看就是個女的。老崔問牛牛這人是誰,牛牛半天也沒解釋清楚。老崔一怒之下,把已經扔在洗衣機裏牛牛的那部分衣服又都拎了出來。牛牛慌了神,便張羅了這頓晚飯,好讓大家在吃飯的時候給他開脫開脫。牛牛說他的髒衣服還在盆裏泡著呢。

其實,從最壞的角度考慮,這也沒什麽大不了的。不就是一張寫著尋呼機號碼的紙條嗎?關鍵是在此之前,牛牛已經辦過一件蠢事,把老崔氣得夠嗆。上星期他找人往熱水器上接自來水管子,結果他自作主張,把廁所水箱也跟熱水器連上了,結果每次衝便時,整個屋裏都彌漫著一股熱烘烘的味道。這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我絕對相信我的直覺,平時我從不看他的東西,這次我好像長了第三隻眼睛。”老崔最後又加了一句。

然而,老崔也有她的弱點。一見到美味佳肴,其餘的事情便統統置之腦後。這也正是這頓飯局的目的所在。

二、饞鬼

那天加上阿青,我們一共去了八個人,因為阿青是頭回跟這些人在一起吃飯,所以我說加上阿青。

我把這些人一一向阿青作了介紹:

這位是放老,病理性素食主義者。這位是李大胃,自信一頓可口的飯菜,可以改變一個人的世界觀。這位是牛牛,老崔的老公,吃飯時喜歡罵人,吃得越高興嘴裏罵得就越厲害。這位是老崔,上次吃自助餐給吃吐了。這位是小嘉,喜歡聽古典音樂,還喜歡吃腐爛變質的食物,但兩樣不能同時進行。這位是陽葵,專吃台燈、自行車一類的玩藝兒,總之,食品店買不著的東西他都吃。上次去鄰居家做客,趁鄰居到廚房燒水的功夫,他竟吃了人家一台東芝火箭炮,結果被人家告到法院。因此,他是我們當中惟一一個因嘴饞而觸犯法律的人。

正說著,餐廳小姐過來了。她問我們剛才誰用了電話。 哦?是我。陽葵說。我進門時給家裏打了個電話,告家裏別惦記。小姐問那為什麽聽筒隻剩一半,按鍵也少了幾個?我們趕緊解釋說這位先生有病,經常用家用小電器開胃,對此,我們早已經司空見慣了。瞧,醫院證明還在這呢。小姐歎口氣,轉身走了。

阿青問,那你呢?

我?大家有的毛病我全有,大家沒有的毛病我也都有。 我說。

三、廚師

大家一致認為燒烤自助餐不需要廚師。

四、情敵

趁老崔取菜的時候,牛牛悄悄跟我說,你猜老崔懷疑誰,她懷疑阿青。我這才恍然大悟,怪不得一開始老崔就不跟阿青說話。我本以為因為老崔是我前妻的好朋友,所以才對阿青懷有敵意。

這怎麽可能呢。我說。

是呀,所以你得跟阿青再親熱點,讓老崔看出來,牛牛說。

其實我自己也想這麽做,但這畢竟是公共場所,而且我跟阿青的關係正處在微妙階段,沒發展到牛牛所說的那種地步。稍不留神,就可能把整個關係斷送了。再說,阿青也是女人,在我看來,她們通常不是把事情想得過於簡單,就是過於複雜。而且一旦認定了某種想法,便絕不會輕易改變。

牛牛跟你說什麽來著。阿青問。

他讓我對你再好一點兒。我沒敢用“親熱”這詞。

是嗎?她說著,把她的腳放在我的腳上。但她臉上的表情很輕鬆,還往嘴裏夾了片肉,所以絲毫看不出她的腳在使勁。這時要不是老崔端著滿滿兩盤子吃的回到座位,並且在她坐下的時候,不小心碰掉了一根筷子,阿青是不會把她的腳挪開的。

但老崔並沒有彎腰去撿那根掉在地上的筷子。她隻是揚了揚手,說:“小姐,再來一副。”

五、阿青的戲法

據阿青的母親跟我講,阿青從小就愛吃甜食。喝水從來都加糖。有一次水裏沒放糖,她說什麽也不喝,而且還哇哇大哭,哭得連腳心都紅了。當時誰都不知道怎麽回事,等往奶瓶裏加了糖,阿青才不哭了。結果阿青為此還發了幾天燒。才生下來沒幾天,你瞧這孩子。幸虧基礎打得牢,否則三年自然災害絕對挺不過來。阿青的母親跟我說。

