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官方中醫與民間中醫這兩大陣容中,如果要形容兩者之間的關係,借用“傲慢與偏見”這個標題似乎非常貼切。民間中醫長期處於尷尬境地,一方麵要為上門求治的病人解除病痛,另一方麵又因無行醫資格,將承擔非法行醫的風險,有人形容他們為“懸崖上的草醫”。

在那些口若懸河的教授、專家眼裏,民間中醫的祖傳秘方隻是旁門左道,全都是江湖騙術,所以從骨子裏瞧不起他們,在內心排斥他們。而民間中醫則認為,官方中醫一向對他們歧視打壓,即使主動接近,官方中醫也是極端傲慢,找不到溝通的途徑,根本沒有興趣與民間中醫對話。官方中醫隻熱衷於閉門造車、炮製虛假論文、巧立課題、撈取好處、套取名目繁多的項目資金。

民間中醫認為自己靠本事闖江湖、單打獨鬥,完全有資格把官方中醫視為依靠體製喂養的庸醫。兩大陣容各執一詞,究竟該聽信哪一方的陳述?我作為一個蜻蜓點水式的調查者,很難憑感覺做出準確的判斷。要想在短期內完全了解中醫藥這個龐大的行業,談何容易?麵對一個人口眾多的國家,每一個行業都是一個複雜的世界,一個深不可測的江湖。我曾間接采訪過湛江一個做水產品批發的老板,他說每月可以批銷600噸帶魚。600噸帶魚是個什麽概念?拿澳大利亞來對比,湛江老板一個月的銷售量,可以抵得上整個澳大利亞一年的銷售量。從此事可以窺斑見豹,中醫藥市場有多麽龐雜,其中的水有多深,對我這個外行人來說,簡直太難。

在采訪調查中,我渴望找到一條探尋的捷徑,深入其間並輕鬆地翻越前方阻擋視野的大山。可現實中哪有這樣的捷徑可走?隻有親臨現場、深入一線,開展紮實細致的田野調查,才有可能抵達事情的真相。

一年的行走,從南到北,我結識了一大批民間中醫,掌握了許多真實的事例。為了避免隔靴搔癢式的膚淺評說,我不妨利用一些真實的細節來講述,以便更客觀準確地呈現民間中醫的真實狀態。

實話實說,在此之前我真不知道醫藥行業會有如此森嚴的官階等級。在明清兩朝,中醫曾以太醫院為最高權威機構,兼具衛生部、總醫院、醫學院和保健局四大功能。但是分布在民間的地方中醫並沒有嚴苛的製度,從業者自治自律,而且醫者與患者一團和氣,從不猜忌。郎中父母心,能托付生命的醫者是最可信賴的人,他們的話從來不用懷疑。可是這種美好的狀態不知在什麽時候開始變化,然後急轉直下。

1988年國務院批準成立國家中醫藥管理局,從此,中醫有了專門的行政管理機構。有衙門便有官員,有官員便有等級。自古就有“醫官”的稱謂,現在不再是一個務虛的謙稱,而是製定政策、發布號令、掌管生殺大權的階層。之前我無法想象中醫行業的官本位思想如此嚴重,醫生在治病之外還有一個更誘人的江湖,於是很多本該在專業上有所建樹的人,開始熱衷於職稱職位、晉升提拔,與級別官銜勾肩搭背、與權力利益相互糾纏。

2016年9月4日,由農工黨中央、國家中醫藥管理局主辦的第三屆中國中醫科學大會在廣東省惠州市博羅縣羅浮山召開。作為一次國際性的中醫藥盛會,惠州借機把羅浮山景區打造為中醫藥養生休閑基地。羅浮山作為道教聖地,由於葛洪的到來,這一方山水聲名鵲起、底蘊大增,從此與中醫藥產生了千絲萬縷的聯係。

縱觀曆史,事物常以圓形的狀態回旋。誰也預測不到,葛洪存留後世的中醫著作《肘後備急方》會成為屠呦呦的神助之書,讓她突破了科研瓶頸,成功提取了抗瘧效果高達100%的雙氫青蒿素。2011年9月,屠呦呦獲得了美國“拉斯克醫學獎”;2015年獲得諾貝爾生理學或醫學獎,隨後引起海內外學界對葛洪的高度關注。

東晉時期的葛洪早已遠去,而遍地藥草的羅浮山,依然草木青綠、雲霧繚繞、宛若仙境。當年葛洪行醫采藥,救治百姓的故事,在羅浮山裏四處傳頌,流傳至今。

第三屆中國中醫科學大會放在這個有良好傳承的名山召開,應該是深有用意,而且與“弘揚青蒿素精神、傳承創新中醫藥、共促人類健康”的會議主題也十分吻合。1600多年後的中醫科學大會回歸羅浮山青蒿園,算是對葛洪最好的緬懷與致敬。可是葛洪的“施於貧家野居”的狀況發生了本質變化,官方中醫已高居廟堂,在民間的聲音變得遙遠和微弱。

