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生曰:“世情任其險阻,君子惟持之以平坦;世情任其刻薄,君子惟將之以忠厚。 ”

謂諸生曰:“世俗讀書者,回舍飲饌,或不如意,輒使氣,此大不可!若等寧有是乎?吾輩為子弟者,正當勞力得甘旨以奉父母。既不能矣,且反受食於父母,而安逸讀書,又何驕侮乎?慎勿然也!”

孫秉彝言“反心無愧”,先生曰:“須自家庭間求之。汝事老祖、寡母、長兄皆得其歡心,始可雲無愧也。往聞爾不率,今後改之。”對曰:“祖年高,悖惑多怒,故人妄傳不孝名耳。”先生曰:“嗟乎!人傳者不孝之名,子自道其不孝之實矣。子但見祖老悖惑,便是不孝,天地間豈有不是祖父哉!”

孫其武見先生盛暑衣冠,曰:“君衣冠終日,不幾夏日飲湯乎?”先生曰:“夏飲水,冬飲湯,是夏葛冬裘類乎?”曰:“然。”曰:“吾夏衣夏冠,殊未暖巾羔裘也,何違時之有?”曰:“何時去之?”曰:“夜寢去。”曰:“此冠不比前朝,殊壓頭,正如陳無己卻衣凍死,微事耳,兄即垂之簡冊,此何足傳?”曰:“簡冊不敢問。但人能如陳無己亦佳,常恐第作無己卻衣人耳。”

思人欲之動,如媚臣、佞士之移人於不覺,如醇醪、芻豢之啖人以難置,如白刃、深淵足以奪人之魂,如囹圄、桎梏足以挫人之氣,如神龍、猛虎之難捉,如孟賁、夏育之難伏。噫!如是而能窒之,非天下之大勇不能也,如是而能寡之,非天下之大賢不能也;如是而能無之,非天下之至聖不能也,可畏也哉!

夫人目之於色,耳之於聲,口之於味,四肢之於安佚,皆欲也,須是強製他;若一任之,將何所不至哉!

子路稱“季路”,人皆謂因仕季氏之門也。若然,則冉子宜稱“季有”,恐無因其主改姓之理;況大傳明有“季子”之稱,焉知非仲氏排行乎?

“仁者先難”,學者須要先難。此理難知,人知之而我不知,恥也;此事難能,人能之而我不能,恥也;若憚其難而止,是自暴棄也。況學若求明求能,隻一用力,便可豁然矣。

氣數所在,雖聖人無如之何。堯、舜之子不才,孔子之子先夭,禹三世幾絕嗣,武王八十始立子,氣、數何心哉!錂按:先生此言,蓋為己發也。先生之學德,而並無不才之子與先夭之嗣,則氣、數誠何心哉!先生雖雲順受,君子不能不為之悼歎矣!白虎通四飯解:“天子平旦食、晝食、晡食、暮食,凡四,諸侯三,大夫再。”餘按;四、三、再飯,如今設席所雲“幾道飯”;其每飯作樂侑食,如今每上一飯,必鼓吹一通。蓋一食而天子四,諸侯三,大夫再也。是以禮有天子一飯告飽,雲雲。白虎通似謂天子終日四飯,諸侯終日三,大夫終日再也,然則士將一飯,民將不飯乎!況今惟至貧人始一日再飯,古之大夫,豈亦如是?恐是天子每日四食,每食又各四飯;其餘皆三食,諸侯則每食三飯,大夫則每食再飯也。

伯夷氣質近清,柳下惠氣質近和,各就所近而使清和,得天理之正,便是聖人。宋儒必欲剛變成柔,似非如是。讚李延平行步近幾裏如此行,遠幾裏亦如此行,喚人一聲不應,二聲、三聲仍如前,不加大。夫天欲暮,近者緩,遠者自宜急;一聲人不聞,二聲、三聲自合加大,豈可以緩小為是,急大為非哉?非“可以久則久”,“可以速則速”之道矣。

講王曰吾惛一段,謂彭好古曰:“此時齊王不若有誌乎?而卒不足有為者,誌一發而莫繼也。故君子日新,推而為誌,則作新,一日不作則不新,一日不新則誌萎,先王製禮作樂,正為此耳。”

或問:“'殺一不辜,得天下不為’,恐湯、武革命,不能不殺一無辜。”先生曰:“城破殺人,賊也,吾知湯、武無之。順義倒戈,吾知湯、武悲之。逆刃者死,則賊黨也,非辜也。不惟南巢、牧野之地,雖滅國五十,其何害為聖人哉!”

孔子“祖述堯、舜”,孟子“言必稱堯、舜”,正見明、新兼至之學,原是學作君相。後世單宗孔子,不祖堯、舜,雖亦或言孔子即堯、舜,其實是明體不達用之隱病所伏也。所以二千年來,隻學孔子講說詩、書,將其新民之學全失,便是做明德處,亦不過假捏禪法,不惟其成就不堪帝,不堪王,不堪將,不堪相,乃從其立誌下功本處,便是於帝、王、將、相之外,世間另做個儒者。噫!豈不可怪也哉。曆代相承,又交相掩護其癖而莫為之發,是其割療無日,將殘疾羸疲之儒脈,卒至淪胥以亡而後已也。噫!豈不可哀也哉。

唐、虞之世,學治俱在六府、三事,外六府、三事而別有學術,便是異端。周、孔之時,學治隻有個三物,外三物而別有學術,便是外道。

法乾曰:“靜中養得明,自會臨事順應。”先生曰:“書房習數,入市便差。則學而必習,習又必行,固也。今乃謂全不學習經世之事,但明得吾體,自然會經世,是人人皆' 不勉而中’矣。且雖不勉之聖人,亦未有不學禮、樂而能之者。今試予生知聖人一管,斷不能吹。況我輩為學術所誤,寫字、習數已不勝昏疲,何與於禮、樂乎?”

謂馬遇樂曰:“今日四書盡亡矣。如“學而時習”一句,夫子言之,不是教人講說、作文,乃是教人學道、習道也。今日有一“學而時習”者乎?儻以六藝、六府取士,人始真學、真習,四書始有用矣。

常動則筋骨竦,氣脈舒;故曰“立於禮”,故曰“製舞而民不腫”。宋、元來儒者皆習靜,今日正可言習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