也正因為如此,我對阿青的體重之類的問題,從來都是諱莫如深。

弛老,你說,我胖嗎?阿青放下筷子,揚起她的雙下巴。 還行。我說。

需要指出的是下午過來的時候,為了能上得去麵的,阿 青解了兩個牛仔裙扣子。當然,這跟那條牛仔裙很瘦有關係。而事情的關鍵所在,是阿青過於缺乏對自己的了解。例如,平時逛商店,阿青總買小號的衣服,回家一試,T恤衫隻到肚臍,牛仔褲拉鎖根本拉不上Q這都是她親口對我說的。但當你喜歡上一個人的時候,你隻注意她的可愛之處。

弛老,我真那麽胖嗎?阿青一臉無辜的表情。我清楚這種事她自己說可以,別人說就不行。誰說誰就是自討苦吃。

這回我真決心減肥了。你別樂。我要每星期遊兩次泳,

每天隻吃一些低熱量的食物。

那下星期不去吃熊腳丫和燕子的家了?我問。

別逗,人家跟你說真的呢。阿青一臉正經。

我操,你們倆聊的不是熊掌燕窩吧!牛牛突然大吼一聲,引得四周的人往這邊直看。想不到這使阿青更加興奮,她讓大家轉過頭去,她要給大家變一個戲法,把盤子裏的東西都變沒了。在阿青數完一、二、三後,我們轉過身一看,阿青麵前果然盤幹碗淨。大家一致叫絕,唯有我知道阿青把那些東西都吃到肚裏了。

六、等待一個沒來吃晚餐的人

那天晚上我們一直在等大仙,當然是邊吃邊等。隻是在沒開始吃的時候和吃飽了以後,才出現短暫的停頓。這時我K ?「% 9€ 0 wv 火 * ' P

們開始談論大仙。

他說他可能來可能不來,因為他把一塊口香糖咽到肚裏了。李大胃說。

我們都覺得不太可能。

據李大胃講,下午大仙他們報社踢球,大仙當守門員。 上場的時候,為緩解緊張情緒,他嚼了塊口香糖,結果為撲救一個險球,他把那塊口香糖咽了。這就是事情的全部經過。口香糖也許糊住了食道。

大家轟然大笑。我趁機又講了一遍大仙喝湯歎氣,吃烤 鴨用荷葉餅擦汗的事。

我覺得他不來這兒,是因為有更好的飯局。放老用手指頭點了點桌子,又推了推眼鏡說。

無論如何,他至少應該來個電話。陽葵說。

他說天黑之前,他要是不來,就別等他了。李大胃說。 可是你們瞧,這天黑得跟鍋底似的,隻有飯店頂層的霓紅燈在黑夜裏閃爍。這是讓北京亮起來的努力的一部分。

大仙是饞鬼嗎?阿青問。她今晚似乎一直想見大仙。

當然,李大胃說。但他跟我們這幫人不一樣。我們這幫人要死也是吃死的,他是給饞死的。

七、推土機

除了大仙和減肥,我們還聊了好多別的,諸如禁煙、拆遷、瘋牛病之類的。倒不是說大家關注社會熱點,聊這些主要是為了回避老崔在牛牛褲兜裏發現尋呼機號碼的事,回避的結果是把這茬兒徹底忘了。

放老說仔細研究了北京市的禁煙規定後,他發覺規定裏所規定的不能吸煙的地兒,如機場、學校、醫院等等,本來就不允許吸煙。而原來可以吸煙的地兒,規定裏也沒限製。

大家都覺得放老的瑣碎勁兒又上來了,但他自己卻全然不察,仍在滔滔不絕地說著。

阿青問我要不要把這些記下來?凡是她覺得重要的事, 她全記在本上。我說不用,這種事記在腦子裏就行了。阿青把筆記本又放回到包裏。

這時,李大胃突然打斷放老的話,開始聊起他們家的蚊子。他說昨天夜裏他們家進來一隻蚊子,咬了他幾個大包不說,還在他耳邊嗡嗡了一晚上。害得他跟那隻蚊子同歸於盡的心都有。

而牛牛卻心事重重地提起瘋牛病。他說別看他名字裏有兩個牛字,但他既不是屬牛的,也跟牛沒什麽感情。但聽說英國暴發瘋牛病,他還是憂心忡忡。尤其聽說這病有蔓延的趨勢,各國已紛紛采取措施。

他還聽說英國目前有一千一百萬頭病牛等待處理,有人提議用它們到柬埔寨排雷去,這不是胡鬧嗎!牛牛說。難道就因為平均每天有二百三十六個柬埔寨人踩上地雷?