出席大會的有各級主管部門的領導,有“一帶一路”倡議沿線國家駐華大使代表,世界衛生組織駐華代表,四位諾貝爾獎獲得者,中國科學院、中國工程院院士,全國知名中醫藥大學、協會和研究機構領導,以及屠呦呦團隊代表,會議規格甚高。

由於獲悉大會的消息較早,我在兩個月前就與主辦方聯係,電話、快遞、郵件,分別向北京、惠州、博羅幾級政府以及羅浮山風景區管委會求助。可惜我的籲求石沉大海,多方聯絡均無結果,最後隻好登門請求,準予列席旁聽。可是不管如何懇求,最後均遭拒絕。

為了能見證這次大會,結識一些重要的中醫藥專家,會議前兩天,我懷著僥幸心理,匆匆結束外地的采訪,從數千裏外的藥城禹州趕回惠州,直奔羅浮山。誰知情況出乎意料,大老遠跑來,竟然連會場的外圍都進不了。

在去往羅浮山嘉寶田國際度假會議酒店的路上,三步一崗、五步一哨,站滿了安保警務人員。在酒店的門外設置了幾道關卡,安檢設備擺到酒店門外,消防車、防暴車、救護車一字排開,幾十名武警在酒店周邊層層布防。如此嚴密防範,像如臨大敵,我這種沒有代表證的閑雜人員別說見到專家,就連酒店的大門也不許靠近。

我從酒店廣場上匆匆穿過,站在長廊邊引頸觀望,不遠處一幢客家風格的黃褐色圍屋立於山窩,這是為大會專門興建的主會場。那個古色古香的主會場成為身份地位的界碑,我隻能在警戒線外遙望。

麵對那些衣冠楚楚的出入者,我以為隻有自己一人被排斥在外,誰知在道路入口的牌坊下,遇上了一位“天涯淪落人”。那是一位七旬開外的老漢,他正一臉茫然,無助地環顧四周,身邊還有一位滿臉愁容的中年婦女。我雖然猜不準兩人的關係,但可以感覺到他們內心的焦急。老漢遞給我一張名片:段雲和,段氏家傳秘方研究會副會長。旁邊印有太極八卦圖,名字下方是手機號碼,邊上還有一行豎排宋體小字:家傳秘方,考察合作。底端是地址:湖南省衡陽市白沙洲。反麵印著“痛風痛經腸絞痛、頸肩腰腿偏頭痛、腦梗心梗心絞痛、跌打扭傷好輕鬆”。

段雲和告訴我,他從報紙上獲知這次會議的消息後,專程從湖南衡陽趕來求見與會專家。他是抱著很大希望而來的。他說隻要給他機會,可以打擂台,別人治不好的疑難雜症,他可以保證治愈……

我們所處的位置離主會場還有近兩公裏路程,而且都是往半山腰走的上坡路。老人肩上背著包袱,手上還提著紙箱,天氣炎熱,那個中年婦女不時用湖南話嘀咕,滿是抱怨。也難怪,他們一路馬不停蹄地趕來,已經又累又餓,下車後沒有休息片刻,還得趕幾裏山路。滿腹牢騷的女人,已經筋疲力盡,寸步難行了。

段雲和聽說我是來采訪的作者,頓時來了興致。在他看來,作者就是記者,記者在這種地方神通廣大,誰知我與他一樣無奈,根本享受不到記者的禮遇。也許老人憋屈得太久了,急需抓住一個宣泄的機會,他滔滔不絕,對身後那個抱怨的女人毫不理會。當談起中醫治未病時,更是雙眼發亮、滿身**。他說現在的專家教授傲慢得很,根本瞧不起民間中醫。老段告訴我,這次專程赴會,是奉九旬老母之命,來向與會專家推介段氏祖傳秘方。老母親希望在有生之年,能讓段氏秘方發揚光大,造福後人。如果這麽好的藥方失傳,老人將死不瞑目。

古稀之年的段雲和,背負著九旬老母的囑托,如一位朝聖者,跋山涉水來到葛洪修道的羅浮山。看他信心滿滿的樣子,我想起了金庸筆下華山論劍的桃花島主黃藥師。

段雲和說這些年他不停奔走,可是屢遭冷遇、四處碰壁。老母作為上一輩傳人,與兒子一道治愈過數以百計的病人,方圓幾十裏,幾乎家家都有患者受益。有些因關節炎、風濕症、腰椎、頸椎疼痛,不能行走,在醫院花了不少的錢沒能治好的人,尋到他段氏門下,基本都給治愈了。

更難能可貴的是他收費很少,病人沒有任何負擔,而掌握秘方的段雲和也因為收費低廉,至今仍處於溫飽線上。村裏絕大部分人都蓋起了新房,隻有他家還住著泥坯老屋。老母叮囑兒子,不能拿這個秘方去謀取錢財,祖上流傳下來的方子隻為行善積德、治病救人……

