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繼禮走進憲兵隊大牢的時候,許鷗正透過囚室南牆上的洞,在欣賞難得的晚霞。

迎著晚霞走進來的周繼禮,讓她有那麽一瞬的失神。

據上次與周繼禮見麵雖隻過去了一個多月,但許鷗卻覺得像是隔了三生。

周繼禮身上那雪白合體的襯衫,筆挺的西褲,光亮的皮鞋,都讓許鷗感到自慚形愧。她已經許久沒有梳洗過了,頭發亂的和雞窩一樣,身上臉上到處都是青紫一片腫的不成樣子,衣服上滿是汗漬和血漬,囚室內充滿著排泄物的味道。

許鷗不敢直視周繼禮,因為之前被抽裂的的眼皮還沒長好,她現在一眼大一眼小。

“憲兵隊已經同意把你移交給地方法院看守所。大島隊長也已經簽署了移交文件。看守所的獄警已經在外麵了,隻等文書上的手續走完,就立刻移交。”周繼禮公事公辦的說道。

許鷗從周繼禮的語氣中,聽出了一絲不祥的意味。

她拿不準周繼禮的意思,便也不敢亂開口。

“我來送送你。”周繼禮見許鷗不說話,隻好自己繼續說。

“送我做什麽?”許鷗順著周繼禮的話問道。

“到了地方法院的看守所後,除了親屬,其他人都不能去探望。所以我想提前來看看你。”

許鷗不解的看著周繼禮,她不知道周繼禮為何會說出這樣不合邏輯的話。且不說,在法律上她還算是周繼禮的嬸嬸,周繼禮並沒有被排除在看守所的探望名單外,單憑周繼禮76號行動隊長的身份,就沒人敢攔著他。

“看完了?看完就走吧。”既然不清楚周繼禮的來意,許鷗便接開口請周繼禮離開。

“好。”周繼禮嘴上說著要走,卻並沒有離開,反而坐到了許鷗的身邊。

“還有事?”許鷗警惕的瞪著周繼禮。

“我怕你錯過看守所的晚飯,餓肚子,特意給你帶了吃的。”周繼禮把飯團拿了出來遞給許鷗。

許鷗並沒有伸手去接,而是問:“飯團裏有什麽?”

“梅子之類的吧。”

“怕是除了梅子,還有能讓我到了看守所才死的慢性毒藥吧?”許鷗何等聰明的人,如果換成其他人在此時出現,她第一時間就能意識到,來人定是受大島熏指派,要殺她滅口的。

其實看到周繼禮時,她也有所察覺,隻是不到最後關頭不肯相信罷了。

“飯團沒毒。相信我。我是不會害你的。”周繼禮把飯團舉到了許鷗麵前,飯團上散發出的熱氣熏的許鷗眼睛發酸。

許鷗把頭測了過去,沒有說話。

她知道,如果自己吃了這飯團,不明不白的死在看守所中,那就沒人再能審判他。未經審判,也就無法定罪,那被此事牽連的人也能因此洗脫罪名。而她一死,與她有關的同誌也就安全了。

假使今日易地而處,她也會選擇殺一人而救千萬人。可此時她偏偏希望周繼禮能為了她,放棄那千萬人。

她願意為了周繼禮而死,卻不願意死在周繼禮的手中。

“吃了吧。”周繼禮把飯團放在許鷗的腿上:“一會兒該涼了。”

許鷗把手蜷了起來。她不想去拿那個飯團,也不想讓周繼禮看到她的手。雖然指尖上包著紗布,但還是能看得出來少了一節。

“我不餓。”許鷗知道,就算她不吃,周繼禮也會給她硬塞下去,但她還是想做最後的努力。

“你不想吃飯團,難道想吃槍子嗎?”周繼禮仿佛失去了耐性,抬手就給了許鷗一巴掌,把她從**掀到了地上。

許鷗趴在地上,看著滾落在一旁的飯團,流下淚來。千萬人之間,周繼禮還是選了她。

周繼禮站起身來,拔出槍,指著許鷗道:“我再問你一遍,你吃不吃?”

“我不餓。”許鷗答道。

“好。那我們來世再見!”周繼禮把槍口對準了許鷗的眉心。他知道,隻要輕扣一下扳機,許鷗跟他就全解脫了。

他從來沒想過要殺許鷗。

他知道大島熏在飯團裏放的慢性毒藥,其實是關東軍那邊新研製出來的一種病毒。人吃下後,病毒會在體內迅速繁殖,到達一個臨界點後才會爆發,讓人上吐下瀉,迅速脫水而死。這病毒看似凶猛,實則身嬌體貴,最怕高溫。

於是離開大島熏辦公室後,周繼禮立刻衝到憲兵隊食堂,把飯團塞進蒸米飯的鍋中,蒸足了二十分鍾才取出來。

他本想先哄許鷗吃下去,讓許鷗先混過這關,等到許鷗安全進了看守所後,大島熏再想動手就難了。雖然等大島熏發現許鷗沒死時,定然會拿他問罪,他之前為西施計劃收尾做的那些鋪墊也都白費了。可他卻顧不了這些。

於他而言,千萬人遠在天邊,許鷗卻近在眼前。就算周彬的生命與心血都因此虛耗,他也不會後悔。

可當他看到許鷗缺了一節的手指時,他才意識到,許鷗是為了掩護他才挺到今天的。

殺了許鷗,他便能進一步得到大島熏的信任,方便他完成接下來的任務;可失去了周彬,他一人很難完成西施計劃的後續任務。兩難間,他拿著槍的手控製不住的顫抖。

他希望,有人能替他做這個決定,哪怕這個人是許鷗都行。

可趴在地上滿心酸澀與甜蜜交織在一起的許鷗,認為周繼禮此時不過是在虛張聲勢,拖延時間等看守所的警察進來阻止。

就在周繼禮要堅持不住的時候,一聲清脆的怒吼從門外傳來。

“住手!”

周繼禮與許鷗一起向門外看看去。

一個身著陸軍軍裝的年輕姑娘,正站在門口。

那姑娘一雙大大的眼睛,尖尖的下巴,牙齒參差不齊甚是可愛。

那姑娘正是從日本歸來的南田月。

五個月前,南田月離開上海時,還是日本陸軍中的一個小文書,此時搖身一變竟然抗起來少佐的軍銜。

不知五個月間到底發生了什麽,竟讓南田月從一個少不更事的少女,變成了一個成熟的軍人。

“收起你的槍,否則我讓你立刻死在這裏。”南田月一抬手,跟在他後麵的兩個日本兵立刻舉起槍,對準周繼禮。

槍口之下的周繼禮反而鬆了一口氣。

不管這南田月到是是從哪裏出來的,今日的危局算是因她而解了。

周繼禮收起槍,退到一邊。

南田月解決了周繼禮後,立刻伸手招來巡邏的憲兵。二話不說,先賞每人兩個大嘴巴。

“你們難道不清楚這是關押重犯的牢房嗎?竟敢隨意放人進來!你們是天皇的士兵,還是大島熏的私軍?”南田月之前的行為雖然囂張,但話卻句句在理:

“不是要移交人犯嗎?為什麽把看守所的警察攔在外麵?你們是要破壞大日本帝國與友邦的關係嗎?”

那幾個巡邏的憲兵被她這幾頂帽子一扣,半句話都不敢說,灰溜溜的打開牢門,請周繼禮出去,再請看守所的警察進來,完成移交。