牛牛說完,大家都沒吭聲。倒是放老打破了這難堪的沉 默。他說他的處境更糟。他們家門口現在就停著一台推土機,準備隨時把他們家鏟平。因為朝內小街一帶正在拆遷。他們家是釘子戶,他們家鄰居早在一個月之前就全都搬走了。

我給大家講的是我上個月去東北,在火車上遇到的一件事。火車開動後不久,突然一個急刹車停下了。我從車窗往外一看,原來撞死了一個人。這是一個叉路口,這人可能想跟火車搶路,結果給撞死了。在火車的尾部車廂,車長當時?正在敬禮,手還沒來得及放下來。按規定火車進站出站的時候,乘務員都得敬禮。離路口不遠的一側是遊樂園,在車上可以看到遊樂園裏巨大的轉盤。另一側是龍潭湖公園,有人在湖邊靜靜地垂釣,離湖遠點兒的地方是柳樹,柳樹後麵是居民區,李大胃就住在那兒。我猜,出事的時候,他正在抱著愛貓,隔著紗窗在看一隻落在陽台上的蝴蝶。我說這件事我準備單獨寫個故事。

等阿青說起減肥,老崔正好剛從廁所摳完嗓子眼兒。於是便跟阿青聊了起來。我們這些人當中,惟有老崔最有資格談減肥,因為這些年她一直在健身,無論春夏秋冬,曆經寒暑,從沒間斷過。瞧我這身腱子肉,她說。也許,除了對運動的熱愛,老崔已經看出阿青確實是我帶來的朋友,否則她不會跟阿青聊得火熱,最後還要求跟坐在阿青另一側的放老換個座位。

總之,應該說明是那天聊的遠遠比我寫的要長,每個話 題都經曆過打斷、重提、再打斷、再重提,直至說煩了為止。

八、玫瑰,玫瑰

玫瑰是這家自助餐館裏一位小姐的名字。她給我們送菜單時,我看到了她的胸牌,胸牌上寫著英文Rose,我回家一查字典,是玫瑰的意思。當時她把菜單遞給我們,問我們是吃火鍋還是吃燒烤。

玫瑰後來又過來幾次。其中一次是給老崔拿了副筷子, 還有一次是小嘉喊她添水。玫瑰拎著一個水壺過來,問水倒到哪兒,小嘉說當然是倒鍋裏啦。這還用問。但給我印象最深的一次,是聽到李大胃說他一頓能吃四十個包子之後,玫瑰走過來,她說李大胃剛才的話是廣告行為,要收李大胃的廣告費。

我粗略地統計了一下,加上問誰打的電話,送賬單和餐 巾紙,玫瑰一共過來七趟。在此期間,我們旁邊的餐桌換了三撥客人。

玫瑰那天的穿著很入時,牛仔褲,花格襯衣外麵套著馬 !夾。但當我發現餐館裏的其他小姐也全是這副打扮時,便立:刻對自己的審美趣味產生了懷疑。另外,值得一提的是餐館裏的壁爐和車廂式的設計。壁爐是假的,用於裝飾。壁爐旁邊的桌上坐著一個饞鬼和一個女孩,那個饞鬼在女孩麵前裝出一副斯文的樣子,實在讓人惡心。說到車廂式的設計,我覺得這確實獨具匠心,但也容易給人造成錯覺。我每次從這種車廂式的餐館裏出來,都以為是到了外地。

九、猜猜誰留的紙條

這頓自助餐不久,放老因營養不良而被送進了醫院。對大家來講,這不過是一件或早或晚的事。那天他每次取菜回來,我都看到他盤裏不是放著個蘑菇,就是擺著一片菜葉。

由於這件事發生在太平盛世,一個豐衣足食的年代,因此給了大家不小的震撼。

真正出人意料的,是小嘉說他在香港的時候當過廚師。

因為經常把新鮮肉給放壞了,所以被老板炒了毓魚。

那天,大家從放老住院談到廚師,從廚師談到了那頓自助餐,談到自助餐自然又談到了它的起因。於是,有人問牛牛,到底是哪位女孩給他留的紙條。為了提示牛牛,我們還說了幾個女孩的名字,但都被他矢口否認了。牛牛說,事情遠沒你們想象的那麽複雜。牛牛說有一回他到煤氣公司找人接管道,但負責這事的人不在,說是出去給別的住戶接管道去了,辦公室裏隻有一位小姐。那位小姐讓牛牛明天下午再來電話,看看他在不在,他要是實在著急就呼他,於是,她給牛牛留了那人的呼機號。所以,牛牛說,那個號碼雖然是小姐留的,機主卻是一個糙老爺們兒……這事兒,也是我最近才想起來的。

一九九五年五月二十八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