段雲和說到這裏,眼圈發紅,從他的神情裏可以看出一個民間中醫的卑微、勞苦與無奈。他聽說這次會議來了高層領導,來了頂尖專家,裏麵應該有慧眼識珠的高人,他此行隻為拜見高人。然而,抱著希望而來的段氏傳人沒有想到,這次羅浮山之行令他大失所望。不管他如何求助解釋,自己舟車勞頓,都被拒之門外,毫無通融的可能。

老人放下手中的行李,不停地喘息。也許是趕路太急,體力透支,我看到段雲和的臉像一張白紙,沒有一絲血色;那位婦女更是癱軟在地。

會議次日上午9點才正式開幕,但周邊早已戒備森嚴,就連我要拿手機出來拍照,都被值勤隊長一頓嗬斥。我在附近毫無目的地轉了一圈,回來看見身材瘦長的段雲和像一尊石雕,立在廣場一角,久久沒有動彈。過了好一會他才往前移步,來到巨型廣告牌下,仰望牌子上麵五顏六色的字跡,那裏詳細介紹了本次會議的內容及合作媒體,陣容壯觀。

宣傳牌上五顏六色的標題做得十分醒目:群賢畢至,少長鹹集;百家爭鳴,百花齊放。在段雲和迷茫的視野裏,那塊巨型廣告牌就像太虛幻境,華麗的色彩成為鏡花水月,它用一種假象隔絕了真實的世界。此時的羅浮山與自己熟悉的中草藥根本不在同一個頻道。會議屬於精英盛典,一個無門無派的民間中醫隻能在門外流浪,這裏等級森嚴,這樣的會議與草根中醫還隔著一個世紀的距離……

新聞媒體稱羅浮山第三屆中國中醫科學大會圓滿落幕,是中醫界的一大盛事,在會議推動下,我國的現代中醫藥事業會越走越遠。

祝願總是美好的,國際性的醫療健康大會,最終目的是要推動中醫藥發展,造福天下蒼生。可是千裏迢迢趕來的段雲和,被官方僵化的會務製度拒之門外,會議始終沒有開啟與民間中醫交流的通道。我們從這種現象中足可窺視到中醫的學術生態,這絕非偶然的孤立事件,而是一種慣性和常態。西醫在朝,中醫在野,外行管理內行,這是中醫史專家李經緯先生總結的一個多世紀來的規律。

民間中醫認為官方中醫的良好感覺來自孤芳自賞,一個真正的好醫生,完全可以依靠診治疾病過上體麵的生活,根本不用挖空心思撈取錢財。不少人雖有著光鮮的頭銜,卻隻會創造大量與治病無關的論文、課題、成果,誌得意滿;享有高級別、高職稱,做著項目,拿著高獎勵、薪酬。醫學人文體無完膚,基礎與臨床遙隔星河;那些聲名顯赫的專家門診開出的根本不是經典藥方,甚至中醫門診,開具西藥處方,中醫專家找西醫看病,中醫子女改學西醫。當然不是說中醫與西醫必須形成劍拔弩張、勢不兩立的狀態,兩者既要博采眾長,更要正視自我。

我在湖南、江西、廣西等地慕名采訪了幾位治療蛇傷、燙傷的民間中醫,他們在長期的臨床實踐中積累了有效的經驗,有些是祖傳數代,成為寶貴的秘方。這些秘方不一定全部掌握在醫生手裏,有時會流傳在某些工匠之間。比如我在贛西北九嶺山脈腹地就幸遇了一名姓吳的鄉村醫生,他從一個遊走鄉村的補鍋匠處獲得一個治療燙傷的秘方。30多年來,他治愈了眾多重度燒傷、燙傷的患者,效果非常明顯,治愈後患者很少留下疤痕。

對於這個秘方,吳醫生透露了一點信息,他的意思是民間智慧其實說不上有多麽高深,有些藥方用的不過是平常之物,但是經過有效的調配就能化腐朽為神奇,產生意想不到的效果。

眾所周知,癌症治療是一個世界性的醫學難題,就現在的醫療技術來說,隻能像消防員一樣被動應戰。對於采取什麽樣的治療方案最為有效,究竟是西醫、中醫、官方中醫還是民間中醫,人們一直持不同的觀點。

按現在的治療規律,普通疾病、慢性病或疑難雜症,人們選擇中醫的可能性比較大,但癌症基本是西醫治療。從化療、放療、靶向藥物、骨髓移植,到最近火熱的免疫治療,無一不是西醫技術,可是再新的技術仍然無法攻克癌症。

比如肺癌,這是中國癌症中第一號殺手,30年來發病率增加456%。中國現在每年有近60萬肺癌病人,美國也有16萬。為此美國用了10年時間,投入20億美元,由諾華製藥有限公司研發了一種治療肺癌的新藥Ceritinib,剛剛獲得FDA批準,但是它隻對1%的肺癌有良好效果。為何隻對1%的患者有效呢?這是一個天意般的問題,它困擾著人類,為此在本章後麵我再作敘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